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先生微笑道:「只是,你真的認為自己進天位了嗎?」
白飛不語,深吸一口氣,右手往外一揚,重掌破空轟出。轟然巨響中,區區一隻手掌,竟在堅硬的金屬壁上,開了一個七尺見方的大洞,餘勢未止,把後方一道道牆壁全給破開,直至數十丈外,轟破基地外壁,破山而出。
此時地震仍在繼續,他一掌擊得整座基地搖晃加劇,土石簌簌滑落,真有山動地搖之威。
「哦!好厲害啊,傳說中,天位高手能開山闢地,說不定你真能做到呢?」老人撫須道:「只是,傳說中的天位高手還有許多神通異處,那些你也都有嗎?」
這句話令白飛腳下一頓,旁邊的華扁鵲適時道:「緩兵之計。」白飛一想不錯,也不管老人要說什麼,先追上韓特才是重點。
「唉!為什麼年輕人就不能平心靜氣,好好聽我吧話說完呢?」赤先生嘆口氣,向愛菱使了個眼色,後者虛掩在背後的右手,立即按下一個機關。
接下來的變化,就是適才密室中的翻版,不過小小空間內,翻出十六座炮臺,火力更為強猛,其中有數座,直接射出一道道耀眼白芒,全以白華兩人為中心,集中掃射。
白飛有了上次經驗,一見炮塔翻出,馬上便解下外袍,灌注渾厚內力,運袍成盾,將四面八方的炮火盡數擋下,固若金湯。然而,猛烈的火力,也壓制住兩人,一時間動彈不得。
老人的話,卻在炮火中一字字清晰地進入耳中。
「你假設九州戰後,無人能再登天位是由於修為不足,所以想吸納地窟中的元氣,藉其千萬年的天地精華,暴增功力,一口氣邁至天位,這想法是很不錯的……」
赤先生緩緩道:「但天位境界,絕不如你想像中簡單。倘若功力強弱,便是決定天位的關鍵所在,為何昔日卡達爾甲子修為而登天,嚴正之輩苦修近千載,至今仍只是地界級數?此謎不悟,你縱然一口氣吸進地窟元氣,也離天位之境遙遙無期。」
這番話,說的是白飛多少年來朝思暮想之事,也是他遍思不解之謎,這時被老人當面說起,一字一句,無不重重敲擊在他心坎中。
「故老相傳,天位高手不只是舉手間開山裂地,更能於體外結護身氣罩,萬刃不傷;又能離地飛行,乘風翱翔。這些神通,你可做得到?倘使不行,你犧牲這麼多生靈,吸取天地元氣,也只不過讓自己內力狂升,當一個擁有千萬年內力的地界怪物。」
以現在的功力,白飛自知確有掌出開山之能,但老人說的那些神通,自己並無法做到,這樣說來,實驗終歸是失敗了。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會算錯……一定只是因為地窟沒有完全開啟……所以我的力量還不完全……)
「你一定會想說,要把地窟封印完全開啟,就會真正進入天位吧!可是如果沒有呢?難道你要將四大地窟全數開啟嗎?」赤先生嘆道:「其實,所謂的天位高手,除了文獻之中,有誰親眼看過了。白鹿劍聖、山中老人千年未曾出手,說不定天位之說只屬誇大,你一場辛勞,終究化為流水,幻夢一場。」
(幻夢一場……我畢生的志願……多少年來的心血……連最好朋友也利用了……到頭來真的只是水月鏡花!)
老人的聲音漸轉低沈,字句間恍有一種魔力,加上說的內容是白飛心神所繫,漸漸令他神不守舍,手上「盾袍」越舞越慢,連連給炮火擊中,只是護身氣勁太強,只痛不傷,而他半痴半醒,渾然不覺身體疼痛。
「白飛!」
華扁鵲看出不對,想上前施救,卻給猛烈火力逼住,欲救無從。
「你開始已然是錯,縱算走得再遠,又如何能抵達終點?」
老人嗓音越放越低,到後來幾近某種魔幻的咒語。但他身後的愛菱,卻吃驚地發現,老人的背後,汗水溼透了整件袍子。
風燭殘齡之身,不能提運半點功力,要以邪門奇術動搖白飛這類高手的心志,豈是易事?
