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實上,愛菱並非忘了自己的賭約,只是,和這件事比起來,另一個約定佔據了她整個小腦袋。那是在與韓特打賭前的一個晚上,赤先生對她做出的要求。

「我要你回答我,為什麼想當創師?又想要當個什麼樣的創師?如果你的第二個答案沒法令我滿意,我就當場把你殺掉,明白嗎?」

這些時間以來,她拚命地想答案,但想出了的回答,卻連自己都覺得欠缺說服力。

要是回答不出,老爺爺真的會殺掉自己嗎?從那時候認真的神情來想,或許會吧!但是,以自己與老爺爺一路上的相處,也許那僅是一個老人對愛護晚輩的戲言?

不管會不會,倘若自己一開始就抱著「老爺爺只是開玩笑」的撒嬌心態,那麼,無論是對往後的人生,還是對認真督促自己的老爺爺,都是種侮辱,而自己也就一直是個長不大的笨女孩了。

(絕對不能像韓特先生一樣……絕對不要……)

愛菱偷偷低語著。有著比外表看來多幾分的智慧,少女完全理解韓特的賴帳心態,儘管沒有責怪的意思,但卻絕對不希望自己也做出同樣的行為。

赤先生那邊,則像壓根就沒說過此話似的,整天悠哉悠哉,四處晃盪。

愛菱對此稍感惶恐,但在想好答案之前,也不敢隨便提醒老人,免得真的遭殺身之禍。於是,一種詭異的「假性健忘」,就出現在三人身上,從某方面來看,這也算一種另類的三角關係吧。

當然,日子不可能只花在搞三角關係上。在實際踏上藏寶地後,一些大小麻煩才正式浮現。

首先,是隱藏行蹤的問題。在阿朗巴特山尋寶的各路人馬,由於大雪山的連環追殺,都已經知曉韓特一行人握有找尋寶藏的關鍵物,因此無不留心韓特等人的行蹤,如果被他們找到,恐怕在尋寶的同時,每日血戰不斷,先拼個你死我活。

幸運的是,飛行船撞上所造成的大災難,掩飾了他們入山的行跡。雖然沒釀成巨大死傷,但地裂山崩引發的騷動,打亂了各路人馬的搜查網,錯失正面逮著的良機。

目前,五人一切行事低調,也在華扁鵲協助下,稍微易容改扮,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第二個問題,則是黃金像。

韓特等人都知道,那是找尋寶藏的關鍵,但當實際踏足阿朗巴特山,眾人才發現,沒有人知道該怎樣運用這關鍵物,也對寶藏所在地一無所知。好在,這問題很快獲得解決。

「藏寶圖?」韓特怪叫一聲,瞪著華扁鵲,「怎麼這一路上,我從沒聽你提過有這東西?」

「這是為了安全。」華扁鵲淡淡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手抄地圖,「有貴重東西,當然要保密一點。再說,以你的人格,倘若早讓你知道有這份藏寶圖,你一定會帶著藏寶圖和黃金像偷溜。」

這個顯然已是常識的說法,沒有人反對,僅有韓特還氣憤地叫囂。

「我抗議,這種私下留一手的行為,明顯傷害了我們團隊的默契。」

「抗議無效,你這個整天偷留一手壓箱的大賊,哪有資格指責別人?」

壓住韓特發言的是白飛,在連續抗議被駁回後,韓特也只好悻悻然地隨大家一起研究藏寶圖。

所謂藏寶圖,其實畫得非常簡略,僅僅標明寶藏的入口位置。據華扁鵲說,那是在她剛拜師不久,有一次山中老人偶然提到阿朗巴特山中,有昔日三賢者之一的修練地,邊說邊比,描述了大概位置,她暗中記下,多年後,專程前往雷因斯,遍查圖書館中相關古籍,兩相配合,這才找出了位置與入門法。

「呃!那如果你的推測錯誤,我們這趟豈不是白來了!」聽完地圖來歷,韓特愣然一問。

華扁鵲道:「我反覆想過許多次,有錯也不會差太多,趁現在還有時間,我們仍然可以修正錯誤。」

照它的說法,黃金像是開啟寶藏的鑰匙,但入口機關有時間限制,每十年方可開啟一次,今年的十二月一日,正是開鎖之時,二十五號關閉,除此之外的時間,縱有黃金像,也無法開啟機關。

