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相思休問定如何

以他們目前的情況,是否能逃出生天,都大有問題,要再多救個人,那便多份累贅,生存機率再減一成,儘管心中痛楚非常,也只有先捨棄楓兒了。

「那小子給溜了。」

「快追,決不能讓他跑了。」

參予雷峰盛會的群眾,已被殺個精光。赤先生命令所有手下,務必要殺死蘭斯洛,這小子潛力驚人,兼之洪福齊天,屢屢從自己手下逃生,若是有成長機會,後果不堪設想,是以無論如何,再不能給他生路。

「他用不出輕功,跑不掉的,在周圍給我仔細搜,每具屍體都戳幾刀,不要讓他們魚目混珠。」赤先生提點了敵人可能使用的策略,不讓蘭斯洛有可趁之機。

赤先生分派妥當,陡覺兩對冰雪似的目光,射在身上,卻是鼬鐮兄弟。

黑無常仍在維持禁制執行,不能開口。藍無命一臉陰沈,恨聲道:「閣下的高風亮節,我兄弟二人今天記下了,待得此間事了,只要我兄弟不死,定有回報之日。」

赤先生捻鬚微笑,不作答覆,心中卻在思索,要如何借刀殺人,將這兩個失去利用價值的殺手,一起除掉。

一名看守楓兒的守衛,見她貌美,伸手去碰她臉蛋,發覺她頸中系的紅帶,感到好奇,想去摸,楓兒壓低了頸項,不讓他碰到,守衛罵道:「這勞什子是啥東西,你不讓我碰,我偏要碰。」

說罷,使出大力要將紅帶扯下,他看準了楓兒四肢被鎖牢,爪子再利也傷不了人,自然沒有半點畏懼之心。哪知他一使力,楓兒好似最重要的東西給人褻瀆了般,尖吼一聲,不曉得哪裡來的力量,驀地彈起,一口便咬斷了守衛的喉管,登時斃命。

四周眾人大驚,正想砍死這頭猛獸,為夥伴報仇,赤先生喝阻道:「不準殺她,她還有用,好好的看守。」

手下們依令而行,再把鐵鏈多繞了兩圈,小心看守,不過,卻是再也沒有人敢去碰那條帶子了。

已經沒有人質作用的楓兒,是赤先生早欲除去的附骨之釘,無奈公瑾有交代,這貓女於他有大用,不可傷她性命,一但事了,還得把人押解交予公瑾,故而必須保持楓兒活命。

蘭斯洛、小草藉煙霧隱蔽,覓處逃逸,但蘭斯洛受傷甚重,舉步困難,小草的力氣有限,這麼扶著一個彪形大漢,哪裡還走的快,才跑了幾下,後方傳來密集的撕空聲,是敵人發暗器射殺了。

兩人連忙躲避,但暗器數量多且密,「波、波、波」幾聲輕響,終究是沒能完全躲開,蘭斯洛的背上中了兩枚,他筋骨佳,這點傷算不上什麼,而小草卻給打中一枚,恰好擊中右小腿,暗器的力道很強,整枚嵌入肉裡去了。

「唉唷!」小草痛呼一聲,想要舉步,小腿劇痛,整個人跌了下去,還把蘭斯洛也給累的摔了一跤。

「小草。」

「大哥,你自己跑吧!我走不了了,就躺在這裡裝死屍,他們不會發現的。」小草審視傷勢,確認自己無法再行走,不想拖累蘭斯洛,要兄長獨自逃生。

「說的是什麼傻話,我們兩個是一起來的,難道要我一個人跑嗎?本大爺傷成這樣,沒有你扶,要我跑到哪裡去?」不理小草的抗議,蘭斯洛將她扶起,便要繼續奔逃。

蘭斯洛舉目四望,發覺左側山壁有個隙縫,似可容身,聽得後方人聲越來越近,不及細想,兩人跌跌走走,便往左側行去。

一到山壁之前,蘭斯洛不禁叫苦連天,那個隙縫雖然隱密性很高,但也非常狹窄,僅夠一人容身,決不可能同時塞下兩人。

掀起小草褲管,形狀極為優美的小腿上,鮮血淋漓,蘭斯洛將嵌入的暗器取出,吸去傷口汙血,再撕了半截衣襟當繃帶,把傷處裹住。

「大哥,你不要再管我了,自己趕快逃吧!敵人已經追來了,你不走,就來不及了。」小草急的不得了,不明白蘭斯洛為什麼要浪費這種時間。

蘭斯洛充耳不聞,逕自把傷處理好,不給小草任何掙扎的機會,把她打橫抱起,塞入巖壁縫隙中。

「大哥。」

「閉上你的嘴,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出聲。」

說著,蘭斯洛取出最後幾枚煙霧彈,擲在附近,讓煙霧籠罩住他們兩個,跟著,蘭斯洛用刀拄地,撐住身體,站立在縫隙之前。

小草睜大眼睛,她明白兄長想做什麼了,蘭斯洛這樣的處理,是打算放棄逃走,用自己的命來守護小草。

要是能夠發生奇蹟,讓他打退所有敵人還好,要是不幸落敗身亡,仗著對方不曉得他還有夥伴,周圍景物不清,敵人的目標只放在他身上,不會發現身後的小草,她自然可以躲過這一劫。

