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韓特背後,赤先生忍著身體各處傷患,肚破腸流所帶來的痛楚,以秘傳的高速語言,朗誦五雷正天心訣。

白飛不是蠢人,在緊要關頭擊破了兩人聯手,而可惜沒有多點時間提點、教育,真正讓韓特擁有天心意識的智慧,那樣,他便不會落得沒有自己提示,立即險象紛呈的慘狀。

以自己眼力,自然看得出白飛已是強弩之末,只要能拖長時間,白飛立遭天地元氣反噬。然而,以自己的傷勢,恐怕會死得比他更早,糟糕的是,在自己死亡剎那,完好的副人格會掌握這具身體的控制權,與日薄西山的自己不同,他會迅速痊癒肉體。

所以,現在要趕的是,搶先擊倒白飛,把開啟封印的裝置破壞,以免落入那傢伙的手裡,造成更大禍亂。

少了寶劍,鳴雷斷空的雷電非常人血肉軀體能承受,但韓特還是使得出來的,一切就看他有沒有覺悟,動用最後那一著了……

第二道水晶門的開啟時間將至,肉眼看不見的天地元氣,極度充塞於鄰近空間,令得自然平衡亂上加亂,暴雨疾風,從鳴雷劍打穿的壁頂上傾洩,也打在激鬥中兩人身上。

白飛見赤先生的舉動,自知不妙,攻勢更急,勢要儘快壓倒韓特。

韓特這方的救急七招早已用完,但憑著適才受指點時的領悟,現學現賣,拼上極限金絕,饒是給白飛打得噴血一口大過一口,還是苦撐了下來。

這也是運氣,倘若白飛一早就下此決心,韓特怎樣也不能支撐,偏生此刻經脈鼓盪欲爆,小腹更疼得沒法集中精神,縱使想全力出手,也受此累而不能如願,反而給了韓特可趁之機。

不管是內傷或外傷,已經傷重的兩人,此刻都顧不了什麼風範,像莽漢一樣拳來腳往,血汙和著雨水飛濺在臉上、身上,看在彼此眼裡,都覺得對方像是個從血肉戰場回來的殘軀幽魂。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劇戰的軀體下,兩人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彷彿重回惡魔島傭兵時代的面貌,讓他們有種溫暖的安逸感,饒是如此,彼此卻都沒有停手意願,拳頭和掌勁持續重擊在對方身上。

「喂!小白,你到底是在和我打什麼?你那麼聰明的人,難道就沒有別的形式來解決問題嗎?」

「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和你一樣都是呆子吧!」

「去!不管外頭怎樣,我現在只想把你那顆壞心打得希巴爛!」

風勢驀地增大,席捲進實驗場的風雨,讓兩人霎時睜不開眼,同時,幾道淒厲電光破空而下,其中一道直落下這裡。

「小白!你這爛天位給我好好接下,要是接不下,你就給我去死吧!」韓特長笑一聲,飛身後躍,朝著擊來閃電而去。

「好!你先給我下去!」白飛亦是一聲長笑,躍身而起,揮手一斬,蓄滿全身氣勁的氣環,破空射往韓特腰間。

氣環後發先至,眼見便要擊中,一道紅影高速閃入,搶先捱下氣環一擊,血肉紛飛中,墜往地面。

阻截不及,驚天紫電擊在韓特右手,仙得法歌一號的合金材質,立即出現崩裂,韓特以「鳴雷斷空」劍訣將紫電全吸納在右手,「吱吱」爆響中,整個人飛撲向白飛,一拳擊出。

「韓特,你太蠢了,只要我先擊破你的義肢,爆炸出來的電能就會先把你殛成焦炭!」

猛招臨頭,白飛夷然不懼,運起所能彙集的最高功力,雙掌轟出,要在防守同時震碎已經龜裂的義肢。

「你錯了!小白,這才是我的最後壓箱底!」

拳掌相交的前一刻,承受不了過大電能的義肢,連同臂上繃帶,齊化為灰飛,但下一刻,一隻本來不該存在的右手,轟在白飛掌上。

代表九天之威的厲電,在與白飛雙掌觸碰時,停止了下來,不完全的天位力量,仍威力非可小覷,阻止韓特右手長驅直入,雙方就此僵持。

白飛則瞪大眼睛,看著那隻纏繞紫電,膚色漆黑如墨,覆蓋著青色鱗片,五爪鋒銳的粗壯手臂。

那絕對不是人類的手臂!