「放手吧!何苦為此執著,徒惹苦楚……」
「你胡說!」
緊要關口,白飛驀地驚醒,虎吼一聲,震得諸人耳際嗡嗡欲昏,跟著一記手刀,破空化虹而去,摧毀十六座炮臺,人趁勢躍起,勢若癲狂,十指縱橫,交織成一張綿密氣網,覆蓋住老人周身大穴。
華扁鵲心中一驚,瞧老人那番言論,若非虛張聲勢,就必是有驚天業藝的絕世高人,白飛這樣窮兇惡極地魯莽攻去,恐怕討不了好。
見著猛惡招式,赤先生面色如常。攜著他手掌的愛菱,卻驚覺老人掌心瞬間變得火燙,手臂亦開始緩緩漲大。
「老爺爺!」愛菱著實一驚,想起了上趟老人病發,身體異變的事情。
赤先生心無旁騖,逕自提運真氣。事已至此,為了不讓傷害擴大,該是動用武力強行解決的時候了。白飛雖然功力暴升,卻仍非自己認真起來的一擊之敵,等會兒一拳將他擊暈,再來開始收拾亂局吧。
白飛陡然收緊指勁,老人竟渾若未覺,顯示有一身不受其指力影響的深厚功力。雙方距離拉近,五尺、三尺、一尺……
赤先生正欲出手,突然看見愛菱面上駭然之情,詭異的青紫色,正在他左臂皮膚上斑斕泛起,心中狂叫不妙之際,一股熟悉至極的麻痺感,從左半身急速竄升,瞬間便蔓延全身。
(老鬼!這次看你怎麼死!)
(多爾袞!又是你!)
一段外人聽不見的對話,在老人腦海中火速交換,那是他與自己潛在人格的對話,也是這亟欲取代主人格的潛在人格暴起發難,令老人失去對自己半邊身體的掌控權,凝聚起來的功力,剎那消失無蹤。
「咚、咚、咚、咚~~」
危急之際,老人側過身體,使白飛的剛猛指力,全擊中左半邊身體,鮮血狂噴中,左半邊身體縮回原來幹扁模樣,老人應聲就倒。
「老爺爺!」愛菱的慘叫聲、華扁鵲放心的呼氣同時而作,白飛一擊得手,更不留情,奮起全身之力集在兩掌,重重轟下。
「白飛!」
華扁鵲一驚,急忙奔前阻止,愛菱已搶先一步,用自己身體蓋在老人身上。哪知,白飛完全志不在此,無儔掌力全擊在愛菱身後的金屬牆上。遠超過地界頂峰的重掌,將整面金屬牆擊得扭曲變形,連帶夾扁了各處通道的出入口。
「把這兩人關起來。」白飛落地,滿面鐵青,「去大門口拔出黃金像,韓特受了傷,現在我把他封在另一邊,又出不了大門,暫時沒有顧慮了。」說完,朝密室方向急掠而去。
兩句話用的都是命令口吻,華扁鵲搖搖頭,並沒有不悅的感覺,因為,頗為稀奇的,她滿能體會白飛此刻心情。
「去,居然讓我當起獄卒來。」華扁鵲道:「起來了,丫頭,乖乖準備吃牢飯吧!韓特小子跑了,今晚的五毒羹就你一個人要負責吞光。」
或許是醫者的職業病,雖然認真在基地裡找了個牢房,將兩人關進去,但挑選的卻是很注重通風性,無害於囚犯身體的囚室。
現在的情勢實在很怪。對華扁鵲來說,與其翻臉後還笑顏以對,她寧可當個冷酷無情、徹頭徹尾的卑劣背叛者;然而,她並沒有因此就對愛菱、赤先生痛加折磨,或是惡言相向。
為什麼會這樣,黑袍女郎自己也說不太上來,只覺得這樣是最自然的。
