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之央有深洞,是名歸虛。其容無盡,其量無窮,納天下之水於其中,未有盈也。歸虛有存於地上者,分鎮四方,鎖天地之元氣於內,封之以水晶,是謂四大地窟。
創世紀之書·第三卷·第一章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阿朗巴持山遺蹟
在刻滿不知名咒文的水晶障壁前,兩名互為好友的男子,相對峙立。沒有平時的真摯情誼,現在兩人嚴陣以待,提防對方突然發難。
「什麼東西都要人解釋,你一輩子都不會進步的。我的意圖,你自己猜猜看吧!」白飛舉起左手腕,嘆道:「不過,我的破綻,是出在這裡吧!沒料到有這麼巧妙的潛勁,是我棋差一著。」
韓特道:「那是我的吃飯招數之一,中招後殘勁潛伏,只要再遇上同樣內勁,肌膚就會浮現出印記。上次輸勁助你療傷,看見你手腕浮現朱印,我才知道那天推下大石的人是你。」
在與愛菱結識,兩人同行離開沙爾柱的路上,曾有人推動大石突襲,韓特追擊時,擲石傷了來人手腕,便已用了這追蹤技巧。十數天前,在飛行船上大戰幽冥王,韓特幫白飛運功療傷,卻意外發現友人手腕上浮現印記,便留上了心。
「當時我並不覺得有什麼,認為那隻不過是你試我功力的玩笑,雖然你沒提起,卻也沒什麼大不了。我是這麼相信的。」韓特道:「可是,當我進了這處遺蹟,特別是見到這處密室,就起了疑心。小白,你當初在雷因斯,是稷下學宮的高材生,更被保送太古魔道研究院,推薦為神官候補,為什麼會突然離開研究院,去惡魔馬當傭兵?」
「明知故問的事,何必讓我再確認一次呢?」
「惡魔島分開後,我查了一下,本來是想多瞭解你一點,但最後查到的答案是,你是被研究所開除的。開除的理由,是因為你所進行的研究,觸及了太古魔道的禁忌專案──『不死生命』!」
無論魔法、太古魔道,對於所謂的不死生命,均視為禁忌科目。那裡頭所進行的研究,牽涉太多非人道的生體實驗,動輒犧牲上百人命,而且部份急走捷徑的研究者,往往落於下乘,與魔物簽訂契約,走上邪道。因此,從事此類研究者,均被視為異端,不容於天下。
「當年在惡魔島上,你總是把各類魔族的屍體撿回解剖,那時,你說這能幫助我們找到敵人弱點;其實,你是拿她們來做研究的素材吧!」韓特道:「我不知道分開的這些年來,你去了哪裡,但想來也該是和這有關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早知道所謂的寶藏,是太古魔道的遺蹟,以你過去的個性,一定對寶藏裡的某些部份感興趣。」
「……」
「但是你沒有,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勁兒的在幫我找東西,對其他東西完全視而不見,就連這間應該吸引你的密室,都勸我退出。於是,我知道你是另有所圖。」韓特瞄向水晶牆,道:「當我看到這東西,一切就明白了,原來這個地窟才是阿朗巴特山的最大寶藏,也是你此行的目的,對不對?」
「對,完全正確。韓特,你長進得多了啊。」白飛苦笑道:「沒想到,你會知道四大地窟的傳說,那是雷因斯的最高機密啊!」
多年前,白飛秘密偷閱研究院中機密檔案,在裡面讀到:大陸上有四大地窟,自開天闢地以來,吸收天地元氣,使世界各種能量維持平衡,神話時代末期,諸神將地窟封印,不現於世。
當時,白飛就有了個破天荒的想法。
「九州大戰以後,大陸就沒出過天位強者。各種理由很多,但總歸一句,就是修為不夠。那麼,要多少年的修為才夠呢?五百年?八百年?還是一千年?」白飛緩緩道:「這地窟吸納了千萬年的天地元氣,若是能吸收它蘊藏的部份能量,就比什麼神功靈藥都管用,要進天位,易如反掌。」