「還有這一回事啊,怪不得當初,華姊姊一直說,要在十二月之前抵達。」

韓特皺眉道:「喂!怎麼你們這些創師,都喜歡做這種一百幾十年開一次的笨鎖,你們就不怕自己要進去的時候開不了嗎?」

「這個……布瑪說過,這一行,笨方法往往就是好方法。」

華扁鵲打斷道:「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如果大家沒異議,我們等一下就往山背出發,尋找入口的確切位置。」

華扁鵲轉頭徵詢各人意見,眾人皆表同意,只有韓特,似乎腦裡另外有什麼事在困擾著他。

眾人繞著山脊,朝山背出發,阿朗巴特山脈面積廣大,久無人煙,許多處是不見五指的密林,無路可尋,又有猛獸埋伏,本是一般旅行者視為畏途的險境,但靠著黑袍巫女的水晶球、引路鬼火,大小問題迎刃而解。

韓特曾經這樣自嘲:「從沒試過這樣的走法,每一步邁出,伴著我們的不是鬼火就是陰風,就差沒有無頭殭屍向我們招手,即使到了地獄也不過如此吧!」

如果是正統的魔法師,會有怎樣的作法呢?

老人向愛菱解釋,倘若是雷因斯培育的魔法師,遇到方向不明的環境,通常會向該地的精靈求助,找出方向。無奈,這名無師自通的黑袍女郎,似乎酷愛幽靈多過精靈。

身為嚮導,華扁鵲領隊領得有些意興高昂,各種稀奇古怪的自改魔法層出不窮,搞得隊友心驚肉跳,更失手釀成些許錯誤。

眾人的行李,本來是由白飛、韓特、愛菱輪流背運,但在走到一半時,華扁鵲突然說,在場的眾人十分幸運,能見到她一項剛剛想出的改良咒語。於是,她念出咒語,幾團銀白色光輝,出現在眾人身邊,跟著大家的腳步而移動。

本來該是一項背執行李的好工具吧!但是,可能是因為心理因素,加上密林的黑暗讓光線走色,所以,當華扁鵲要求大家把行李扔上銀光,愛菱與韓特不約而同地,將背上行李放到引路鬼火上。

當行李成為熊熊碧火,接下來的一場混亂,就沒什麼好說了,總之,那也不過是不知第幾次的輪流掐脖子事件。

當眼前出現斷崖、急澗,華扁鵲眉頭一皺,打算故技重施,召喚附近的獸骨、人骨,搭建一座骷髏橋出來,卻被噁心到極點的同伴們驚惶阻止,寧願採用平實一點的方法。

「古人的名言,欲速則不達啊!」一面拭汗,一面說著。換做平常,很難想像這種話會從韓特口中出來。

鬼火、骼體、幽靈……當然也少不了拿手絕活「五毒宴」。大概在兩天腳程後,眾人來到山背,由於走的路線極端隱密,沒有任何人發現五人的形跡。

只是,韓白兩人都有個想法,依照連續兩天不停施法,華扁鵲微微亢奮的精神狀態看來,倘若有人出現攔路,她只怕二話不說,就讓殭屍群將人活活拖進地底。

很諷刺地,與大雪山一路追殺的情形相比,這兩天的旅程,顯然更有資格稱為「幽冥之旅」。

「就是這裡了。」

拿著地圖反覆思量,華扁鵲在一處滿蓋青苔的巨巖前,佇立良久。最後,她點頭確認。

「好大的一塊東西啊!光用砍的,大概要砍很久吧。」韓特檢視巨巖規模,喃喃自語。

「你以前都是用這種方法尋寶嗎?難怪去年香格里拉公佈的盜墓賊名單裡,你名聲最壞。」

華扁鵲說著,走到巨巖下,這邊拍拍、那邊敲敲,清出了一個被泥巴塞住的洞孔,跟著,她向韓特取來黃金像,將底座插入洞孔,兩者正好吻合;當基座進到盡頭,轉手一扭,一陣機械運轉的聲音,從巨巖內部隱隱傳來。