把兩人送進囚室,華扁鵲思索了一下,她以往是直接殺人了事,會弄到像這樣關人禁閉的情形,實在是頭一遭。要加枷鎖嗎?好像太慎重其事了點?要點穴道嗎?似乎也沒這必要。最後,她僅是簡單地將門鎖上,臨走前,還幫流血昏厥的老人止住出血,作了起碼的包紮、醫治。
(果然是虛張聲勢嗎?這老頭……)
曾對老人的戒心,如今看來,似乎是多慮了。
「丫頭!要乖乖的喔!」轉身出門前,她拍拍愛菱腦袋,叮嚀著。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華姊姊。」
「嗯!」
「為什麼你要幫白飛哥呢?」愛菱的聲音,隨著主人心情陰鬱而無復往常活力,「老爺爺說,你們要作的這件事,會死傷很多人命,傷害很大,為什麼要作那麼殘忍的事情呢?」
這是一個很沒意義的問題,也是一個背叛者毋須去理會的問題,華扁鵲冷冷一笑,回身使走。然而,在轉身剎那,她腦海裡沒由來地閃過一幕。
那是當日在純樸小鎮法雷爾,嚴正將整個城鎮的人變成活屍,愛菱為了搶救一個小女孩,魯莽衝出去的畫面。
這當然是個荒唐的回想,不過,在華扁鵲回過神之前,一串話語從她唇邊傾出。
「你說錯了一半。我只站在佔優勢的人那邊,如果你有辦法令優勢倒向你,我就是你的盟友。」華扁鵲道:「至於犧牲很多,我很奇怪你會說出這樣的話,據我所知,太古魔道的研究,不都是要犧牲許多試驗品的嗎?」
背對著愛菱,華扁鵲的聲音,就像她的表情一樣冷淡。
「以前,山中老頭說過,一個人活得太長,到了後來,對生命的價值觀就會改變。我沒活那麼長,大概也活不到那麼長;不過,作為醫者,當犧牲數目超過一個標準,死幾千萬人和死幾個人,最後都沒什麼感覺。」
華扁鵲淡淡道:「我在大雪山上,初試青囊經裡的技術時,總以為自己救得了所有人。每次手術都很成功,也的確救了很多人,但是,還是有更多我速度範圍以外的人死了,連續許多次後,我終於瞭解到,假如沒辦法救到所有人,那麼救多少都是沒意義的;倒過來說,自由都市每天都有人死,既然都是要死,那是不是死在同一天,也是沒什麼區別的。」
說罷,華扁鵲再不吭聲,將門鎖上,就此離開了。
囚室裡,愛菱兀自發愣。她口才不好,許多事就是知道,卻無法從嘴裡講明白,像剛才華扁鵲說的話,她只覺得事情不是這樣解釋,但也不知該如何與華扁鵲講明。
只是,說不說其實也無意義,照華扁鵲的個性與行事原則,如果期望她會有著一般人的價值觀,那反而是種苛責了。
除了與黑袍女郎的對話,事情的急遽變化,也是少女發呆的理由。不久之前,她從酣睡中被搖醒,跟著赤先生進到基地,莫名其妙做起準備功夫,然後由傳聲裝置中,聽到了韓特與白飛的對話……
若非親身所遇,她實在無法相信,那樣溫和可親的白飛哥,會在暗中策劃陰謀,利用他們一行人來對抗大雪山,運送黃金像,更在計畫成功後,企圖造成那麼大的生靈浩劫,來滿足他一己之私。
被背叛的感覺,是那樣不真實。只是,這樣想起來,白飛哥一路上的溫煦笑容、對自己的關懷倍至、對眾人的友情……那些都是偽裝出來的嗎?
還有華姊姊……
韓特先生受到的打擊一定更大吧!不知他現在怎樣了?
