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這麼想,當然不至於笨得說出來,小草連忙轉移話題。
「又說自己武功蓋世,連客棧夥計也打不過……」小草低聲道。
「哎呀!」小草慘叫一聲,卻是蘭斯洛聽到了,立刻回報一個爆栗,狠狠地敲在頭上。
「什麼你呀我的,要叫蘭斯洛大爺。」蘭斯洛板起面孔,惡狠狠地道:「本大爺是不想多造殺生,才只用萬分之一的力道,輕輕摸了他們一下,這點,像你這樣的庸才,是不會懂的,再說,倘若連你都看懂了,那還算是什麼絕世武功?」
「明明是自己武功差,又不承認……」這次不敢發出聲音,小草暗自默語。
「你說什麼?」彷彿有一種人類理解範圍以外的聽力,蘭斯洛感到有人在背後偷罵。
「我……我沒說什麼……」
猛力敲了一下小草,蘭斯洛道:「再讓本大爺聽到什麼聲音,小子你就死定了。」
「好痛……你不要隨便打我頭。」
「小鬼頭,大爺高興打,你管的著嗎?」說著,又重重敲了小草一下。
小草連忙用手護住頭,樣子極為滑稽。
其實,在剛才突圍中,蘭斯洛雖然把攔路者,全給打倒,但頭上、身上卻莫名其妙的捱了好幾棍,雖然沒受什麼傷,卻也著實疼痛。
大凡江湖中的武術好手,都有修煉護身氣勁,不待敵人兵器及身,早給震斷,又怎會被棍棒打到瘀青,由此可見,蘭斯洛非但不是絕頂高手,只怕要當個一流高手都大成問題。只是……
小草自身雖然不擅武藝,卻於此道見聞甚廣,目光銳利。早先動手時,蘭斯洛出手全無章法,信手揮出,顯然是未受過正規的武術訓練,但舉手投足間,自成氣象,卻又是另有一番古怪格局。
同時,蘭斯洛的武藝紮根極穩,遠勝當今天下許多成名高手,顯見出於名師門下,再加上先前的種種,小草敢斷定,培育蘭斯洛的人,若不是個貨真價實的瘋子,便是位罕見的不世高人。
蘭斯洛心裡,此刻亦是思潮如湧,下山以後的第一次動手,讓他隱約明白了自己的實力,老頭子視若拱璧的寶物,不過是不值錢的破石子,如此說來,他整日對自己吹噓的絕世武功,只怕也大有問題。
武功不行,路費又沒了,唯一得到的,只有身邊這個傻笑的小累贅,唉!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念及此處,不禁有了人海茫茫,不知何處的感慨。
「不成!拖著這小鬼,拖累太大,得想個法子甩了他。」不必花太多精神,蘭斯洛立刻得到這個結論。
「蘭斯洛大哥!」
蘭斯洛低下頭,卻是小草揪住他的衣角,輕輕拉扯。
「快放手,本大爺可沒有和一個男人拉拉扯扯的嗜好。」
「我不放,一放你就跑掉了。」
蘭斯洛用力一掙,竟是掙脫不去,卻看見小草悽然欲泣,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天啊!這小鬼是什麼做的,那麼愛哭?」蘭斯洛暗暗叫苦,他天不怕,地不怕,卻很怕看到別人掉眼淚,當然,這是因為他對落淚的情緒,並不熟悉的緣故。
本想毅然甩掉這個小麻煩,但不知為何,總覺得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子,一如流落街頭的流浪狗,孤苦無依,恍惚間,竟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再想起孤身一人,闖蕩江湖,多所不便,若能有伴同行,當是人生至樂一件。
「哼!拖個累贅,又有什麼關係?老子就不相信,拖個累贅就闖不出名堂。」當下心頭一軟,溫言道:
「放心啦!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不要哭了,難看死了。」
基於一種未知的情感,蘭斯洛脫口說出,只是,當時的他,大概沒想到,這句話將對許多人的未來,產生無比重大的影響吧!