隱約機關聲,由遠而近,韓特等人連忙閃開一旁,不多時,只聽得「嘎嘎」聲響,巨巖緩緩往右開啟。

當巨巖開始移動,韓特心叫不好。這麼小山大的一塊巖壁,若然移動,就算不驚天動地,也是聲如山崩,必會引起山前、山下一堆人的注意,哪知,在整個開門過程中,除了些許機關運轉,巨巖的搬移,竟是完全無聲,可見其機關之巧。

「好高明的手法,這到底是怎麼做的啊?」愛菱滿心讚歎:「這麼棒的設計,我根本比不上,這人厲害了。」

赤先生若有所思,喃喃道:「花你老子半月苦思的東西,當然不是你幾滴口水比得上……」

「咦?老爺爺,你剛剛說了什麼?」

「呃!丫頭,你剛剛聽到了什麼?」

不理會一老一少在旁口舌夾纏,韓特沒等巨巖開完,逕自走向洞口,只見到一條深深廊道,黑烏烏一片,看不清究竟。

當巨巖停止移動,洞口的寬度約莫可讓四人並肩而行。白飛審視形勢,此地位處偏僻,渺無人蹤,這石壁又厚又堅硬,縱使有人猜想那其中藏有玄機,也無法輕易破石而入,無怪一個寶藏地,就此湮沒千年。

「晤!通道好黑,不好走啊!」華扁鵲看看洞內,頗為猶豫。

「大家不要亂來。」韓特連忙斥退眾人,「照我多年的經驗,像這種烏漆抹黑的走道,一定內藏厲害機關,稍微弄不好,不是千斤頂就是萬箭齊發,我們必須要有周詳計畫,絕不能胡亂闖。」

「韓特先生,你對這種東西也有經驗嗎?」

「那當然。」韓特半拉開衣襟,露出胸腹滿滿傷疤,「這就是我連闖一百九十八處藏寶地、墓穴,其中前九十九處給我留下的成績。看,這裡的傷,那是第三十七處的哲雷古墓,真是兇狠,害我身上連插十八支倒勾箭,奪門逃命……啊!往事不堪回首啊!」

白飛嘆道:「唉!你從以前就要錢不要命啊!」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想像自己這等體型,若是給連插十八支箭,穩變成人形豪豬,愛菱臉色為之慘白。

「要不,我們就用歷代尋寶者的老方法。」華扁鵲尋思道:「先去想辦法僱些人來當嚮導,然後讓他們……或者去引一批人來……」

「荒唐。」韓特叱道:「你這女人怎地如此惡毒,為了一己之私,居然要犧牲毫不相干的外人來當替死鬼,這是俠道中人應有的作為嗎?」

「哦?敢說我的意見有問題,想必閣下是有些高見了?」

「那當然。」韓特哈哈大笑,神色轉冷,長劍出鞘,抵著已面無人色的愛菱後心,冷笑道:「嘿,這丫頭已經沒利用價值了,我們推她走前面,讓什麼殺人機關通通中在她身上,砍她八十截,我們趁機平安度過。她本來就是我們的人,所以就不算犧牲不相干的外人,這樣,不就一舉兩得了嗎?」