「我不太懂太古魔道的東西,無法判斷你的話。不過,吾友,如果小愛菱在這,她一定覺得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韓特沈聲道:「進天位有那麼重要嗎?小白,我們都是江湖年輕一代裡第一流的人物,而這次的旅行,讓我們更強。五年之內,我有信心,我和你都能擠身天下二十大高手。天位與否,不過是個虛名,我們……」
「多言無益。名利對我毫無意義,但進入天位,是我畢生的志願,任你怎說都不會改變。念在兄弟一場,我把一切相告。」白飛踏前一步,道:「我最後再問一次,韓特,你還是要擋在我前頭嗎?」
「開啟地窟的後果,你知道嗎?」
「很清楚。照文獻記載,地窟的能量直接牽動大地地氣,一旦洩出,山脈走位,江河移道,整個自由都市,會有七日的連續大地震,瀰漫在岩漿與山崩中,就連雷因斯、艾爾鐵諾、武煉都會有所波及。」
「而那時候的死傷,會是千萬上億,這些東西,也全在計算之內嗎?」
「我並不想說一些什麼為了成就總要有所犧牲的鬼話,也不認為自己這麼做是正確的。不過,早已經決定的事,不管怎樣,都不會有所改變。」
白飛道:「韓特,天下人那麼多,我寧願和山中老人單挑,也不想與你兵刃相向,這麼多年兄弟了,你真的要擋在我前頭嗎?」
「就像你說的一樣,我們兄弟都這麼多年了。不管你做的事有多十惡不赦,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當然換做你也是一樣。如果你今天為了進天位,要拿九百九十九個人頭當祭品,我二話不說就替你宰一千人。」韓特搖頭苦笑:「可是,唯獨這次不行。在這千萬上億的人裡面,也有我所重視、須要與不想他們死的人,雖然不是像你一樣的兄弟,但這麼讓他們犧牲掉,我可不大願意。如果說死了一、二十個,甚至一、二百個也就罷了,但是像你這樣一搞,死剩的只怕只有個位數;所以,小白,請退出去,否則你再往前一步,鳴雷就會斬在你身上。」
「明白了,看來,我們彼此都沒給對方留什麼轉圜餘地啊!」白飛微帶落寞地點點頭,當他再抬起頭來,臉上滿是絕決的銳氣,儘管,任何人都看得出那帶著明顯的遺憾。
「動手吧!」
白飛話聲一落,韓特立時拔劍出鞘,卻不是揮劍進攻,而是平面下擊,將兩道無聲飛來的細針,截成兩段。
「小白,換新搭檔也該考慮一下素質啊,和鬼婆走一道,胃會壞掉的。鬼婆,出來吧!一路上的演技辛苦了。」
華扁鵲從旁走出,表情仍是一派冷漠,雙手微微顫動,漸泛起一層蒼白雪色,正是冰魄冥爪出手前兆。
「凝勁速度又快了些,鬼婆,看來你這些天又有長進啊!」
「韓特,我們三人武功在伯仲之間,交手起來你或許稍強一些,但以二敵一,你毫無勝算。」白飛掣開光劍,藍白色劍柱暴現,「必敗的戰役,有開打的必要嗎?」
「嘿!有賭未為輸,在戰場上沒什麼事是不可能的。」韓特自嘲道:「連你我拔劍相向的蠢事都會發生,區區戰局變數又算什麼呢?」
沒等他把話說完,華扁鵲已經搶攻,韓特避過冥爪鋒芒,恃著鳴雷反擊,迫得華扁鵲後退,再回身已與白飛雙劍交擊。
三人一路上聯手作戰多次,對彼此武功招數熟悉至極,交手起來,全是以快打快,轉眼間便已對拆二十多招。
照常理說,三人武功相差彷彿,這一路上各有進境,但以二敵一,百招內定可擊敗韓特。
但是,十招一過,白飛、華扁鵲大惑詫異。本來,韓特長於劍法,而內力上卻因未蒙名師,造詣不高;但此刻,韓特劍上勁力大得異乎常情,每當招式對拼,都正面將兩人擊退。
華扁鵲更是訝然,冰魄冥爪是山中老人成名絕學之一,雖然自己還不能發揮一成威力,但尋常武者觸之成冰,便算武學高手,也會被寒勁滲入經脈,氣血難順。只有幽冥王那等地界頂峰級數的高手,才能不受影響。
交手以來,她每在擊中韓特時,催運冰魄勁,哪知勁力甫發,立刻給一道強猛剛勁追回。連試多次,非但不能傷敵分毫,反鬧得自己一陣氣息不順,險受內傷。若對手是幽冥王,這等現象不足為奇,但韓特又哪來如此深厚內力?