想著想著,愛菱忍不住有種掉眼淚的衝動,直到她聽見耳邊響起輕咳。
「丫頭,你的臉色好難看啊!」
「老爺爺,你醒了?你還好嗎?」
「好個頭啊,痛死了。」赤先生虛弱嘆道:「真丟臉,難得想在進棺材前,威威風風動一次手,居然給人打成蜂窩一樣。」
早先白飛髮指後雖有留力,但指勁如錐,正面擊破他身上多處大穴,傷勢沈重,不是華扁鵲連忙施救,說不定當場就魂歸離恨,現在儘管可以開口說話,但身體卻仍然虛弱。
「那……老爺爺,你要不要運功療傷?我來當你的護法。」
赤先生嘆道:「還運功?剛剛冒險運一次,結果被人打得千瘡百孔,喝水會漏;再運一次,立刻就伸腿瞪眼,一命嗚呼了。」
聽赤先生說得嚴重,愛菱不敢答腔,只好讓他獨自沈思。
剛剛受傷沈重,但自己死中求生,讓指勁全數打在左半邊,傷是受了,趁機打散了驟起發難的副人格,解去危機。現在身體失血頗多,加上骨碎與洞穿傷,連行動也不容易,以自己功力,只要能靜下來行功一週,這些皮肉傷都不是問題,然而……
(剛剛的突襲事前毫無徵兆,多爾袞那廝已經強大到這等地步了麼?看來是拖不了多少時間了,就算我不再提氣運勁,他也能在十二時辰內神形歸一……唉!造化若斯,我確難相違,可是,在那之前,我起碼也要把這裡的問題平定……)
老人想著,突然被旁邊少女的啜泣打斷。
「丫頭,怎麼掉眼淚啦?這樣我不能想事情啊!」
「老爺爺,都是我不好……」愛菱掉下眼淚,「如果我事先多小心一點,把白飛哥的事情說出來,大家有提防,就不會變成這樣子了。」
「呵!白飛那小子心思細密,你是防不勝防的。」赤先生道:「不過,你說有什麼事情沒說,是嗎?」
「嗯!白飛哥好像有傷在身,他說那是中了毒,不想讓大家操心,所以不讓我告訴你們。」愛菱道:「那個毒很奇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不過,白飛哥吐出來的血,是又青又紫的怪顏色……」由於老人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愛菱吞了一句「和老爺爺你病發時候一樣」。
「有這等事?」老人沈吟半晌,緩緩道:「那你錯了,這不是中毒……說中毒其實也可以,不過是種實驗成功之後,必然的後遺症。」
赤先生繼續說話,忽地聽見牢門外輕微吸氣聲,心中有數,道:「那捲軸是雷因斯秘中之秘的知識,不過,白飛出身雷因斯,待過太古魔道研究院,又是因為研究不死生命而被逐,那麼或許他看過也說不定。」
「那……那是什麼東西啊?」愛菱連忙追問。
「研究不死生命的學者,其共通目的,都是期望增強人類本身的生命形式,為了這點,必須廣泛地研究各種生命型態,取長補短,如此說來,他對天位的嚮往,也就可以理解。」
赤先生道:「為了讓人類擁有比現在優異的生命型態,該派學者大量進行活體實驗,將人類與別的生物改造為一體,藉由兩種生命的融合,來增強新人類的力量、延長壽命。可以用來融合的生物很多,獸類、植物和魔法造成的無生命體,都是不錯的考量,但是,其中成功率最高,也最禁忌的一門,就是和魔族合體……」
「什麼?」愛菱大吃一驚。
「毋須訝異啊!丫頭,魔族的生命、力量,還高於人類和其他生物,人們會嚮往也是很正常的。不過,過往研究中,由於魔族在各方面的優勝,一旦合體,便會佔有壓倒性的控制權,因此人魔合體很不划算。那份卷軸裡記載的,是另闢途徑的新法,不是讓人類與魔族合體,而是藉由種種秘法,讓人類本身魔族化,成功進化本身,又沒有受到魔族支配的問題。」
「那樣不是很好嗎?會有什麼問題呢?」
「如果一切都如計算,當然很好,不過真是那樣,太古魔道也就不需要實驗了。」赤先生俏然嘆道:「一開始就走錯的東西,便算走得再遠,也不會有理想的盡頭。雖然不會有一個合體魔物來奪走本體意識;可是在逐漸魔族化的過程中,本體卻漸漸受魔氣所侵蝕,除了身體異變之外,思想也會漸趨黑暗面,性格變得暴戾、陰狠,甚至最後人格分裂。」
這番話嚇得愛菱心裡七上八下,又想到老人身體的病變,正合他所謂的人格分裂,顫聲道:「老爺爺……那你……你……」
念及門外人正在聆聽,赤先生揮手道:「我怎樣並不重要,你所看到的青紫血液,就是魔化程式中的改變。我推測,白飛在離開惡魔島之後,該是進了魔界,在裡面吸收魔界瘴氣,用自己身體當試驗體。大概是因為卷軸裡文句殘缺不全,他沒做足實驗手續,並未全功,而得保心智不失。」
「那太好了!」
「不過,那代表魔氣腐蝕全由肉體承擔。倘若這推論正確,他體內必然有著極重傷患,能拖著那種傷勢一路行來,真是不簡單。」赤先生撫須道:「這樣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他會做出這樣不合個性的事,不惜揹負這麼大的罪孽,也要實行計畫了。」
聽出老人話意,愛菱張大了口,好一會兒,才斷續道:「老爺爺,你是說白飛哥他……他……那你……你……」
這樣張口結舌的胡言,自然沒有引起老人的注意,事實上,他正訝然於某種巧合。
(命運真是個嘲弄人的東西啊……當年研究到一半,留在雷因斯的那些記錄,居然會被後生小子拿來實用,還真的做成功了。又來到我舊日的實驗所,重蹈當年覆轍,這麼說,始作俑者現在是作法自斃了嗎?)
