第五章 白夜騎士

太過嚴厲的指責,有雪忙向花次郎使眼色,生怕因此弄壞了計畫。

但花若鴻卻好像很習慣這種侮罵似的,只是低著頭,苦笑說話。

「不瞞各位,我……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個很倒楣的人,周圍左右的人也都這麼說。不管做什麼,怎麼努力,最後都會搞砸,從來也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成功,文才不成,武功也不行,都已經這麼大了,自己的人生還是一敗塗地。」

花若鴻道:「這次攔截花轎,是我賭上自己勇氣的亡命之舉,雖然僥倖成功了,但最後還是落得這個結果……各位恩人的救命之恩,我很感謝,但是我想,上天已經告訴我,一切命該如此,我是該認命了……」

花次郎冷笑道:「這是你一己的推托之詞,如果你真有那個心,就算到最後關頭,你也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我對翠翠絕對是真心的,所以,我們才約定在婚禮那天一起自戕,就算人在兩地,還是能共赴黃泉,至於再去參加招親……根本沒有可能的事,為什麼要再自取其辱呢?」

「誰說沒可能?你連死都不怕,難道就不敢像個男子漢一樣,再去爭取一次!」

「我武功低微,又人單勢孤,東方家和石家任何一個小人物,我都打不過,又有什麼資格去爭取呢?」

「為什麼沒有資格?你愛你的未婚妻,她也愛你,你們是對相愛極深的戀人,這就比什麼資格都正當。人生的事,只要有心,縱到絕處也能逢生,只要你敢去爭,誰說沒有希望?」

這番話慷慨激昂,不僅花若鴻目瞪口呆,就連蘭斯洛與有雪也驚訝非常,怎也想不到,平素冷漠倨傲的花次郎,現在會突然像變了個人。這麼有力的陳言,也未免太有做戲的天分。

花若鴻愣道:「你……你究竟是誰?憑什麼敢這麼說?」

回答之前,花次郎並非一無所覺,假如回答了這個問題,無疑就又往這泥沼踏深一層,為此,他甚至可以想像源五郎正在外頭竊笑。

可是,此刻他胸中卻升起了一股抑制不下的衝動,連自己都很詫異,為何淡漠已久的心境,會沒由來地波動得這般厲害。也許,是因為花若鴻的故事、處境,在某方面觸動了自己吧!

所以,當有雪跟著詢問:「對啊!憑什麼敢這麼說,總得給人家一點解釋啊?」

花次郎兩眼微閉,睜眼時,斬釘截鐵道:「不憑什麼,就憑我王右軍三字,夠了嗎?」

「王右軍!」花若鴻驚道:「您就是四騎士裡的王右軍,王大俠?」

白夜四騎士中,團長米迦勒、副團長王右軍,兩人武功、名聲遠超餘人,是聖殿騎士團的主要支柱。銀騎士王右軍,既是武煉王字世家的一流高手,又是白鹿洞陸游的七徒之一,盡得『朱鳥刀、白鹿劍』的真傳,尤其是一手融書法入劍的神技,令人歎為觀止。

白鹿洞在艾爾鐵諾勢力及廣,花若鴻也曾受教於地方分館,對這位同屬白鹿洞的當世劍俠仰慕之至,現在見到真人,眼中滿是興奮神彩。若有這位四騎士之一的人物親自力挺,那事情就真的有希望了。

但再細看,花次郎的相貌雖俊朗,但卻有一股掩不住的滄桑感,穿著打扮尚屬整齊,卻微嫌凌亂,與傳聞中王右軍的風度翩翩、文質彬彬,大有不同,身上的濃郁酒味,更是啟人疑竇,不禁納悶起來。

花若鴻的疑惑眼神,雪特人立知不妙,道:「難得副團長肯對你表明身份,唉!石家戒備森嚴,要不是副團長親自出馬,又有誰能無聲無息地將你救出呢?」

話很有道理,但要做為身份證據,仍嫌不足了點。有雪待要再想話詞搪塞,花次郎已冷冷道:「看你那天動手,也是在白鹿洞練過幾年劍的,本門劍法的路數,你認得出來嗎?」

花若鴻點點頭,花次郎更不多話,反手扯下腰帶,「刷」的一聲抖得筆直,跟著手腕揮舞,竟是以腰帶代劍,施展起劍法來。

蘭斯洛、有雪不通劍理,只以為花次郎手邊沒劍,倉促間揮腰帶為劍,他花風流本就學武於白鹿洞,現在隨便使幾套劍法來矇混,這低輩小子又怎分得出?