白飛亦有著同樣困惑。察覺到狀況不對,他認為這是某種暫時激增功力法門的影響,所以也運起「七煞迫魂」,功力陡升,連發七劍。誰知,自己劍上勁力提升,對方回應的反擊也相對增強,將七劍接下,趁隙反攻,還顯得大有餘力。
白、華兩人均非庸手,現下更是全力以赴,能在這樣夾擊中攻守不失,那修為幾近地界頂峰。回想起上趟三人聯手對抗嚴正,白飛與華扁鵲都有同樣的不解,為何韓特會在短短二十天內,武功如脫胎換骨,激增若此?
韓特心中卻是憂喜參半,既為了與摯友動手而心傷,確隱隱又為武功暴增得到證實而喜悅。
那日林中,赤先生交給他一物,後來又囑他看完後記熟毀去,所遞來之物,正是一本無封面的武功圖譜,內裡記載兩套內功心法、劍術精要,每一套皆是自己發夢也想不到的高明。
當他用疑惑的眼神望向贈書者,老人僅是淡淡說著:「七煞迫魂配上飛行船上的一輪治療,對你這樣的人,內力會大有好處,如果你懂得運用,發出來的威力不會輸給嚴正,所以這本書……嘿!就算是青樓機密檔案好了,照你的資質、進境,五十年後該可以自行領悟創出,我現在交付予你,就算幫你省了這五十年的虛度了。」
得窺上乘武道,韓特不勝驚喜,但又奇怪,這武功如此厲害,為何老人自己又不練呢?赤先生的回答是:「這幾套功夫非我所創,僅是受人之託,將它們轉交於你。我年紀大了,練這些東西毫無意義,也該是薪盡火傳的時候了。」說完,他又交代:「這幾套功夫,倘若功力未到,習之無益,所以也不必給旁人看了。你好好練習,近日內會有大用。」
韓特頗感疑惑,幽冥王已退,剩下覬覦寶藏之人,皆不足懼,有必要急著修練嗎?這個問題,老人沒有回答,而當韓特質疑起,當日白飛亦有催運七煞迫魂,也曾在飛行船中受異光治療,那是否與自己相同,內力激進?
「呵呵,便宜不是每個人都撿得到的,那套方法只對你有效,也只能用一次,理由是你體質特異。」老人笑道:「這事你自己多少也心裡有數,不然七針插下,為何姓白的小子功力提升,你卻昏了過去呢?」
這回答令韓特臉色青白不定了好一會,但旋即專注在手裡書本。懍於老人告誡,連日來暗中勤練不輟,雖說幾套武學分屬多派,但卻不約而同地,和他原本武功相近,易於理解;而內功心法,重點不在培本而在引出,相輔相成之下,短短時日,韓特自覺修為大進,內外武學煥然一新,欣喜若狂。哪知,卻在這種情形下,印證自己的武功!