老人自嘲著,門外掠風聲疾起,這是早在預料之內的事。
當!當!
囚室東首牆壁傳來敲擊悶響,是有人來到牆後了。
「唔!居然找來了啊!」老人微笑著,這是不在預料之內的事。
看著背後水晶牆光華縈繞,瑰麗璀璨,白飛感慨無限。
再十個時辰,四道水晶牆便會完全開啟,地窟封印徹底解除,內中天地元氣會無保留地傾洩,自己多年來的夢想,就可達成。
赤先生的話,應是危言聳聽,自己現在的感覺,是前所未有的好,澎湃真氣充盈全身,不吐不快,似乎只要自己願意,體內的力量就能完成任何願望。
而這神話一般的強大力量,正隨著背後第三道水晶牆的開封,逐步遞增……
「咳!咳!」
兩聲劇咳,白飛連吸幾口氣,穩定內息,腦裡思索赤先生所言之餘,不由自主地神馳物外。
兩年前,決心實行這個計畫時,遇見了正在魔界旅行的華扁鵲,經過一些事故,與這極端不親近人的女子結為夥伴,共同策畫這次的計畫。
盜走黃金像後,大雪山的群起而攻,是預料之事。想不到的,是把韓特牽扯進來,託了他的福,能安抵目的地,解決了計畫中最困難的部份。
「咳!咳!」
又是兩聲劇咳,白飛捂了捂口鼻之間,青紫色的溫熱液體,在掌心散發著溫度。身體的感覺仍然很好,就像一隻大量灌氣進入的皮球,不過,好像太脹了些……
適應時間太短,肉體果然不能負荷這麼龐大的能源嗎?這事也在預計內,不過,已經開始的事,再沒有回頭的可能,因為急速消失中的生命,並沒有讓實驗慢慢來的時間。
能在生命燃盡之前,與故友相逢,再和他並肩作戰,讓往日種種重現心頭,老天實在待己不薄。儘管說,最後演變成這樣收場,實在非己所願。但是,倘使再選擇一次,決定還是不會變的。
因為這世上,就是有些明知事後會後悔,卻仍須作完的事……
監禁愛菱與赤先生的囚室,是獨立建造,除了入口,上下四方都是實石,因此,當敲擊聲入耳,愛菱著實嚇了一跳。
「老頭、丫頭,你們在裡面嗎?」
隔著厚石,聽起來很模糊,但絕對是韓特的聲音沒錯。
「韓特先生,是你嗎?」愛菱跑到牆邊,回應韓特的叫喚。
「廢話!當然是我,你們退開一點,我要把牆打通。」
牆的另一邊,韓特的模樣很是狼狽。白飛那一掌的威力,委實匪夷所思,剛剛他負傷而逃,陡然聽到一聲巨響,後方的走道就被一股大力扭曲,兩邊牆壁以高速向中合攏,將他夾在中心,要不是緊急運起金絕護體,說不定當場就被夾成肉餅。
之後,他索性運起龜息法,就地行功療傷,等到鎮住傷勢,又掛念起愛菱兩人。以他此時地界頂峰的功力,要感知兩人位置,自是毫不為難,確認之後,憑著鳴雷之力,削鐵如泥,逕自開出通道,尋至牢邊。
韓特舉臂一刺,前方巖壁紋風不動,他心中大奇,運勁劍上,再刺一遍,刺入兩寸後再難前進。鳴雷劍本能削金斷鐵,再輔以渾厚內勁,幾乎無物不克,哪想到會有這種問題。
「他媽的,這鬼地方什麼東西都古怪!」韓特罵道,預備再試一次。
赤先生的聲音模糊傳來,「別試了,這囚室以前專門囚禁力量狂暴的大型改造魔獸,更早之前,是火器的試爆房,周圍牆壁設有特殊禁制,你用劍砍了一次,裡面的部份自動強化,單憑你地界頂峰的內力,是進不來的。」
「地界頂峰?」韓特大吃一驚,他知道自己功力大進,幾不遜於嚴正,足以在江湖上縱橫一番,卻不曉得已到了如此高段的境界。
「當然,那飛行船埋在地底,吸收大地之氣為能源儲存,後來全傳在你身上,扣去傳送和轉化時候的能源耗損,也有超過千年的內力,和嚴正相若,不就是地界頂峰嗎?若非如此,碰上白小子的不完全天位,你焉有周旋之力?一招便給他了帳了。」