「大哥,你幹嘛這樣……」

「閉嘴,平常那麼聰明的人,不要突然笨起來。」蘭斯洛小聲罵道:「不然難道換你來當靶標,我躲在巖縫裡嗎?你大哥我這麼大的塊頭,躲的進去嗎?」

這一次,是死定了吧!

事實上,過往的許多次戰役,蘭斯洛從未想過自己能創造奇蹟,只是在七分潛力,三分運氣之下,莫名其妙地扭轉了局勢,讓敵人慘敗。

而這次,賴以為生的潛力給封住,幸運也見了底,所有底牌全掀開,該是百死無生了。

地面離此尚有十來公尺,周圍的巖壁未算太陡峭,倘若有充份的時間、體力,要攀爬上去並非夢想,但是,偏生這兩樣條件,蘭斯洛都沒有。

黑暗中,小草看不清他蒼白的臉色,是以不知,儘管身體表面只有數處小傷,但內部卻有數處腑臟破裂,斷掉的肋骨插入內臟,大量出血,拖命至今已是奇事,罔論再行逃跑了。

聽到敵人腳步漸漸逼近,正如同死神的催告越來越急,蘭斯洛的心中,很奇怪地,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這種與以前迥異的心境,讓他有些納悶。與剛下山時相比,自己改變很多,到底是什麼東西讓自己改變了呢?

時間嗎?若是兩個月前,雖然知道必無幸理,他還是會拼命逃跑的吧!果決地丟下夥伴,選擇最有生存機率的方法,爭取保命的機會。

可是,這卻與時間無關!倘若沒有遇到小草,今天的蘭斯洛,仍然會作出同樣的舉動。但是在這段時間中,由於兩人不斷在各方面並肩作戰,不斷地嬉鬧歡笑,分享彼此的種種喜怒哀樂,在這之中,蘭斯洛真正領悟到了夥伴的重要,以及什麼是「為了某人而奮戰」。

是這樣的動力,改變了他,以致於今日面臨生死關頭,蘭斯洛第一件想的,不是獨自逃生保命,而是用他的身體來掩護夥伴,在心中的某處,蘭斯洛已經明白,世上有某種東西,它的價值遠遠超過自己的生命。

而且……

「在這裡了,大家圍過來。」

「別讓他跑了。」

一番呼喊,周圍的人過來了,數數腳步,該有三十幾人吧!

足以被稱為淒厲的戰爭上演了,面對從四面八方斬下的刀刃,蘭斯洛沒有一點懼色。

「呵!是長街血戰的延伸版本啊!」

蘭斯洛沒有坐以待斃,儘管不能移動身子,但他如同勇猛的雄獅,揮刀相向,敵人的攻擊,他以較不重要的部位去擋,而在瞬間飛刀斬出,每發出一擊,對方就少了一人。

敵方發動七次攻勢,地上多了七具死屍,都是一刀斷喉,而蘭斯洛,身上的傷痕已經數不清了,血也沾溼了全身衣服,他還是站在那裡,牢握著刀柄,神威凜凜,恍若地獄中的阿修羅。

敵眾因之感到畏懼,就像那天長街血戰一樣,某種超越人類感知的情緒,壓倒了他們,這個早該倒地的年輕人,明明身體在顫抖,明明眼神已經模糊,但驚人的鬥氣,卻源源不絕地由他身上散發出來,這怎麼可能,他們的刀刃上都塗抹了劇毒,而這少年也確實不懂武功,卻為什麼能夠這麼支撐著。

不知由誰先起步,他們擴大了包圍圈,正確的說,是拉長了與蘭斯洛之間的距離。跟這種怪物做生死相搏,誰也不敢保證,是不是在殺了他之前,自己就先沒命了。倒不如靜靜守在一旁,等他毒發身亡。

躲藏在巖縫中的小草,不敢發出聲音,怕讓蘭斯洛的苦心付諸東流。眼眶中滿是熱淚,胸口酸的快要裂開,打從母親死後,她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那是傷心、氣惱、感激、悲慟……多種情緒的混合。