三人對戰多時,華扁鵲因為難以負荷冰魄冥爪的內力巨耗,改攻為守,白飛連續催運的七煞迫魂,也逐漸失去效用,勁力減弱;韓特卻是大佔上風,越打越見精神,光是揮出的劍風,就壓得兩人胸口鬱悶,招式難以展開。
又過數回合,白、華兩人支援維艱,敗象紛呈,只聽韓特厲嘯一聲,鳴雷劍化做一道黃氣,劍光吞吐不定,來勢洶洶;先蓄勁重砸光劍劍柱,無匹勁道將整支光劍迫炸,震得白飛後退,跟著一下變招,速度疾若星火,瞬間搶在華扁鵲前方,倒轉劍柄撞在她肩上,內勁一吐,華扁鵲如斷線風箏一樣飛出去。
白飛連返數步,最後站立不住,一跤坐倒在地。
「別再動手了,小白,雖然是以二敵一,但那邊較佔優勢,已經很明顯了。你從來不打贏不了的仗,這次也不會讓我失望吧!」韓特收起鳴雷,道:「現在你該相信我剛剛說的話了。等一下我把這些武功傾囊相告,憑著我們兩兄弟,十年內定能和七大宗門比肩。」
韓特自我評估,自己現在的武功,已與嚴正相去彷彿,只要再多個兩三年功夫,把體內能源化為功力,將秘笈上的功夫練熟,那時除了幾個老一輩的當世強者,還真想不出自己會敗給誰。如此豪語,並非虛言。
他本身對金錢有極高佔有慾,但對權勢卻興趣缺缺,更大感麻煩,如此提議,只為了友人。儘管不認為摯友是汲汲名利之人,也想不通他對天位執著的理由,但大凡人們追求武功蓋世,無非名利,那麼這個提案,應該能滿足他吧!
「離開這裡吧!就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我們還是好兄弟。」說著,他伸手去拉白飛起身。
不料,對方卻沒有伸手相應的動作。
「的確,我向自己說過,不管最後怎麼演變,你都是我的好兄弟,不過,兄弟啊!這世上並不是什麼事都可以笑一笑,就當作沒發生過的。」白飛緩緩道:「你不該小看我的決心。早已決定的事,不會改變;已經開啟的轉輪,也不可能停下來的。」
堅決語氣,令韓特一怔,待要再說,一股莫名顫慄,打從心底透著寒意,下一刻,腳底微微顫動起來。
(地震!)
韓特的想法立即獲得了證實。地面的搖晃,在極短時間內迅速增強,沒幾下功夫,整間密室,整座遺蹟,都隨著劇烈晃動。
這場地震來得古怪,更隨著波動,籠罩住方圓數百里內,驚得人畜奔走,土石滑落。
韓特穩穩站立,頗為訝異地震驟起突然,心中更有強烈不安,彷彿有什麼更大的災禍將要發生。
這時,一陣響亮聲音傳入耳內,回頭一看,只見那刻滿古代法咒護符的水晶牆,最外層的一道,正緩緩向兩旁分開。水晶牆的內部,凝結大量天地元氣而成的彩光,像是少了壓制,明光暴現,變化成火焰型態,熊熊往四周熾放光熱。
(糟糕!門開啟了,那會變成什麼樣子?)
韓特在青樓的機密檔案裡看過:天地之間有一股元氣,誕育萬物,操縱一切生克變化;四大地窟的存在,就是用以調和天地元氣,多時儲存、少時放出,內中所藏之能量,堪稱天下之最,驟然巨量釋出,實有崩天裂地之威,而今這處地窟的守關護牆已開,若不立即關閉,一場自然浩劫便在眼前。
韓特料定水晶牆開啟,必與白華兩人有關,正要出言詢問,卻又聽見一輪串骨骼暴響,聲音刺耳,定睛看去,白飛的身體像是給大量灌氣,急速膨脹起來,這情形以前也看過,那是用七煞迫魂激增功力後,身體一時間不能承受而鼓漲的現象。
只是這次的速度尤勝上次,不過眨眼功夫,白飛的四肢就腫得像是個氣球,馬上就有爆體之虞。
「小白,你……」韓特奔前兩步,華扁鵲更快,從他身邊擦過,趕搶到白飛跟前,出手如風,二十餘根特製長針,準確地落在穴道上,頃刻間使沒入皮膚。
韓特一時間沒回過神來,卻忽地想起,白飛曾提過,要由地窟吸納天地元氣一事,這本該荒謬絕倫,因為如此龐大的能量,稍稍洩出便地動山搖,哪有人體能承受負荷?
但倘若真的做得到呢?世事無絕對,白飛更非空口白話的狂人,要是真有辦法克服技術問題,吸納地窟的天地之氣呢?那效果絕對比任何靈丹有效,功力會暴升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更有甚者,會不會就如他所言……天位的出現!