不只是韓特,就連愛菱也聽得楞在當場,不可思議。儲存的能源可以轉化為內力,這是太古魔道聞所未聞的成就,倘若這秘訣傳出去,肯定是一場大風暴。
「這有啥稀奇,又不是直升天位,是你這班小鬼孤陋寡聞罷了。無論魔法力、內力,或是各種自然之力,歸到源頭,都只不過是種能源,只要能掌握到能源互換之法,便可以吸納於體內,輕鬆炮製一個地界高手。裡頭雖然有許多技術難關,但基本原理便是這樣簡單,可笑一般庸人徒知墨守成法,呆呆練個一輩子,最後武功屁也不值。」
虛弱的聲音,話語中卻充滿狂氣,聽在兩人耳裡,愛菱感到眼前彷彿有了一個新天地,一種無事不可為的可能性;韓特則是心臟狂跳,從老人的話裡,隱約領悟到超越武學藩籬的訣竅。
「前輩。」直至此時,韓特仍摸不清楚老人的來頭,但深知青樓中人行事詭異,卻往往有鬼袖莫測之機,當下也不管其他,問道:「那麼,由地界昇天位的那一步,該如何跨出?」當把這習武之人夢寐以求的秘密問出口,他掌心滿是汗水。
「白飛!」
華扁鵲出現在門口,早有感應的白飛並不奇怪,反而有些詫異,為何她的步伐不似平時規律。
透過微光,華扁鵲瞥見白飛口鼻間溢滿血漬,顏色正如赤先生說的,是詭異的青紫相間,雖然不知道身體損傷到什麼程度,但這樣看來絕不樂觀。
「你這傢伙……」大雪山的輕功極其優越,華扁鵲一閃身,倏地出現在白飛面前,左掌一探,扣往白飛手腕。
白飛反腕擒拿,要將她推開,哪知華扁鵲的手臂,忽然間像沒了骨頭,倒旋兩圈,扣住他脈門。
變成這樣,總不成立即發勁震開她手掌,白飛沒有動作,只看見把脈的黑袍女郎面色越亦凝重,到後來難看至極,一把甩開他手臂,道:「難怪你以前都自我醫療,從不讓我幫手,好你個姓白的……」
「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嗎?這表情有損你一貫的美麗啊!」
「你的身體裡像是剛被火器炸過一樣,就憑這種身體,你還想吸納整個地窟的天地元氣!為什麼出發之前不說?」
白飛再拭乾出血,微笑道:「呵!我不是你的病人,更不是戀人,沒必要什麼都對你主動提出。」
「身為合夥人,我認為我們之間不該有隱瞞。」
「對於剛背棄其他合夥人的你我,說誠信不是人可笑了嗎?」白飛沈聲道:「即使我身體有傷,但我現在的功力仍足以壓制大局,我們的約定,只要我持續佔有優勢,你就站在我這邊。現在狀況不變,你毋須顧慮太多。」
華扁鵲沈默一會兒,道:「瞧你的小白臉,真看不出你是個不要命的狂人,我該重修相命法啊!」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誇獎我的。」白飛道:「有乙太不滅體護身,這些傷殺不了我的。距離完全解封還有十個時辰,這期間內我不想被打擾,所以拜託你去把守機關室,說不定,會有阻礙者去騷擾。」
「這麼重要的關卡,為什麼你自己不去……」腦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華扁鵲淡淡道:「也罷!就如你所願吧!我去守機關室,你自己多小心,這可能是你最後一個委託了。」
瞧著華扁鵲轉身而去,白飛靜靜地想著。
自己剛剛說,她不是第一個這麼誇獎的人,那麼,是誰呢?
