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很好心,也很勇敢,面對許多的困難,從來不退縮,也從來沒有放棄過。」

老人微笑道:「但是,世上還是有些事,是不得不放棄的。現實容不下天真,人生不可能永遠都只有得,面對該舍的時候,也要當機立斷地捨棄,這是每個偉大創師必有的認知,也是……我教你太古魔道的最後一課,笨徒弟。」

「哇~~」愛菱竭聲哭著,「師父,我……愛菱對不起你,你交代的問題,我到現在都想不出,一直……一直也不敢告訴你……」

「傻丫頭!人生的問題,如果那麼容易就有答案,師父也就不用錯上那麼多年了。何況,你已經用你的作為,把答案解出了。剩下的,就在你的人生裡慢慢找吧!」

老人說著,從懷裡掏出半面鐵牌、一卷手札,遞了過去;愛菱接過,發現竟是自己從小看大的那捲太古魔道手卷,只是許多殘缺不全的部份已被補齊,厚度更多了十幾倍。

「師父,為什麼我西瑪的手札會在你這裡……」

「你西瑪那土包子,哪懂得什麼太古魔道?這手札是我舊日託他保管,前些時日取回補齊,內中記載我畢生所學,你日後到稷下留學時參照研讀,就能完成你的夢想。師父的衣缽,就由你傳承下去,而這鐵牌的另外半邊,則在一個與師父大有關係的人身上,你日後若是遇著,就協助那笨蛋一下吧!」

愛菱珍而重之地收下,凝視著老人微笑的面孔,一時欲語還休,腳想要站起,卻又沒力站起來。

「呵!猶豫不決麼?你啊……真的是和她很像,都是那麼善良、傻不愣登,勇氣十足,每次看到你們,我都覺得像是看到了太陽。」

出奇地,老人輕撫起愛菱臉頰,眼神朦朧;愛菱突然有種感覺,老人的眼睛,正從自己身上,凝視著某個不在這裡的人,某個早已逝去的人。

「在開始的時候遇見你,讓我陰鬱的生命有了光亮,人生因此而多采多姿;在結束的時候遇見你,本來冰冷的灰堆又有了溫暖,讓我能再笑出來。我要感謝你們,讓我的人生如此有意思,走得沒有遺憾。」

「你」和「你」,指的應該是不同的兩個人吧!當愛菱為此而疑惑時,老人的眼神恢復清明,推她一把,道:「去吧!我的笨徒弟,該離開的時候,就別再逗留,讓逝者緬懷過去,而你,走向未來吧!」