縱然想到這可能,韓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就這麼一遲疑,華扁鵲已完成急救手續,守在一旁,防止他趁隙搶進。
「喂!鬼婆,別對我這麼冷淡嘛!我們可是非比尋常的老交情啊!你剛剛來這之前,是不是去哪裡動了些手腳,說給我聽聽吧!」拿不定主意,韓特僅能以嘻笑掩飾心中慌張,同時注視著友人的變化。
銀針入體,顯是大有奇效,圓滾滾的軀幹逐漸壓縮成結實肌肉,白飛的呼吸一下粗重過一下,卻也一下漫長過一下,跟著,在連續三下深長呼吸後,白飛豁然站起。
本來瘦高的體型,現在更顯得壯碩,肌肉像老樹根節一樣,呈現最有力的跳動;比韓特還高兩個頭的身軀,正睥睨直視兩人。
很難去形容那種感覺,但從白飛站起身的那刻起,韓特、華扁鵲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悸動。眼前之人的異變,不僅在體外,對體內的改變只會更大,因為他們此刻對這人的感覺,就像是見著了個前所未聞的異類生物。
骨骼快速伸長,撕裂肌肉,白飛的外觀鮮血淋漓,瞧來有些怕人。他深吸一口氣,渾身肌肉緩緩蠕動,功力到處,所有傷口盡皆癒合,重生新肉,片刻間回覆如初,再沒半點傷痕。
「要我說恭禧嗎?小白,你的乙太綿身,現在該是白家第一了。」韓特打個哈哈,心中卻懍於友人突變後的功力。
「不是乙太綿身。」白飛微微笑著,仍是如往常那樣的溫文笑容,但隨著身軀變化,看起來卻無端多了三分戾氣,「當功力提升到足夠程度,這就會進化成真正的白家六藝之一,乙太不滅體。」
「信你才有鬼,胳膊變粗就說功力提升,哪有那麼簡單的。」韓特勉強笑道:「小白,別再鬧了,時候很晚了,我們想辦法把這爛門關上,趁早回去睡吧!頂多到了香格里拉,多分你兩份,怎樣?」
「多謝你啊,韓特,多謝你直至此刻,仍漠視我的背叛而視我為友。」白飛搖頭道:「但是我籌備多年的計畫,不可能中途而廢,所以請你念在我們相交之情,退在一邊吧!」
「哈!只要你肯把封印牆關上,我退出門外又有何妨?」韓特仍不死心,「小白,這地震震下去,會死傷很多人的,這種無謂犧牲你不是一向很反對嗎?剛才比武交手,你們兩個都輸給我了,現在何必多輸一次,快點放棄吧!」
「你還真是個好人!那些以為你只會嗜錢如命的仇家,看到你這樣,一定會有另樣評價吧!」白飛道:「至於動手,你就不用自我欺騙了,我最後說一次,請你退開一邊吧!」
「去你的混蛋,我就是不退,看你姓白的烏龜能把我怎麼樣!」勸到氣極,韓特忍不住髒話出口。但是,他也很清楚,打白飛異變之後,那種莫名恐怖至今未平,自己素來不是膽怯之人,可現下身體各部傳入腦中的直覺,都戰慄訴說同一訊息:和此人對戰,毫無勝望!