爆雷乍響,九天霹靂的震撼,搖動整個基地。華扁鵲微側過眼光,探查白飛那邊的狀況。她不通太古魔道,主控室裡的各種監控裝置都不懂得開啟,只是放了顆水晶球,映出實驗場那邊的情勢。

顯而易見,韓特正在使用絕招,而她的目光,則為摔落地上的赤先生所吸引。煙塵中看不真切,只知赤先生受傷極重,整個身體被攔腰打成兩段。

縱是韓特,若無睥世金絕護體,中此攔腰一擊,也必定粉身碎骨,何況是這身無武功的猥瑣老人。但是,匆匆一瞥,華扁鵲發現老人非但未死,還在聚氣行功,而他那已經被轟成血肉爆屑的下半身,從腰際開始,緩緩蠕動,生出新肉,往下回復……

當這一幕瞧在眼裡,許多事忽然在腦中走馬燈似的閃過。

老人穿的那件袍子,白飛說是五百年前就被汰換的樣式。假如他真的在雷因斯修業過,那就是學齡五百年以上的魔法師了。

學齡五百年以上,再配上那麼多的光榮繡紋,這些形式換算成能力,遠在現今雷因斯的大神官、祭司之上,屬於傳說聖者之流的賢人級數了。

那絕對和白飛原先預想不同,這老頭不是普通的高人,他的級數之高,可能遠超自己的想像。何況除了魔法,他對武學、天位奧秘的見解,生平所見只有山中老人能與之匹配。

他又對阿朗巴特山,太古魔道的知識,甚至這基地的一切瞭若指掌……

華扁鵲想起了那日在飛行船上看到的流星,當時她曾對韓特說,如果這是傳送術的效果,巨量魔法力的消耗,會讓施術者在瞬間就化為乾屍。

可是,倘若是天位級數的魔法師呢?

世上有天位級數的魔法師嗎?

三賢者!

這些想法瞬間在腦中閃過,當所有資訊歸納在一起,華扁鵲腦裡浮現了一個名字。

愛菱忍住疼痛,大步奔來,雙方越靠越近時,她瞥見華扁鵲手上的寒煙,嚇得魂飛魄散,閉上眼睛,預備承受將來的至極酷寒與劇痛。

一步、兩步、三步……

閉著眼睛跑出三步,預想中的痛楚並沒有降臨,愛菱睜開眼睛,自己已踏入主控室,後方的華扁鵲像座木雕一樣動也不動。

愛菱欣喜若狂,隨手拿起一張椅子,瘋狂地在主控室內橫掃亂砸。

當各式大小爆裂聲傳入耳裡,華扁鵲微微一笑,卻是一種近乎嘆氣的苦笑。

(可惜啊!白飛,天意的歸屬,最後還是沒有傾向你這邊,優勢的順位轉移了啊!)

一邊決定所造成的影響,立刻在另一邊出現。

正自僵持不下的韓白兩人,感到一股奇異波動,下一刻,本來抵住韓特雷拳的天地元氣,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灌滿九天威能的雷拳,勢如破竹,轟潰白飛防禦,直插進他胸膛。

韓特只驚得魂飛天外,一顆心跳到喉嚨口。本來白飛憑著不完全的天位功力,縱是受了這一拳,亦不過調息半天,可現在顯然另一邊破壞成功,天地能源全數離體,被打回原形的白飛,焉能受得了這一拳。

當下他慌忙收勁,不顧這股勁力急收回體將造成多大的傷害,也不想傷到摯友分毫。

不過慢了一步。白飛先發制人,一腳踹在韓特腰間,將猝不及防的他踢開,嘴角有著驚駭後的輕微笑意。

「韓特,你成功了喔!」

轟然一聲驚天霹靂,紫電拳勁全數爆開,連帶波及周遭,震得沙土礫石崩塌傾落,將整間實驗場籠罩在滿天煙塵裡。

韓特甫一落地,立即躍起,往爆炸方向找尋友人蹤跡。一陣搜尋後,從微弱呼吸聲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殘軀。