被老人一推,愛菱跌坐在地上,凝望恩師良久,最後忍住哭聲,重重地跪磕三個響頭,不再回頭地跑開。

「遇到你,是我估計之外的事。給你帶來那麼多麻煩,真是對不起了,不過,能夠在最後的人生路上遇到你,實在是太好了,為此……我要衷心地……向你……向小丫頭說謝謝……」

回光反照的結果將近尾聲,白飛眼神黯淡下來,讓韓特明白,自己將永遠失去這個摯友了。

「小白!你多撐一點,四道水晶牆還沒有被你開啟,你的飢渴還沒有滿足,怎麼可以就這麼閉眼了呢?白飛,你不是那麼沒有志氣的人啊!」

「飢渴的產生,是因為獨自被留下的傷悲,而遇著你,讓我變得很幸福。」白飛斷續道:「……我的飢渴……已經沒有了……」

韓特待要再說,卻驚覺友人最後的笑意斂在面上,再沒有半絲氣息了。

一時難以接受,韓特大慟,整個人呆立當場,腦裡空白一片,手腳不停地發抖,渾然聽不見耳邊華扁鵲的叫喚。

匆匆趕來,見到這一幕,華扁鵲皺著眉頭,不作言語。斗大石塊已經到處落下,老頭的狀況也很危險,應該要馬上逃跑,可是看這傢伙的模樣,好像沒那麼容易叫醒。

「姊姊!」

僵持間,愛菱也已經趕到,見著白飛已歿,心內劇痛,但或許是與老人告別的影響,瞬間堅強起來。

「韓特先生,韓特先生,請……先和我們一起離開吧!」

愛菱輕聲叫著,可是,摯友逝去的悲痛、失手誤殺的自責,這前所未有的打擊,讓韓特渾渾噩噩,完全感覺不到外界事物。

事到臨頭,只有用最後手段,愛菱一咬牙,狠狠地給了韓特一巴掌。

強勢的驚人之舉,讓華扁鵲也嚇了一跳,而韓特更從茫然眼神中,露出一絲驚異之色。

見到有用,愛菱鼓起力氣,反手順手又是兩巴掌,重摑在韓特兩頰上。

「你!」韓特清醒過來,滿懷悲傷全轉成憤怒,抓住愛菱右手,便要遷怒於她。

華扁鵲見狀,忙要搶救,哪知愛菱更快,左手一揮,搶先又痛摑了韓特一記。

「閉嘴!你打賭輸我兩次,照賭約,你就是聽我話的小弟了,我打你有什麼不該嗎?」情知局面危急,趁著韓特還沒完全清醒,愛菱二話不說,拉人便走。

「哼!好丫頭,真是有一套。」華扁鵲搖搖頭,向白飛遺體微微致意,也跟著奔向出口。

「精彩的應變,作得好啊,我的笨徒弟。呵!突如其來的驚人之舉,連這點都很像嗎?」

無視於上方大小落石砸下,老人悠閒地坐著,靜候人生的最後過程。

實驗場的另一邊,應是白飛屍體放置處,驟起異聲。已經失去生命的肉體,開始蠕動分解,卻也同時將地上沙土、血肉殘塊併入,逐漸膨脹起來。

雖然靜坐,但場中任何變化,全映在老人心裡,「唔!可悲,失去了靈魂抑制,不完全魔化的肉體仍渴求著獨自生存嗎?所謂完美的強健肉體,最後竟是這樣悲慘的收場?真是對我們的嘲笑啊!」

這番的低語,似乎引起了肉團的注意,開始朝這邊蠕動過來,想吞噬最近的一個生命體。

老人長嘆一聲,撤去了抑止自身肉體魔化的內力,轉而將內力匯聚掌上,縱然大型石塊落砸下來,卻沒有半顆能近得他周身一丈,全數爆為灰粉。

凝視眾人離去的出口方向,老人默默地回想著。

人類因為對自身不滿,進而渴望更完美的生命型態,於是朝這目標刻苦鍛鍊,或練武、或追求長生,因為力量的增進,於焉有了天位。

但是,縱然進了天位,卻未必有足夠的智慧來駕馭。那不是指入天位的關鍵,天心意識,而是能善用天位力量的智慧。

當一個生命體,突然擁有了本不應屬於他的力量,就會出現許多誘惑、渴望,倘若不能駕馭自己的心,便會因此而瘋狂,自我毀滅。

白飛是個這條路上的失敗者,但自己,乃至於同輩的許多人,難道就不是嗎?

回想起所謂天位強者的那些人,在那時代中,在往後的這兩千年中,仍是為七情六慾的陰暗面所驅策,不斷地上演引人發噱的三流鬧劇。

(不過……)

老人嘆息著。

(如果是這些年輕人,也許就不會這樣吧……)

憑著感應,老人可以清楚地看見,愛菱三人到處躲避落石,朝基地出口的方向趕去。

(對夥伴的情義、見到不公平事物的仁慈、不惜生命來守護事物的勇氣、絕不退卻的堅持……這群孩子都是走在光明大道上,將來,他們一定不會重蹈老一輩的錯誤,成為我們的希望!)

平生種種盡數在眼前流過,恩怨情仇,想到深處,老人不禁淌下清淚。

「老三,我真不該害死你,作哥哥的好後悔……」

是夢?是真?當老人閉上雙眼,痛悔前塵,驀地一縷笛聲傳入耳裡,曲調依稀是那麼熟悉,清脆婉轉,只是較諸昔日,多添了許多哀悽之意。

這時,實驗場內除了他,並無旁人,更無人吹笛,縱有也沒可能在這山崩地裂的巨響中這般清晰,但是,他還是聽到了。

「喔!喔!你已經有傳承了嗎?還特地來送我一程……這下我真的沒有遺憾了。」

笛聲嘎然而止,老人睜開雙眼,厲光如劍,已經凝聚功力的右掌,更是變得又粗又壯,隨時可以發出。

蠕動肉團已經來到身前七尺,但下半身的肉體也已經復原到膝蓋。

「以前曾有個人說過,我的拳沒有靈魂,儘管威力強大,卻是沒有辦法打倒真正的強敵。這話困擾了我很久。」

老人蒼涼地笑起來,笑中,有著自負的無窮傲氣。

「現在,我卻終於明白了,就讓我將這最後領悟,用在你這玩意兒身上吧!」

沒有躍起,也不是任何輕功,當內息一運,老人便如輕煙一般,冉冉升上,所遇巨石全給粉碎,而一股足以教天下強者屏息以待的威凌霸氣,籠罩全場,蠕動中的肉團彷彿有意識似的,瘋狂分裂向四周逃竄。