放棄在言語上多做浪費,白飛右手捏成劍指,遠遠指向韓特。後者雖然早有預防,卻仍感到一股大力當胸撞來,連稍作閃避的功夫都沒有,便給擊力帶得離地而起,向後飛退撞在水晶牆上。
水晶牆受了法咒保護,雖是這樣的重擊,也毫無損傷,只撞得韓待全身骨疼欲碎。單是這一記指勁,雖然不知道是否所謂的天位,卻已遠遠勝過幽冥王,但韓特天生一股倔勁,硬是再撐起身體,高聲喝道:「有什麼了不起?有本事就再來一記!」
又是一道指勁飆射,這次韓特有了準備,背牢牢抵住水晶牆,緊握鳴雷,奮起全身之力,對著指勁來勢正面劈下。兩相對撞,金鐵嗡鳴聲不絕於耳,響徹整間密室,韓特虎口迸裂,鳴雷被擊得當場脫手,指勁去勢未止,正中胸口。
「呃!」韓特強把一口鮮血吞回,胸前劇痛難當,肋骨已斷了一條,之所以傷勢僅如此,與其說護體真氣奏效,不如說是對方手下留情更有可能。
白飛面上未有得色,不知是因威力不如預期,還是對這種優勢不感喜悅,當他再預備提氣,食指突然腫脹起來,更迅速把整隻右掌撐成圓球,白飛大吃一驚,急運無相訣,將鼓盪真氣重納回正軌,才使右掌還原。
應變雖快,但那訝色瞧在韓特眼中,已然足夠。要在短時間內,安全吸納如此豐沛的天地元氣,縱是通天鬼才,也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白飛那樣的現象,顯是功力運用仍有缺陷,只要是這樣,那自己就非毫無勝算。
打從惡魔島開始,韓特使慣於面對功力強過自己的敵人,現在明知對方功力遠高於己,卻也不能使他退卻,一捉到機會,立刻把握。
顧不得胸口仍痛,韓特搶身躍起,半空中接回鳴雷寶劍,預備動手。
(小白的武功高成這樣,一般功夫是傷不了他啦!賭最後一招啦!)
韓特心念一動,忙把全身功力灌入劍中,此時他功力遠非上趟戰幽冥王時可比,內力才輸入,鳴雷登時通體金亮,光焰四射。
「是鳴雷斷空嗎?也對,現在你只有這樣才有扳回局面的可能……」似乎對自己實力太感自信,白飛全無動作地站著,看韓特運起最後殺著。
「接招,小白,呃……」韓特將劍高舉,預備吸納雷電,怎知劍中法咒像失去作用般,毫無動靜,半點微電地無法召來,這時,下方白飛的說話,清晰傳入耳中。
「有件事沒告訴你。我前幾天發現,當年建立這遺蹟的人,不知是否擔心被雷劈了,所以整座基地佈滿了防雷結界,在這裡,鳴雷斷空是招不出雷來的。」
韓特大驚,身已落下,跟著耳邊響起風吹衣袂之聲,竟是白飛躍起搶攻,灌滿勁道的一掌,要趁他窮途末路之際,把他擊倒擒下。
(來不及閃了,捱了這一下,我未必還能動手……賭了!)
心念急轉,韓特猛地長吸一口氣,跟著,悶雷般一掌,已經重重落在他小腹上。
一聲痛哼,痛楚與驚訝的神色,同時出現在韓特、白飛的臉上。前者只感到體內像是被巨浪掃過,五臟六俯都湧到嘴邊;後者卻在掌力發出之後,察覺一種遠高於預期的抗擊力。
抗擊力陡生,將原本該把人擊暈的雄厚掌力抵去大半,同時,韓特周身皮膚突然泛起一層淡淡金芒,在黑暗中特別顯眼。白飛知道這是某種護體神功的執行徵兆,而下方華扁鵲的詫語,更證實了他的推測。
「麥第奇家的睥世七神絕!」
為何韓特會使出這號稱「天下第一護體勁」的奇功?現在當然不是深究的時候,白飛一掌誤算,立即化掌為拳,再催勁力;但韓特搶先一步,忍痛舉劍下劈,雖無電勁輔助,近距離下依然威力驚人。
白飛恃著功力遠高,舉臂硬擋,哪知韓特變招奇巧,在接觸前一刻,變化劍勢,狠狠擊在白飛右肩,而一記千鈞重拳,則印上韓特小腹。
雙方痛呼,兩俱身軀都給擊得遠遠飛退,落地後去勢難止,紛紛撞壞不少地上物件。
「哈!姓白的渾球,你有啥了不起,我……我還以為……你能兩招就解決我……不也一樣是不行……這就是你所謂的狗屁天位嗎?哇!」同受重擊,韓特鬥志明顯較高,甫落地就連串大罵,但也立刻付出代價,大口鮮血狂噴而出。
「喂!鬼婆……別出賣得那麼徹底……只懂得看他那邊!我吐血了……你可不可以……也幫我醫一醫啊……」
「好本事,麥第奇家的護體金絕,這也是你的壓箱底功夫嗎?」白飛亦在凝氣療傷,韓特劍勁,雖然無法傷他分毫,但卻看準位置,朝他刺入銀針最多的一處轟發,迫得銀針離體,幾處運功運得正急的部位,馬上炸得血肉模糊。
華扁鵲上前將銀針刺回,要進一步治療時,被傷者揮手阻止。白飛運起乙太不滅體,身上傷處迅速癒合,回覆無傷狀態。
「嘿!嚇到你了吧……你白老兄的天位,不……不過爾爾啊!」韓特抹去嘴邊血跡,氣息漸漸平穩。
他心中有數,睥世七神絕的護體金絕,五百年來,號稱天下護體第一硬功,被自己以近乎地界頂峰的內力運出,本該無物能破;但適才白飛拳勁一發,就如摧枯拉朽,瞬間轟潰護身金勁。這種功力,說出去肯定沒人相信,那除了傳說中的「天位」,更有何解釋?