兩臂、雙腿已然焦化,稍一碰觸就變粉墜下,胸口的血洞窟窿裡,沒有心肺臟器的存在。曾經佈滿殺氣狂態的英俊面孔,現在只餘瀕臨死亡前的沈靜,一雙依然有神的明目,則瞧著尋覓過來的友人。

「嗨!韓特,真像你說的,我的壞心肝被你打得稀巴爛了。」白飛微弱地苦笑,「可是這樣一來,我不是又變成沒心沒肝的壞人了嗎?呵呵……」

「小白!」韓特一個箭步衝上,湊到白飛身旁。

「唉……你真是沒有幽默感,我忍痛想出來的雙關語笑話,你笑也不笑一下,難道人類的笑話對魔人無效嗎?」

被白飛一講,韓特臉色難看之至,迅速扯下衣襟,把右手纏住。

凝視那條手臂,白飛登時明白,從不肯提及出身的韓特,居然有如此難以想像的背景。這樣一來,為何七煞迫魂插在他身上有異常反應,也就可以瞭解了。

魔人離開魔界,改扮身份,來到人間界究竟是為什麼呢?想必友人也有他的理由或苦衷吧!

那些自己現在都管不著了……

「小白,快點運功,我來幫你,你們白家的乙太不滅體才不把這種傷放眼裡。」

「沒用了,天地元氣離體,我沒法再模擬出乙太不滅體,況且,就算用得出來,乙太不滅體也治不了心臟的重傷。」

「小白!你別說……」

「韓特,作傭兵的,最討厭生死之際不幹不脆,你別學上那種扭捏惡習,讓我嘲笑。」白飛道:「況且,我的身體在魔化實驗失敗後,千瘡百孔,本來就是在拖日子,能來這裡完成心願,現在死掉已經不虧了。」

此事韓特還是首次聽聞,驚道:「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如果你早告訴我這樣,我一定……一定……」

「一定什麼?倒戈過來幫我嗎?壞人的角色一個就夠了,你再來搶戲,那我要靠什麼來吃飯呢?」

苦笑的話語,在四目對視間,可以完全明白內中意思。

如果白飛一開始就把整件事說出,韓特會如何抉擇呢?不管最後結果是什麼,想必都會讓他很困擾吧!

一個死期將至的人,什麼事都敢作,反正事後註定一死了之,但若韓特為了友情而幫忙,那麼事後他必然得負起這件事的所有責任,為了成千上萬的無辜死傷,成為全大陸的公敵。

所以,還是這樣比較好,主謀只有一個,就算要論韓特的責任,那也是站在正義一方,阻止野心份子的俠義行為。

這樣子就好了……

「小白……我……」韓特沙啞著嗓子,說不出話。自己和白飛的交情,是從惡魔島上無數次生死戰爭中攜手建立的,曾有那麼多次險死還生,他們都走過來了,自己甚至天真以為,不管怎樣危險,他們兩兄弟都能並肩度過,笑著把酒回想的。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沒了壞心腸,還可以拖命到現在,看來我的魔化實驗不算完全失敗嘛!」白飛輕輕嘆著,「魔族的生命型態,真是好優秀啊!比人類的脆弱強上好多好多……」

韓特什麼也講不出來,他知道,友人想在生命燃到盡頭前,作點交代。

「你知道嗎?韓特,我曾是個神官,以救護世人為任的神官。可是,我卻救不了自己的妹妹,讓深信我會回來醫治的她,獨自死去。那天晚上,我看著小妹,讓雨打在臉上,一心只想跟她一起去。可是,突然我很疑惑,為什麼人類那麼脆弱呢?如果人類的身體能更強韌,就不會輕易敗給疾病,小妹也就不會離開我了。因為這想法,我胸口有了一種飢渴……」

或許是回光反照,白飛的聲音一點都沒有中氣不足的現象,緩緩流洩。

「當我在雷因斯見到不死生物的研究,我被迷住了!要是人類的肉體能像那些魔物一樣強,我胸口的飢渴或許就能得到滿足了。所以我朝那方面研究,因此被開除而到惡魔島認識了你。拆夥以後,我回學院偷出記載生物魔化的手札,到魔界研究,花了很多年的時間,一事無成。手札裡另外記載了四大地窟的秘密,當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就不顧一切地來了……」