但瞧在花若鴻眼中,那又是另一番眼界,他武功不成,眼力也不足,但依照昔日夫子教學,只見腰帶在啪啪碎風聲中,依著內勁吞吐忽直忽曲,直者剛烈前衝,曲者回旋百轉,剛柔間變幻無定,的確夫子口中是一流高手的劍術。

一輪舞動,花次郎收勁撤劍,道:「剛剛使的,你看得出來嗎?」

「路子確實是我白鹿洞劍術,但是劍招……」花若鴻不敢明言,自己因為資質過低,所學有限,認不出白鹿洞的中上乘武學。話說不出口,卻聽得轟然一響,屋子周圍四壁像是被利器所切,碎裂頹圮,連帶上方屋頂,一起往八方癱塌,成了一大灘廢石碎土。

屋中四人,半點沙塵也未沾身,自然沒事。蘭斯洛極為心驚,想不到花次郎功力這等高強,隨便用腰帶揮灑了幾下,就把屋子毀得乾淨,如果是切在人體,當真不敢想像。

有雪則沒有那麼好的聯想力,逕自對蘭斯洛低聲道:「有病啊!沒事就拆房子,今晚大家要睡哪裡啊!」

花若鴻朝周圍看看,發現了更驚奇的事,塌落在四周的土石,雖然有點模糊,但仍看得出形狀,分別堆落成天下為公四字,代表發劍者在出招時,也同時在劍招中蘊含這四字,一齊發出。

「好……好厲害!果然是王大俠的揮毫神劍,您果真是王大俠!」

「嘿!這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你少見多怪而已。只要我願意,我還可以分別揮出四種不同字型,這才叫高明!」

相對於花若鴻,花次郎的回答有點膚淺,但從他認真的神情,實在看不出半點說笑話的樣子,結果就使得花若鴻敬若天神,完全把這話當了真。

作為旁觀者,蘭斯洛與有雪則交換著另類的對話。

「老四,這就叫一流劍法嗎?我覺得就算能用劍揮出四種不同字型,聽起來也不怎麼樣呢?」

「是啊!老大,我也覺得花二哥好像是在耍雜技!」

「難道那個王右軍就是四騎士的雜技王?!」

這番對話如果聽到花次郎耳裡,一定又生事端,不過,在這戲劇效果最高的一刻,最後的一位演員,也拿準時間登場了。

「大家聊得很高興啊……我們的客人清醒了嗎?」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聲音的一剎那,蘭斯洛、有雪都覺全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聲音來源。

花次郎沒有轉頭,單是用眼角餘光斜視,卻在一瞥之後,身軀微顫,像是忍著強烈衝動一般,竭力僵住面上表情,因為這並不是一個適合大笑的場合。

而由於完全沒有先入為主的觀念,看在花若鴻眼中的,就只是一幕聖潔的景象。

在一把柔和好聽的嗓音中,一個女子身影映入眼簾。自己不知道她是怎麼來的,因為屋子被劍氣掃平後,周遭視野空曠,不該有人突然出現。但是,她身上的祥和氣氛,又完全不讓人感到突兀,彷彿只要看到她,心裡就很安心。

她穿著男子打扮,微顯紛亂的長髮,簡單梳束在腦後,但那絕俗的美麗容顏,優雅高貴的氣質,卻絕不會讓人懷疑她的性別。平生從未見過這等美人,一時間甚至錯疑自己飄身仙界,遇著了天女。