天位傳說中更有鐵則:能破天位者,唯有天位!
如此說來,自己豈非毫無勝機?
(沒有東西壓箱子了,再打下去,就不是壓箱底,是墊屍底了!好漢不墊眼前屍……不對,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先跑為妙。)
儘管有過千百次對峙強敵的經驗,但在明知不敵的前提下,仍要死戰到底,這種經歷卻是一次沒有。秉持一貫的靈活原則,韓特有了開溜的打算。
「吾友,你傷勢未愈,想上哪去?」
很遺憾,華扁鵲不是蠢人,白飛更太熟悉他行為模式,甫一站起,兩人便攔在門口,阻住去路。
「如果我放棄阻止你,那就沒必要打下去了吧!我想到外面吃藥療傷,多年交情,你該不會不讓我實現這小小心願吧!」
「要療傷何必到外頭,這裡可是有大美人神醫呢!」白飛搖頭笑道:「如你所言,我當然不想與你打下去,但是,我並不認為你說的是真話。水晶封印的完全解開,尚需一整日夜,如果你離開之後傳出訊息,四方高手群起向我為難,這將會是一個很大的阻礙。」
「聽你口氣,不會是要殺人滅口吧!」
「你說笑了。只要你禁足在這密室裡一天,那就行了;或者,你也可以選擇讓我們封住你功力一天,這樣的話,你可以在遺蹟裡任意走動。」
「主意聽起來滿好的……」韓特找著空隙,試圖做最後突襲,「但我兩樣都不喜歡!」話聲中,人已飆射出去,雖受傷勢影響,拖慢速度,卻仍是極快。他取向華扁鵲,希望能藉著雙方功力差,一舉突破。
而這自然地在白飛預算中。
「韓特,沒用的,放棄吧!」
白飛把頭一搖,剛要動手攔截,「刷刷」連響,密室壁頂轉出十二座半圓形金屬物體,每個物體上,另外伸出一根細長的鐵管,以兩人為中心,瞄向他們。華扁鵲感到危險,白飛卻一眼認出,那是太古魔道的厲害兵器。
「答、答答答~~答答答~~」
連珠爆響,鐵管口以驚人高速,不斷迸射出火花與尖頭鐵彈,朝兩人射來,而且像有生命般,無論兩人朝哪邊閃躲,鐵管口都會自動轉向。
華扁鵲初逢如此利器,大惑吃力,每在驚險中閃過,讓鐵彈將她腳下掃射成蜂窩;白飛固然不懼,但同時對上來自十二道不同方位的強猛火力,一時間也手忙腳亂。
可是機關牽制終究不久,當白飛算清鐵彈來勢、勁道,立即閃電出手,十二道隔空指勁,一指一個,把機關整個摧毀。
「好機關,沒想到這裡還有這等犀利的火器。」
「好指法。」華扁鵲冷冷道:「不過如果能在破壞機關的同時,也把人截下來,那就更理想了。」
環顧室內,除了滿地彈孔,和一大堆打爛的標本瓶、標本遺骸,韓特早已趁兵荒馬亂之際,逃之夭夭。
「不能讓韓特跑出去,我們追。」
碰!