華扁鵲露出恍然神情,「嗯!有道理啊,這點我就沒有想到。」

「這個當然,我就是憑這一招,在後九十九次尋寶毫髮未傷,佩服我吧!」

「你們兩個也夠了吧,還沒看到寶藏,這麼快就想屠殺合夥人了嗎?」

「小白,話不能這樣講,我們幹掉小丫頭,你也可以多分一份啊!」

「哦?照順序來說,你幹掉了小丫頭之後,下一個是不是輪到我呢?」

「你怎麼這麼說呢?小白,你要相信我們多年的友誼,友誼啊!」

「我很試著去相信啊,但身為朋友,你可不可以不要用劍尖抵著我胸口哩!」

「喂!」

隊伍間的內訌行為進行方酣,一聲叫喚打斷了夾纏不清的兩人。只見赤先生手持火摺,不知何時已站在廊道盡頭,叫道:「嘿,這裡還有一個彎道,你們不跟上來嗎?」

「老頭已經進去了,你們兩個,現在怎麼辦?」

「計畫改變,一切從簡。不過,鬼婆,麻煩你走最前面。」

「唔!你很想和殭屍群跳貼面舞嗎?」

似乎與韓特的經驗不同,眾人一路走來,沒碰著什麼厲害機關。

從洞口廊道進入,連續幾個轉彎,高高低低走了一大段路,眾人已經深入山腹。

這個洞穴並非自然,而是像韓特早先所乘的那般飛行船一般,皆是金屬構成。眾人早知,所謂的藏寶處,便是一處太古魔道的遺蹟設施,但實際進入,仍不免驚歎於其規模。

白飛與愛菱均特別小心,不敢觸碰兩邊牆壁,以免誘發什麼機關,韓特則是無所謂,反正要引發機關,地板下出問題的機率更高,要是不能防腳下,盡是看兩邊也沒意義。

好在,除了黑漆一片,視線大壞,並沒有什麼危機,眾人憑著赤先生手上一根火摺,在黑暗中緩緩行進。

華扁鵲曾想過點鬼火照明,效果遠比火摺可靠,但念及嚴正,可不要咒語一念,立刻也是一個神聖結界將自己罩住,讓一旁的隊友笑破肚皮;這還不打緊,最怕有人認真起來,利用黑暗中自己功力大損,趁機減少分寶藏的名額。

循著通道,糊里糊塗地又走了小半時辰,最後來到了一處較為寬敞之所。由周圍空氣流動來判斷,似乎是一間頗大的廳堂。

「乓」的一聲,當殿後的韓特也走進廳堂,先是幾下細微的機關運轉,跟著,整間廳堂驀地大亮,強烈的光柱,照得眾人一時睜不開眼。

「白飛,這是什麼機關?」華扁鵲問道。

「喔!這是太古魔道的基礎產品。」白飛道:「一般俗稱,你可以叫它光明魔焰;或者和我一樣,叫它電燈。」

十數盞強力照明燈,將廳內照得通亮,眾人環顧四周,只見立足處是個頗寬敞的廳堂,沒什麼特別的東西,但除卻剛才進來的門,另外還有四道門通往他處。

「哎呀!讓老人家連走那麼多路,真是折磨啊!」赤先生找了張像是椅子的東西,倚牆坐下。

愛菱忙道:「老爺爺,小心,說不定有機關啊!」

「機關?」赤先生笑道:「這事我不擔心,這裡不會有那種東西的。」

「前輩。」白飛與華扁鵲對望一眼,踏上前道:「您似乎有事沒告訴我們。」

「哦?有什麼不對嗎?」

「我這幾天在想,當初您能利用轉移裝置,瞬間移動到阿朗巴特山,這證明您對此地遺蹟非常熟悉。」白飛道:「以門外設計機關的精巧,這裡沒有半點防衛設施,是不合理的。但是,您竟然一馬當先,帶我們走了這麼一大段路,行若無事……」

「嘿!你就不能把這當作是老頭子藝高人膽大嗎?」

「您說笑了。」白飛道:「我覺得,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遺蹟的內部路線了呢?」

掃視幾對懷疑目光,赤先生撫須一笑,道:「唉,想多留點壓箱底的也不行。就告訴你們吧!其實,當我知道你們目的地是阿朗巴特山,就往香格里拉發了信……」

老人解釋說,因為知道目的地,所以,他特別以長老身份,向青樓總部調來阿朗巴特山附近的傳聞與資料,在裡面,包含了飛行船、轉移裝置的位置,其中,也有此地的殘缺地圖。

眾人現在立足之處,也是一所太古魔道遺蹟。阿朗巴特山一帶,連從神話時代末期,許多學者、魔導師在此研究,後來因為九州大戰爆發,此地嚴重受損,人員流散,十幾次大小戰鬥連續爆發,幾成廢墟。