在陽光中,她的身上彷彿也籠罩著祥光,看著她的身影,就連身上的疼痛也消失無蹤。

「這位弟兄,你好,嚴苛的冰雪不會永遠存在,你的苦難終究會過去,在你身上,我感覺到神與我們同在。」

悅耳的嗓音,讓花若鴻感動得流下眼淚,聽到這言語,他頓時未像此刻一樣,深深感覺自己沐浴在神恩之下。

當然,看在旁人眼中,全是不同的感想。

源五郎的異常美貌,讓所有人在初遇之時誤以為他是女性,這已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而當他盛裝出現時,甚至比任何美女更美,而唯一可供辯證的,就是那柔和好聽,卻明顯是男兒身的嗓音。

只是,源五郎現在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把聲音變得更輕更細,更偏於中性,在不明底細的人聽來,確實是難辨雌雄。加上他又把動作放柔,任誰看了,都會相信這是一名傾國佳人。

不過,如果明知眼前人是男兒身,看在眼底卻是這樣錯亂相貌,一般人大概都很難平心靜氣去欣賞美感吧!

「老大……怎……怎麼會這麼像……三哥該不會真的是女人吧!」

「誰……誰知道,什麼叫做男人?什麼又叫做女人?如果男人頭女屁股,那種東西又該叫做什麼……惡!我以後再也不相信女人了!」

與這兩人相異,素來保持冷肅面孔的花次郎,因為成功抑制住哈哈大笑的衝動,得以如平常那樣擺出一張臭臉;然而,也由於他維持著起碼的冷靜,所以比近乎神智不清醒的三人多看清了些東西。

也許在花若鴻眼中,女神放在他額上的手掌,煥發著慈光吧!

事實上,源五郎的手掌確實環繞在一層淡淡白光裡,瞧花若鴻的表情,顯然是受用之極。

(真不得了,這小子是什麼來頭?以武者之身,兼修回覆咒文,這是雷因斯千中無一的特殊人才啊!這種人又怎麼會沒被白家挽留,流落到麥第奇家去?)

花次郎驚異有加,後方的蘭斯洛詫異只有更深,因為無論花次郎、源五郎,他們的能力都遠遠超乎自己估計,這樣的人,又為何會和自己結義為兄弟呢?

片刻之後,花若鴻在回覆咒文醫治下,所有傷勢大見好轉,呼吸也健旺許多,源五郎則露出疲態,額頭滲汗,顯然這動作極耗體力。

花次郎則心中冷笑,雖然回覆咒文大耗施術者元氣,但瞧源五郎的根基,這麼牛刀小試一下,怎會累成這樣,必是欺外行人不懂,收買人心。

果然,當花若鴻察覺自己已能下床走動,更是感激涕零,顫聲道:「您……您一定就是米迦勒團長……」

有雪連忙補上臺詞:「對啦!這一位,就是聖殿騎士團的團長,四騎士之首的米迦勒大人,你運氣不錯,就算在耶路撒冷,也沒幾個人見過米迦勒大人的真面目呢!」

白夜四騎士之首的「白騎士」米迦勒,每次上陣都以頭盔掩面,真面目一直是個謎,除了傳說是個罕有的美人之外,其餘一切俱是未知數,眾人在擬定計畫時,也便是利用這點,讓精熟白鹿洞劍法的花次郎冒充王右軍,具有美女相貌的源五郎頂替米迦勒。

果然,唬得花若鴻一愣一愣,完全不曉得自己落入了一個大騙局裡。

「我們這次離開耶路撒冷,主要是調查石家與東方家有何圖謀,會碰巧遇到你這件事,相信是神的指引,你且寬心以待,神明不會讓善人永處於厄難,只要你能堅持下去,我們會幫助你與未婚妻團圓的。」

沒發現源五郎話中有話,花若鴻滿心歡喜地朝眾位救命恩人叩謝再三。

參加招親的計畫,就此定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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