「雄·霸·天·下!」

愛菱三人奪路外逃,但土石墜落太快,封死前後通道,已經距離門口極近,卻偏生困住三人進退不得。

愛菱、華扁鵲力有未逮,韓特傷重使不足力,都不能轟碎巨石而逃,眼見整座基地崩塌,三人即將被活埋,驚醒的韓特情急而呼。

「我們該怎麼辦?」

「這時候只能相信了。」愛菱叫道:「大家向仙得法歌大神禱告吧!」

韓特奮盡全力,竭力凝聚起金絕護體,來承受等一下的崩塌土石,一面讓兩名女性躲在身下,一面高呼道:「這次如果得救,什麼大便雪特神我通通都信!」

「你親口答應的,這次不能反悔!」

愛菱呼聲未完,從基地深處傳來一聲震天巨響,連帶轟得所有建築崩塌,三人眼前一黑,就此被巨量土石覆蓋。

地窟的封印回覆,天地元氣不再釋出,千里之內的天氣回覆正常,晴空萬里,地震也終於停止。

然而,地震的中心,在震動中一時震幅較小的颱風眼,阿朗巴特山主峰,卻在地震停止後不久,轟然一聲,塌陷了半個山頭。

崩塌同時,一道淒厲紅影從千噸土石下裂地躍出,沖天而飛,轉眼間便不見人影了。

事情發生得太快,以至於幾乎無人得見,除了正在對面山頭,一名貌如絕世佳人的秀美青年。

放下手中橫笛,青年的表情有一絲側然,他雙掌合攏,對著紅影消逝的方向,默默地為已逝者祈求冥福。

片刻後,他站起身來,牽過系在旁邊樹上的一頭瘦灰毛驢,跨身騎上。

「老一輩的事,現在告一段落了。唉!接下來就是我們這一輩的煩惱了,走吧!笨驢!」

蹄聲在山道上漸行漸遠,朝西北方向去了。

「找到了,他們三個在這裡!」

「真的耶,我們運氣好好喔,這下有面子回山交差了!」

刺眼陽光照下,得以重見天日的三人幾乎睜不開眼。適才土石落下,幸而多半是土非石,數量又有限,韓特用金絕撐住,等土石崩落停止後,奮力向上開挖。

三人的位置本離出口不遠,距地面也近,但精疲力盡之餘,要在土石中掘行,也大非易事,最後已經氣喘心跳,即將被悶斃,忽然聽見右上方有敲擊聲,連忙開挖,終於能重返地上。

哪知,看到在上方挖掘的人,三人登時大吃一驚。

居然是大雪山的糊塗殺手,冬蟲、夏草姊妹檔!

據她們說,因為任務失敗,在回山路上,接到來自教務長的傳書,指示華扁鵲一行人在阿朗巴特山尋寶,要她們看情形而予以協助,事情辦得好就抵銷前過。

兩姊妹到此已數日,卻始終找不到華扁鵲,反給連串天變驚得魂飛魄散,只是畏懼門規,不敢擅回。

剛剛,她們被一陣笛聲吸引到此,笛聲停頓後,聽見怪聲,發現好像有人被埋在地下,於是著手開挖,沒想到便碰個正著!

當然此時此刻,沒人有心情管這個,紛紛攤在地上,大口呼吸空氣。

「哎呀!」

一聲慘叫,卻是出自從沒被聽見叫痛聲的華扁鵲,她遭受突襲,猝不及防下,背後給割了兩刀。

「你們……」

肇事的兇手摟做一團,興奮得直流眼淚,又跳又叫。

「我們……我們終於砍到學姊了,而且還沒有受傷!」

「姊姊,我們可以畢業了,我們不會被留級了,我好高興啊!」

已經沒有半點力氣去發脾氣,華扁鵲悶哼一聲,頹然坐倒。

另一邊的兩人早已躺平在地上。

「韓特先生,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稟告大姊頭,我明天就去受洗!」

而在他們所沒察覺到的不遠處,兩個行經山道的雪特人,交談著最近自由都市的連串異變巨災,忽然,一樣東西吸引了他們的視線。

「這是什麼,亮亮晶晶的……一尊黃金打造的雕像耶,是什麼呢?」

「不知道。撿回去拜吧!」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發生在自由都市地帶的連串異變終止。

雖然事後有人根據種種資料,判斷此次事端的源頭,應該發生在阿朗巴特山,但是,由於缺乏深層情報,因此在各國史書上,本次事件也只能不清不楚地帶過。

至於此次事件後來造成的重大影響,那是在不久之後才慢慢顯現的。到最後,整件事也只有親身參與而存活的韓特、愛菱、華扁鵲知曉。

然而,連他們三人都不曉得的是,在大陸各處,艾爾鐵諾、武煉、雷因斯、自由都市中都有強者感應到此事發生的訊息。他們有的冷笑、有的嘆息、有的靜觀其變,其中,也有雖然感應到,卻摸不著頭腦的大笨瓜!

自由都市暹羅左近的山丘上,一名壯碩青年策馬來到山巔,對著東南方,手裡拿著半面鐵牌,佇立良久;旁邊的手下們等不耐煩,上前探問。

「老大,出來的時間拖太久,妮兒小姐一定暴跳如雷了……咦?老大您的眼睛怎麼紅啦!您本週才第四次行搶碰壁而已,不用落淚啊!」

「混帳!我是被沙子吹進眼睛裡了,誰掉眼淚了!」

一陣追打混亂,幾個人策馬步上歸途,青年的渾厚嗓音低聲說著。

「這鐵牌是當初死老頭要我帶著的,剛剛不知怎麼,突然有種眼睛不舒服的感覺,害我……」

——《風姿物語》鳴雷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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