戰爭結束,阿朗巴特山景物全非,只有專門的學者,才會造訪此地,考古、挖掘遺蹟,盛況大不如前。

現在的這處洞穴,就是阿朗巴特山許多遺蹟中的一座,儲存得相當完好的山中基地,根據情報,三賢者曾於此地講學、研究,甚至還特別邀請隆·貝多芬來此,共同思索奧秘。

愛菱驚呼道:「真的嗎?老爺爺,我布瑪以前住過這裡嗎?」

「是真的。」赤先生道:「至少資料上是這樣寫的,根據上面說的,你布瑪是受邀而來,看看能不能將他卓越的鑄造技術,配合太古魔道來量產,可惜,還沒研究完成,他忽有急事,匆忙離去,很多東西未及攜帶,後來也並未再行取走,所以,如果你們的運氣夠好,這洞穴或許真是個寶藏呢。」

愛菱道:「我還以為,這裡只是三賢者的研究室,沒想到我布瑪也來過這裡……」聲音中滿是熱切,很為了重履父親足跡而興奮。

「前輩,這些情報可信嗎?」白飛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雖然他早聽說青樓情報靈通,天下無雙,但青樓聯盟崛起不過五百年,這遺蹟歷史起碼兩千年,連這樣久遠的情報都能取得,那真是駭人聽聞了。

「當然可信,不然怎麼能帶你們走到這裡。」赤先生道:「不過,倒也是機緣巧合,就在我要情報的前幾天,總部意外得到一副殘圖,那是當年協助建造這處遺蹟的工匠,認為有利可圖,偷偷記下部份地圖,讓後人流傳下去。他後人沒有黃金像,只能望圖興嘆。這代子孫不肖,把家產賭光,其中有這副圖,所以才知道這秘密的。」

事情太過湊巧,白飛、華扁鵲都有些難以置信的感覺。

「不過呢,這裡原本就不是刻意藏寶的地方,所以也沒什麼殺人機關,呵!有誰會在自己的研究室裝一堆機關呢?」赤先生笑道:「所以,你們儘可以到處找找,不會有什麼問題。反正這裡大得很,你們就挑些好東西回去吧!」

講說隨便挑挑,但此地是三賢者、隆·貝多芬這類超凡人物的研究所,任何蛛絲馬跡、微言心得,都可能是傾世異寶,愛菱不覺得有什麼,餘者三人想到其中意義,都不禁掌心一熱。

白飛卻忽地念及一事。自己一行人尋寶之事,已在江湖中傳開,早先不知老人身份,未覺有異;現在看他胸有成竹,大筆資料早握手中,莫非是另有圖謀,待自己起出寶藏,便集合青樓勢力,來個守株待兔。

「別想歪了,老頭子說過不會與你們分寶藏,就絕對不會打你們半點主意,你們不相信嗎?」彷彿看穿白飛心思,赤先生嘲弄道:「倘若真有心於此,只消讓嚴正收拾了你們,老頭兒撿了黃金像就走,這遺蹟秘密全是我一人的了。」

白飛一想不錯,儘管仍有若干疑心,但此時此刻,雙方能如此坦承相待,已是足夠,當下行禮道謝。當他抬起頭來,卻意外發現,本該熱衷於寶藏存在的韓特,面上一片迷惘之色。

確認寶藏究裡,眾人並不急進,橫豎離二十五日還有好長時間,不妨慢慢探查環境。

認清來路後,大家退出洞外,時間已然黃昏,各自分配工作,預備晚餐。赤先生特別以想事情為名,支開愛菱,獨自走往暗處。

確認四周僻靜無人,老人撫須笑道:「年輕人有話就該直說,這般鬼鬼祟祟的,不是好習慣啊!」

在他身後,尾隨而來的韓特走了出來,神色大反常態地冷峻,沈聲道:「為什麼對我們說謊?」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啊?」

「你很清楚。老頭,別對我裝蒜。」與平時開玩笑的拔劍不同,此時韓特聲音裡,有著實質的殺意,那是種感到危機後的第一反應。

「青樓對此地的情報很少,根本沒有你說的那些東西,而且,在近百年的人員資料裡,也未曾聘請過你這樣的人物,你到底是什麼人?」

「好,我承認,青樓的情報庫裡面,並沒有我剛才說的那些資料,當然也沒有什麼後人爛賭的故事。至於我是什麼人,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又是什麼人呢?」