「這個啊,你沒聽見我們之前談的話嗎?」赤先生道。
「之前談的?」韓特道:「沒有啊,我好不容易挖來這裡,敲響牆壁後才知道是你們,哪有功夫聽你們講話。」
「這就是了,你問我天位奧秘,是要去對付白飛嗎?」赤先生道:「我倒希望你先說說,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我……」想起白飛,對武學的追求登時被壓下,韓特恨恨道:「我想去問清楚,為什麼他要利用我,去進行這種計畫。我這輩子最恨被人利用,在這上面,我覺得沒辦法原諒他,再見面的時候,我就要把他那張小白臉給打扁。」
「別這個樣子。聰明人應該能見到真實之後的虛假,但是,在虛假的外表下,卻也有真實的存在。就算是利用你,但這一路上遇到艱險時,他搶先擋在你前頭的次數,究竟有多少呢?大概連你也算不清了吧!好兄弟是難得的,別這麼輕易就斷了你們的友情之煉。」
「老頭,你說的輕鬆,我的心情你是不會懂的。」
「這麼講太失禮了,我年輕的時候,身邊也是有和你們一樣的好兄弟呢!」
「是、是,你倚老賣老過了,不過,你以前大概從來沒和兄弟翻臉,更沒有被人出賣過吧!」
「這你就錯了,雖然有過一段肝膽相照的時光,但我們最後仍為著庸俗的理由,權勢和女人,而從此反目……」
赤先生說著,聲音悠遠起來,面上更露出痛苦之色。愛菱起先以為老人發病,驚得站起來,但看到眼神,才知道老人是回想起一大傷心事。
「我生平一大憾事,就是當初為了一個女子,錯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又和兄弟翻臉;更因為心結難解,我明知己身有過,但妒火卻仍使我無法與兄弟和解。最後,我甚至不能自制地設下計謀,狙殺了他……」
這類恩仇故事,韓特在江湖上聽過許多,早已厭煩;但此時不知怎地,老人的語氣,讓他有種心驚肉跳的顫慄感。
「可是,直到他死的那一刻,我才突然醒悟。過去種種兄弟情誼,全在腦裡浮現,突然間我好後悔,這麼大的人了,有什麼事不能一笑了結,非要讓仇恨妒忌毀掉我們的情誼。現在,就算我想用自己換他回來,也是不可能了……」
聽老人感慨甚深,眼角甚至隱有水光,愛菱心下惻然,握住老人左手,輕聲道:「老爺爺,你別傷心啦!我想,如果那位爺爺前輩知道你這麼難過,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另一邊的韓特也頗有所感。本來,他預備再見白飛時,就和他拼個你死我活,既然他屢勸不聽,那麼和這笨蛋拼個死活,倒也乾淨,這其中自是大有怨懟之心。但聽了赤先生說話,心中一鬆,決意用柔性態度,再與他周旋看看。
當三人隔牆發愣,轟隆雷響,再次震撼每個人的耳膜,一直在輕微晃動的地面,搖晃加劇,隱約還聽到大小落石聲,在基地外頭不住滾落。
赤先生雙目一張,道:「不好,第三面水晶封印完全開啟了。」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