「你怎麼了?剛才受傷了嗎?」
「不……只是又踢到前腳了」
「……」
「王八蛋,機關真是不長眼,連我也打!」
韓特循著路徑,在漆黑道路中急奔,身上有幾處兀自發疼。剛才鐵彈橫飛,他也誤中數枚,雖然金絕護身,打不進去,可挨在身上卻也著實疼痛。
路徑漆黑一片,比他的心情好不了多少,儘管表面上輕鬆,但相交多年的摯友,突然間拔劍相向,韓特心裡還是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心情極度惡劣,只是眼下卻非發洩情緒的好時候。
背後的感應告訴韓特,白飛已經破壞阻礙,高速追來;以這速度來看,定可在自己跑到門口前,將己截下,那時又不免一番動手,而結果必然是一面倒的。
正自惱火,前方已經奔到一個多通道的岔口,出乎意料的是,愛菱正站在那裡,同他招手。
「韓特先生!」
「小愛菱?你為什麼在這裡?」今晚的隱密行動,看來真是一團糟!本來預估中應該倒頭大睡的人,通通爬起床來當黃雀。
「沒時間說那麼多了,你從這邊進去,那裡岔路很多,你盡挑最西邊的那個走,白飛哥一時追不上來的。」
「呃!你怎麼好像什麼都知道了……那你呢?」
「我又不會武功,和你一起走只會拖累,還是在這裡幫你善後好了。」
愛菱急忙道:「別擔心,我想白飛哥和華姊姊不會對我嚴刑拷打的。」
韓特想想也是,又想這丫頭和赤先生素來一起行動,那老頭狡猾多智,雖無武功,卻定有安身之謀。白飛、華扁鵲亦非反面無情之人,他們一老一小的安全當可無虞。
愛菱見他沒反應,道:「你快走吧!你武功最好,如果連韓特先生都跑不掉,我們就真的沒有底牌了。」
這句話確定雙方立場一致,韓特突然間有點感慨,能在此時此境被人援助,證明自己還不至於一無所有,這在與白飛鬧翻臉之後,心情好過一些。
「好,我就多謝你了。丫頭,將來有機會,我在香格里拉請你喝茶。」
以韓特素來在金錢上的吝嗇,肯請喝茶已是罕見,雖然他在此之前,已經數度單方面毀棄與少女的約定。
不需要再多說什麼,韓特朝最西邊的通道奔去,在他進去後不久,赤先生從東面第二通道走出,而在同一時間,白飛與華扁鵲也已經追至。
「前輩!」見到赤先生,白飛仍是習慣性地行了禮,跟著,他從對方兩人的表情中,確認彼此並非同路人,「這真是可惜,因為您選擇了一條讓我為難的路。」
「呵呵,那是因為這一路上你並沒有給我們選擇權啊!」赤先生笑眯眯地回應,話中卻是諷刺白飛在這次旅程中的背後圖謀。
一老一小比肩站著,小的不會武功,老的也差不多,但白飛與華扁鵲仍停下腳步,理由是對老人的忌憚。
在這次旅程中,赤先生的出現,無疑是個意料之外的變數,由於他,眾人得以締造出奇蹟戰果,順利安抵阿朗巴特山。在他青樓長老的身份曝光後,白飛與華扁鵲暗中窺測過老人許多次,確認他已無半點武功在身的事實。
不過,由之前數次與幽冥王的戰役,他能透過愛菱指導;以及韓特武功驟然暴強,多半與他有關來看,這貌似風燭殘年的老者,依舊不可輕忽。
話雖如此,但水晶牆已開,白飛現下功力飛昇,縱使再遇上幽冥王,也可輕易擊敗,不管老人有何計謀,他都有自信恃強破巧,畢竟韓特以外,這兩人只是不成氣候的老人和少女,並沒有明顯的威脅性。
估計已定,白飛踏前一步,預備有所動作時,老人說話了。
「天地元氣的轉移,看來相當成功啊!雖然是靠前人遺蹟來運作,沒什麼原創性,不過敢親身擔當試驗體,結果還能成功,這的確是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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