彷彿有意嘲弄韓特的緊繃,老人微微笑著,道:「明知那裡靠情報操作混飯吃,都還對所謂的資料深信不疑,這不是很可笑嗎?而既然你提起了,那麼也讓我來問一句,你為什麼知道我在說謊呢?」

簡單的問題,卻讓韓特語塞,答不出話。

「還是讓我幫你說吧。因為你是半個青樓的人,所以才能用貴賓身份,調來這裡的情報,也才會自以為是地懷疑老夫。不過,當年隆·貝多芬的確來過此地,而遺蹟裡也確實是沒有危險機關。這番謊言並沒有危害到你們什麼,老頭子只不過想讓大家輕鬆點而已。」

韓特不語。多年前機緣巧合,他以賓客身份受聘於青樓,此事知者甚少。青樓勢力廣闊,情報能力天下無雙,在漫長的獎金獵人生涯裡,獲益良多,但也素知青樓中人行事詭異難測,這老頭來得古怪,又知道自己秘密,莫非真是青樓長老人物?

「別想太多了,老頭子說過許多遍,絕無惡意啊!」赤先生說罷,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韓特,「把此物好好收著,近日內或許會大有用處,你不妨把這當作來自天香苑那女娃娃的勸告。」

一聞「天香苑」之名,韓特再無懷疑,伸手去接。赤先生遞來的,是一卷破舊手札,當韓特看清內裡寫的東西,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連續近二十天,探索遺蹟、搜尋寶物的任務,進行得比想像中順利。

在辨認各種高價器物、兵器的本領上,愛菱畢竟家學淵源,很快就判斷出一堆不起眼的弧形匕首,是仿羅哥式的絕版量產品,烏金鍛造,又附上隆·貝多芬的簽名徽印,每柄可以在黑市中叫價五百金幣……

韓特、白飛到處搜尋,每開啟一間房門,就讓愛菱進去鑑定物品,然後眾人將高價物品打包整理,預備運走,日後脫手販賣。雖說量產品的價格,遠及不上手工版,但也可以賣到高價了,再加上另外發現的幾個金塊窖,平均一分,眾人都發了大財。

華扁鵲也大有所獲。除了隆·貝多芬,三賢者中也曾有人居此參與研究,儘管沒發現什麼武功秘本、魔法典籍,但她們在幾面牆上,找到一些隨手記下的片段咒語、神只名。

這種東西對旁人非但無益,還可能有大害,但華扁鵲卻因常常找來一個咒語,改掉裡面部份,成為一個類似用途的變種新咒;託這種練習的福,她整合殘缺咒語的能力天下少有,牆上刻的符文,反而成了她研究的新素材。

赤先生果真信守諾言,對尋寶過程毫不參與,當四人在洞內埋首苦幹,他便獨自到洞外曬太陽。

對寶藏價值最熱衷的韓特,每每獨自跑得不見人影,搜尋各處可能的密室。如此時日匆匆過去,在十二月二十日時,眾人已經大概探勘過基地各處,也將所得珍寶整理完畢,隨時可以運走。

這些天來,他們行蹤隱密,兼之江湖上流言四起,紛紛謠傳說,由於大雪山追殺太急,韓特等人被迫改向,不朝阿朗巴特山而來,朝西北直去。這個情報明顯是被操作過的結果,然而,山上的警戒網與人群卻因此大為減少,這對正苦於思索如何悄悄離山的韓特等人,不啻是一項福音。

這天,眾人正自進行最後探勘,愛菱碰巧發現了一堵暗門,她也不以為意,哪知門後漆黑遼闊,竟是別有天地。

愛菱喚來眾人,一起進去。內裡像是一個大型實驗場,華扁鵲放了幾朵鬼火照明,只見兩旁擺了數十個畸形生物標本,龜兔同體、三眼雄獅、八尺巨猿、鱗甲飛蝠……各種用生體技術組合的怪異軀體,看得人心裡發寒。