「真的喔!」
「真的啦!煩死人的小鬼。」
小草破涕為笑,開心的拍著掌,又蹦又跳的,表現出興奮之情,自逃家以來,屢經驚險,沒想到終於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蘭斯洛看在眼裡,不禁莞爾,緩道:「要跟我同行可以,從今以後,你我結拜為兄弟,我當老大,你一切要聽我的,有食物老大先吃,有衣服老大先穿,有女人老大先上……你笑什麼?」
小草睜著圓滾滾的眼珠子,看著蘭斯洛,笑道:「好奇怪喔!你還是第一次不說『本大爺』這三個字?」
「少羅唆!你到底要不要?」
「要!當然要。」
兩人收起玩笑的神色,撮土為香,對著西湖立誓,正經八百的義結金蘭,跟著,互敘了年齡,蘭斯洛今年十九,早了小草兩個月,順理成章的當上老大。
「大哥!」
「笨蛋小弟……咦……」
蘭斯洛的目光,忽然尖銳起來,在橋的另外一端,有一群年輕女孩,個個青春貌美,豆蔻枝頭,手中小扇輕舞,輕蘿襲身,粉袖香風,笑語鶯鶯,踏著細碎步子,踱上橋來。
在眾多女子的簇擁中,有名少女,嬌弱輕盈,態擬天仙,面孔為薄紗遮住,只露出了白玉般的肌膚,與兩道彎月似的眉毛;秋水般的明眸,澄澈烏亮。
明明只是提膝、舉步的小動作,曼妙無雙,看起來,竟已像曲絕美的舞蹈了。周圍的景物,在她姿態流動間,被重新賦予了生命,一切,彷彿重新活了起來。
蘭斯洛的腦裡,感到了爆發性的衝擊,只是第一眼而已,他已為那超越世俗的美感,深深震懾,周圍的一切,剎那間,恍若不存在,他的眼中,只看到伊人一人。
「大哥……大哥……醒來,醒來啊!」
小草連聲叫喚,蘭斯洛呆若木雞,渾然不覺,她自己亦為那絕俗的嬌豔,所深深震撼,但因為自己也是絕色,又同為女兒身,所以能迅速恢復。
幾次叫喚都沒用,看蘭斯洛一臉呆樣,說不定等一下,連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小草又急又氣,舉腳往蘭斯洛用力一踹。
「唉喔!」蘭斯洛慘叫一聲,猛地驚醒。還來不及發作,一陣銀鈴也似的笑聲,自耳邊迴盪,卻是那女子打他身邊經過,見他痴傻若斯,不禁掩面淺笑。
這一笑,將蘭斯洛三魂勾去其二,七魄全飛上了天際,又呆在原地傻笑。
小草見狀,不知為何,只覺得胸中氣苦,難過不已,憤憤不平下,又是一腳,再把蘭斯洛踢醒。
「大哥!你有點樣子好不好,難看死了。」
蘭斯洛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好半晌,揚聲吐氣道:「不得了,好美的一個女人。」
「人家是大家閨秀,貴族血裔,不會看上你的啦!」
「聽你語氣,怎麼你知道她?」
小草本想隱瞞,但見蘭斯洛面色不善,只得老實說出。
西湖一帶,江南佳麗本多,歌舞樓臺,畫舫妓院,更是煙花女子的聚集地,但要說豔冠群芳,教杭州女子心服,則非廣寒冰瓊莫屬。
廣寒冰瓊,是眾多士人,對一絕色女子的雅稱,她本名紫鈺,自四歲起定居於西湖畔,據說,是某顯貴之後,因為身染無名怪疾,自幼身體極弱,經高人指點,遷居西湖,專心養病。
她就像是一朵冰雪雕刻的瓊瑤,雖然嬌美,卻是見不得陽光,不能長開,在病痛與藥物的煎熬下,莫名盛開。
上門的醫者與媒人,絡繹不絕,卻是個個搖頭而去,城裡的孩童,為此還編了歌謠。
廣寒丰姿能傾城,
可憐冰瓊二十春。
說的,該是她過不了二十的壽命吧!