白飛咳嗽起來,嗆出嘴邊的是青紫血液,魔化徵狀帶給肉體的侵蝕,隨著功力散盡而爆開了。

兩名即將面臨生離死別的摯友,在一角交談著。基地的情形卻也同樣不樂觀。

由於時間緊迫,愛菱是以蠻幹的方式破壞主控室,雖然達成預期效果,水晶封印第一時間回覆完全,四道水晶牆盡數封閉,但也因為封閉太快,能量逆流,無法宣洩的天地元氣,在阿朗巴特山內爆開,偌大基地如風中之燭,各處建築紛紛倒塌損毀,危在旦夕。

愛菱和華扁鵲同時搶進實驗場,煙霧瀰漫,看不清景物。華扁鵲運足目力,找到韓白兩人,正要趕去,心頭警兆忽現,連忙折向。

「唉!畢竟是年輕俊俏的佔便宜,沒用的老東西只能坐著等死,這世界的老人果真需要多點關懷啊!」

老人深深嘆著氣,一晃眼,華扁鵲已然趕至,見著老人傷重,連忙湊近探看。

「前輩,您可是三賢者的皇……」

「別用那名稱叫我。我現在落得這副狼狽相,老狗一條,你想讓我再次蒙羞嗎?」老人道:「我是赤先生,到死都是。」

難以理解老人的強者尊嚴,抑或是死要面子,華扁鵲點頭稱是,同時也投以疑惑眼神。以傳說中天位高手的能力,區區這等傷勢,他毫不費力地便可回覆,現在卻故意留作一副重傷模樣,是另外有什麼意義嗎?

看出華扁鵲的不解,老人苦笑道:「記得我曾說過,魔化過程會造成人格分裂的事嗎?」

「……」

「我便是受己所累。現在,我用來封鎖他的功力已經消耗殆盡,他正趕著魔化肉體,只要整副肉體魔化完成,我的意識就會消滅,肉體也為他所控。一旦讓他奪身而出,以他的濃烈殺性,必定將你們殺得一個不留。」

「那麼……如果我現在殺了你,是不是可以同時消滅你們兩個?」

「我……我好歹也是你們的救命恩人,你居然只想到要消滅我,你這女人真是毫無天良!」老人沒好氣道:「若能同歸於盡,我早作了,難道我很願意坐以待斃嗎?但是,在我意識消失,肉體尚未完全壞死的瞬間,那傢伙會立刻取得控制權,這樣一來反而成全了他。」

「難道真的沒辦法消滅你們兩個?」

「唔,華丫頭,你是想讓老夫有拖人陪葬的慾望嗎?」老人道:「罷了,我現在正用殘存功力,拖慢他魔化還原的速度,你們趁快離開,這基地也快要塌了。」

「那不是要我們眼睜睜放著你死?」

「你不要說得那麼白嗎?我大限已到,能拖到這已經夠了,你如果有心,可以陪我一起死!」

有別於一般的哀悽,這本來就沒有多少情感交集的兩人,值此情境,也只能交換著冷冷的對話。

「老爺爺!」愛菱氣喘噓噓地跑近,「這裡快要崩塌了,我們大家趕快走吧!」

「你和華丫頭去叫醒韓小子,儘快離開,我決定留在這裡,不走了。」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煙霧中看不清楚,愛菱跑到兩人身邊,這才看清老人的傷勢,整個腰部以下全部不見,一見便知道是致命傷。

「看見了嗎?我已經沒得救了?」老人道:「不信你問華丫頭。」

承受愛菱的目光,華扁鵲心中嘆氣。老人的傷不是沒救,根本就不用救,在那血肉模糊的腰際,正逐漸長著新肉,只是被老人自己的功力抑制,不能迅速回復。問題是,老人的身體倘若得救,那自己一干人通通沒得救了。

「是的!這是致命傷,沒法救了!」匆匆撂下一句,華扁鵲趕往韓特一方,看看有什麼需要。

「哇~~」聽見噩耗,再看見老人傷勢,將心比心,愛菱放聲大哭起來。

這個老人,是她生命中少數與她親近、待她極好的人,她也早將老人當作至親,本來還打算此間事了後,有許多事可以和老人一起作,哪知立刻便要天人永隔。

不顧血汙,她摟著老人大哭起來,對方則是像個父親一樣,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傷悲。

「丫頭,該走了,你快去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丟下老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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