視線給蘭斯洛遮住,小草看不清東西,但是,在激鬥中,兄長溫熱的鮮血,一點一滴,飛濺在她身上,小草知道蘭斯洛的命已如風中殘燭了。

「大哥……你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樣……」發覺周圍的人退開至外圍,小草啞著聲音,激動地半哭道。

「小草……」

傷疲欲死的蘭斯洛,回應了一聲低語,他不曉得自己居然還能出聲,原本便已大量失去的血液,好像半點也不剩了,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肉,失去了療傷真氣,所有的傷處真個奇痛無比。

可是,現在已經不痛了,奇異的麻痺感,從四肢開始蔓延,是因為毒藥的發作嗎?或是……或是所有將死之人的共通反應呢?視力開始模糊,意識漸漸不清,在自己真正斷氣之前,蘭斯洛想要交代一些東西。

「你……你是女孩子吧!」

而從他口中說出的,是這樣一件看似平常,卻又讓小草愣在當場的話。

「你……你怎麼知道?」小草掩不住驚撥出來,他……他真的知道,他怎會知道,知道多少,什麼時候知道的,會不會,從一開始他就……

「你這兔子,習慣真糟,三更半夜跑去偷看別人睡臉,還偷吻別人,哪裡像是個黃花大閨女。身為一國公主,不該這麼胡鬧的。」

本來以蘭斯洛的粗枝大葉,大概到死都不會發現身邊這俊俏小弟,竟是盈盈女紅妝,但是,自從疑心小草有特殊的性癖,蘭斯洛每晚睡覺都特別留上了心,以防某日貞操不保,昨晚他因為緊張,有點失眠,恰好小草來作告別,便……

就這樣,蘭斯洛知道了很多事情,很多足以使他懊悔非常的事。他驀地明白了,偶爾不經意與小草眼神相觸時,她眼中那抹特別的情感,似悽楚,似愛戀,在那之中,竟有種讓人心碎的悲慟,特別是紫鈺在場時,特別明顯。

原來如此啊!那是因為明明傾心相愛,卻因為彼此間的距離,而不得不推愛於人的傷心,蘭斯洛全都明白了。

可是,明白了又能如何?小草的障礙,只能由她自己去闖過,蘭斯洛曾有其他的想法,但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這些日子以來,謝謝你的照顧了。」

「哪有,全是你在照顧我啊!你忘了嗎?大哥,我是你撿回來的啊!」小草拼命壓低聲音,不只是為了怕被敵人聽見,而是因為如果讓情感解壓,她的心會在瞬間碎裂掉。

「大人講話,小孩子不要插嘴。」蘭斯洛沒什麼力氣了,微微喘息道:「對於我的兄弟,我不會說感謝,但是對你,我有些話想說。」

「這些日子,一直欺負你,不管什麼麻煩事,全都丟給你,還逼你去幫我追女孩子,其實,我是很沒用的,多虧了你的幫忙,我才能走到今天。」

「欠你的東西,欠你的情,全都還給你了,以後……以後你自己保重了,別再這麼糊里糊塗地,吃男人的虧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要靠……要靠自己來爭取……」

「別了……」

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寂靜無聲,小草連喚數聲,不見回應,雖然兄長的身軀仍穩穩站立,但卻沒有了動作,可能是因為失血過多,昏了過去,但不管怎樣,倘若就這麼放著,重傷加中毒,不用多久,蘭斯洛真的要沒命了。

小草曾經有過許多猜測,如果蘭斯洛發覺了她的身分,如果兩個人真心相見了,會是什麼樣的情況,為此,她向命運之神,祈禱了無數的幻想,可是,那不是這樣子的結局啊!她不要這樣子了斷兩人的關係。

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小草像現在一樣,深深詛咒自己的軟弱無能。

倘若自己有足夠的實力,能實際幫助蘭斯洛,為他分擔風險,那就不會弄成這種樣子了。

自兩人相識以來,提取贖款、長街血戰、秘庫大戰、火中救人……每一次的戰役,都是這樣,蘭斯洛就像神話中,守護公主的勇者,拼盡了全力,為她的安全而奮戰。

而自己又做了些什麼呢?永遠只能在事後,替心上人包紮傷處,盡是做一些處理善後的檯面下工作,一但親臨戰陣,枉有才女之稱的她,不過是個累贅。有好多次,小草由衷地羨慕紫鈺,只要有那一身高強武藝,不就能實際幫上蘭斯洛了嗎?