看著漸行漸遠的倩影,蘭斯洛一面聽,一面嘆氣,沈重道:「真是太可惜了,若是她肯回過頭來,再對我笑一次,本大爺就下定決心,排除萬難,讓她成為我的元配夫人。」
小草心中難以抑制的感到氣惱,沒好氣的說:「大哥,別做夢了,想要人家回過頭來,除非是天落紅雨……」
初戀遭人大潑冷水,蘭斯洛又是大怒,剛想要發作,只聞半空中,轟然一聲炸雷爆放,晴天霹靂,悶雷連響,跟著……
「不會吧!」小草看著空中飄下的雨滴,在強烈的風助威下,由細絲迅速擴大,轉眼間,就變成了觸膚生痛的暴風雨,只能無聲地仰天長嘆。
「天意!天意!這絕對是天意!」全然沒想到躲雨,蘭斯洛用雨水淋灑著臉,高興的手舞足蹈起來。
在雨幕中,紫鈺見到橋上一個長髮怪人,大聲呼喊,揮舞手腳,狀甚滑稽,不覺莞爾,又是一笑。
雖然大雨滂沱,且隔了老大一段距離,這一笑,卻還是教蘭斯洛給瞧見了,掩不住胸中驚喜,又跳又叫,一個不小心,左腳踩空,跌了個四腳朝天。
「真是老天不長眼……」小草喃喃自語。看著蘭斯洛為此狂喜若斯,心中難言地感到股苦澀的疼痛,她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麼,只知道,對於這種感覺,她十分害怕,一點也不喜歡。
半晌,雨滴漸小,蘭斯洛自喜悅的情緒中,稍稍清醒。
「不行!既有天意為媒,那我就要立刻付諸行動,不能只是空想。」
「大哥!你要去哪裡啊!等等我啊!」
蘭斯洛一個勁地,猛衝下橋,朝適才紫鈺遠去的方向追去,小草緊跟在後,發力狂奔。
歷史上,有某些英豪,靠直覺做事,身體反應優先於理智,蘭斯洛,或許也是其中的一員吧!
直奔到湖邊碼頭,驟雨已停,暖陽重現,只照得湖面上一片波光瀲瀲,淡淡的霧氣,猶如輕紗,更添西湖綽約風光。
湖上畫舫扁舟無數,歌舞之聲,不時傳來,蘭斯洛臨岸眺望,不知伊人究竟何處?一旁的小草,力竭汗喘,一副快要倒斃的樣子。
「兩位客倌!」正自彷徨無計,一名船伕起身招呼。「二位,可是要找剛剛上船的那群姑娘們?」
「正是。」蘭斯洛喜道:「船老大知道她們往哪去了嗎?」
「那群姑娘們,好像知道兩位爺們會來,留了把傘,說是給兩位爺遮雨的。」船伕抬頭看了看天,笑道:「這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倒是讓兩位爺多添了件行李。」
一旁的小草,隱約感到不對,對方怎知自己會來,但蘭斯洛不假思索,將繡傘收下,問道:「船伕,大爺想租你的船,有空的沒有。」
船伕還是慣用的笑臉,笑道:「使得,使得,爺兒們是想追上姑娘們是吧。成!請上船吧!」
蘭斯洛問也不問,拔腿踏上了船,獨立於船頭,小草無奈,只得跟進。
船伕手中船篙微一使勁,將小舟推離岸邊,揚槳輕劃,朝湖心劃去。
「爺們初到西湖啊!」
「是。」
「想必是來做生意的!」
「不是!」
「來學人吟詩作對的!」
「沒那個閒!」
「來找尋芳問柳的!」
「沒那個錢!」
眼見蘭斯洛獨立船頭,目光搜尋著過往船隻,小草心中不悅,與船伕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卻不料,禍從口出,談沒幾句,船伕察覺事情不大對,悄聲問道:
「那群姑娘們,是爺兒們的朋友嗎?」
「目前不是。」
「爺兒們認識她們嗎?」
「不認識。」
「你們有錢付船錢嗎?」
「沒有。」
此言一齣,小草登時驚覺,知道事情不妙,果見船老大臉色不善,沉聲道:「好小子們,沒錢,想學人家想搭霸王船啊!天下可沒這等好事。」
「哇哈哈哈……」聽到了後方的對話,蘭斯洛仰天大笑。
「你笑什麼?」船伕問道。
「你載也載了,現在船離岸這麼遠,木已成舟,看你能怎樣?」蘭斯洛個性,本亦蠻橫,哪管他誰是誰非,劈頭就罵,小草想要攔阻,卻已晚了一步。
「哇哈哈哈……」船伕聞言,亦是仰天哈哈大笑。
蘭斯洛與小草面面相歔,不知道對方的葫蘆裡,賣什麼藥。
「哈!老子搖船幾十年,你道是第一次遇到想賴帳的客人嗎?」船伕仰頭大笑,猛地翻身,躍入水面,了無蹤影。
蘭斯洛與小草相視一眼,一起大笑,想不到對方有如此高明的敗中求勝絕招。
「哼!算你走的快,不然本大爺把你打成肉餅。」蘭斯洛笑罵道。
小草看著船槳,暗自擔憂,她不會划船,想來蘭斯洛多半也是不會,再者,她有個最糟的預測,雖然不見得會發生,但以今日一整天的運氣之差,實在是不得不……
果然,不多時,小舟的底部,開始咕嚕咕嚕地冒起水來,卻是那船伕落水時,順道鑿穿了船底,以做報復,這下……慘了。
「該死的船伕,果然是個壞胚子。」蘭斯洛開始驚慌了,他雖粗識水性,只此地距岸邊頗遠,要游回去,勢必大費周章,只氣得大聲咒罵,連連跳腳。
小草卻是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深吸了口氣,做泅水的準備。
細述今天的遭遇,不過是幾個小時而已,從被圍毆、被追打、到跳船泅水,可說是天上地下滿街跑,從陸上到水底,變化之大,匪夷所思,看來,今後跟這個人在一起,絕對不會無聊了。
閉上眼睛,用力一蹬,兩人一齊落入水面。
好半晌之後,岸邊某處,兩道身影,狼狽不堪地自湖中爬出。恢復力舉世無雙的蘭斯洛,甫一站定,立刻破口開罵。
小草斜倚著樹木,設法吐出腹中的湖水,她體力普通,剛才有幾次,若不是蘭斯洛伸手急救,她說不定就要不明不白的沒頂於西湖之中了。
精采絕倫的罵詞,說到一半,蘭斯洛止住了嘴,雙目炯炯有神,好似有所領悟。
「二弟,為兄想通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小草有點畏縮地問道,對於這個大哥,她實在有點害怕。
「做人,一定要發財。」蘭斯洛板著臉孔,彷彿在敘說一個大道理。
「廢話!」小草吐出了最後一口積水,全身無力。
「什麼廢話。哼!我告訴你,你兄長我,決定幹一票大的綁票案子。」說話的同時,蘭斯洛的眼中燃起雄雄壯志,表達出非此不可的決心。
一旁的小草,聽到了這句話,差點當場翻白眼昏過去。
「走!」
「去哪裡?」
「去這裡最大的一所妓院。」
「為……為什麼要上妓院?」想到蘭斯洛的用意,小草為之驚恐不已。
「因為,我們現在要作大案子,所以要去安全的地方,而根據自古以來的英雄守則,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蘭斯洛正色道:「所以,最人多嘴雜的地方,就是最保密的地方,因此,我們要去妓院,再說,身為男子漢,又怎麼可以不去見見世面呢?賢弟,你說是吧!」也不管小草反應如何,就拖著她直走。
「喂!不要拉我,我不要去,喂……」小草的聲音,恍若慘叫,響徹西湖。
和煦的陽光,照在兩人的身上,為即將展開的動亂交響曲,拉開曲目,直至此時,尚沒有半個人知道,這兩人對日後的風之大陸,將造成多大的影響。
在日後,天地有雪所編纂的《風之大陸雜史軼聞》中,有著如下記載: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六月二十日,蘭斯洛王,初識莉雅公主於西湖畔。
——源五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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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