武功也好,魔法也好,只要能扭轉眼前的局勢,什麼能力都好,就算是本身的聖力也可以……聖力……

小草忽地驚醒,只要有雷因斯·蒂倫的聖力,便是新死未滿一時辰之人,也能救活,蘭斯洛的這點傷勢,在她們天賦的治癒力下,簡直如兒戲一般。

只要有聖力,就能救活蘭斯洛……

照時間來推算,若是自己不曾逃家,那麼身為唯一的王女,莉雅會在這一兩天之內,舉行潔身大典,開啟靈竅,得到一項屬於自己的異能。

上代女王,自己的母親,在潔身大典之後,所得到的能力,是將原本的聖力再加強,瞬間清除所有的邪惡之氣,讓傷者加速復原,而且體能更勝於前。

那麼,與母親具有同樣血統的自己,倘若開了靈竅,是否也能擁有這一類的力量呢?

不管如何,這是小草僅想到的方法了。

可是,開靈竅,是極高段的秘法,必須由七位修行超過九百年的祭司,聯手施為,而公主本人必須齋戒七日,清心潔身後,方可實行,現在卻去哪裡變一個「立即開竅法」出來。

敵人的腳步又近了,是因為發現蘭斯洛沒有動靜,而上前查探吧!不管是什麼方法,再不想出,就真的來不及了。

憶及長街血戰時,局面幾乎亦可說是絕望了,但蘭斯洛反而激發出了更強的潛能,突破整個困局,轉向勝利。

瀕臨生死關頭,生物會產生強大的爆發力,把原本沈睡的潛能,全數迫出來,再造生天,這是自然界的一大定理,蘭斯洛的異變,正好符合這個道理。

如此說來,置之死地而後生,是唯一的辦法羅!可是,若是失敗,哪豈非白白喪命,成了荒謬無比的愚行……

只要繼續躲在這巖縫裡,她或許可以不被發現,安然逃過,可是,那又怎樣呢?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突然發覺,少了一起與自己共同觀看世界的人,世界再美,竟是毫無可戀。

閉上眼睛,兩個月來的點點滴滴,悲傷、歡笑、憤怒、愉悅……數不清的回憶,在腦中飛馳而過。

「在這世上,有我們不得不去面對的事,所以……」

「其實,你根本就是在逃避。」

「自己想要的東西,要靠自己來爭取。」

耳中聽到的,是誰的聲音呢?母親、紫鈺,還有蘭斯洛……

小草忽然笑了。的確,回想起來,自己的人生,是一連串的逃避,逃避應盡的義務,逃避屬於自己的命運,逃避心中的感情,她從未正面去處理一件事,而若是她的態度能夠更果斷些,很多事情,或許就不會發生了吧!

那麼,就冒險這一次吧!哪怕這是最後一次也無所謂,不再規避,不再多做思量,正面地向命運挑戰,無論成功與否,她要憑自己的意念,去爭取真正想要的東西。

有了這樣的覺悟,冒險能否成功,蘭斯洛能不能得救,反而成了再不足觀的小事。

聽到漸行更近的腳步聲,小草再無遲疑,清除雜念,心頭一片清明,祈求著能夠得到改變一切的力量,對準巖壁上一方突出的尖石,使出全力,將整個腦袋砰地砸上去。

「碰」的一聲悶響,小草頭破血流,那尖石前端鋒銳,竟刺穿了前顱骨,鮮血似噴泉般噴出,登時灑了滿面,順著流下,染紅了前半身的衣衫。

腦內景象,走馬燈般地開始映現,二十年來的大小事物,歷歷如在眼前,「呵!這就是迴光返照吧,感覺不錯。」腦部受創甚深,小草的神智,漸漸模糊,眼皮重的像粘了膠,就要睜不開了。生命力一點一點的消逝,看來,這場賭博,自己是輸了,不過,想到蘭斯洛也在一旁,這樣的死,似乎也不錯。

「去年是野薔薇,前年是艾草,大前年是谷中百合……木瓜花、玫瑰葉片,哼!宮內省還真是省嘛!」

「跳啊,跳啊,跳出來吧!」

「用一種花,來代表一個意思,藉此傳達心意。」

「為了不讓錯的事情,繼續錯下去;為了讓我以後的繼任人,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幸福,我必須回去。」

在意識快消失前,幾個意象,突然在腦裡飛掠而過,小草靈光一現,領悟了母親當年留下的隱語,母親真正想對她說的話。

跟著,一個黑黝黝的物體,自小草懷中飛出,緩緩升起,飛離巖縫,直升到場中央,如同一個微型太陽,爆射出驚人的強光,黑暗的空間,給照的亮如白晝,沒有半個人能睜開眼睛。

劇變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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