韓特早知這裡原是研究太古魔道的相關技術,但像這種生體改造技術,應該是太古魔道的禁忌科目,這裡居然有如此多的樣本,從各式獸類到人類,最後甚至有魔界生物,可見當年的研究並不單純。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大的一個基地,倘若從頭到尾都沒什麼違禁品,那反倒有違常理了。

「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出去吧!」目睹一件件標本,白飛著實皺眉。

韓特對友人的反應,感到安心,正要附和,另邊愛菱又有發現。

那是在往內走的最深處,開啟一道掩飾用的金屬門後,赫然見到一道厚重的水晶門,不,正確來說,一共四道。每一道的後方,磊立著另一道水晶門,彼此光線映照,看上去模糊矇矓。

最後一道水晶門之後,好像有什麼東西,隱約透著彩光,但當眾人運足目力去看,卻又消失無蹤。

水晶門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韓特一字不識,華扁鵲在約略檢查過後,認為那是種阻隔力場,禁制門內門外的接觸。

白飛沈聲道:「我覺得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比較好。」

「姨?小白,怎麼你今天這麼膽小?」

「我不想冒不必要的風險。可以運出的寶藏,已經整理差不多了,這次尋寶目的已經達成,我不想節外生枝。」白飛道:「這東西給我一種不太安全的感覺,最好還是別碰。」

韓特沈默半晌,點頭道:「就照你的意思,我們離開這裡吧!」

當天傍晚,眾人在洞外享用晚餐。最後清點已經完畢,許多預備運下山的物品,也準備完畢,明日一早,就要下山。

韓特說出計畫:「明天,我們往北走,翻山到韃姆拉,把這些東西秘密託運到香格里拉,然後在香格里拉分批脫手,大家可以在那裡拿到各自的份。」

「這主意不壞,現在留意我們的人散得差不多,只要行蹤隱密些,安抵香格里拉不成問題。」白飛一拍韓特,笑道:「韓特也可以輕鬆了,十幾天來,每次進洞以後就找不到你,找寶找到瘋掉了。」

愛菱沈默不語。經過那麼多辛苦,終於到了阿朗巴特山,現在尋寶已至尾聲,回想起這一路上的種種,念及事了後將與眾人分開,不禁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

「說這些多無聊啊!大家怎麼不談談,拿到自己那份後有什麼打算?」

赤先生道:「對了,乾脆大家就說說,自己有什麼夢想好了?」

眾人先是一愣,繼而對這話題感到興趣。白飛特別望向韓特,也不知怎地,自從來到阿朗巴特山之後,韓特使一反常態,顯得憂心忡忡,好像在思索著什麼難題,這點白飛很感覺得到。

愛菱喝了老人遞來的酒,膽氣頓生,朗聲道:「我……我決定去雷因斯,在稜下留學,好好充實自己,作為當創師的本錢。」

「這點子不壞啊!這樣看,愛菱你大可能成為我的小學妹啊!」白飛斂起笑意,認真道:「我嘛!還是那一千零一個心願,看看能不能用這筆錢尋訪名師,購買靈藥,期望在有生之年,進軍武道極峰,修成天位。」

每次白飛提及此事,眾人便有種怪異的感覺。雖然不比韓特,但多日相處,眾人均知,這俊逸青年平日處事淡然,幾近無慾無求,絕非汲汲於武道修為之人,為何在此事上如此執著呢?

那想必也有他的理由吧!只是,這就不是隨便可以問的問題了。

「我沒特別打算,當個大富翁已經是我的夢想了。」韓特:「不過,光發財大概很無聊吧!我會和小白一起修練,朝天位二人組邁進。」

「二人組?你的野心還真大啊!」

「嘿!這有什麼了不起,有我和小白,哪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話說得輕鬆,困難度卻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九州戰後,至今兩千年,天位已經成為一個神話般的境界,大陸上高手成千上萬,卻沒聽說有多少人能突破地界級數,進軍天位,難度之高,可想而知。

不過,也正因如此,韓特的話,分外有一種賣力去尋夢的感覺,聽在旁人耳裡,心中頓時激昂起來。

「華姊姊呢?」愛菱道:「你的夢想也和他們一樣嗎?」

「不,我的神智清醒得多,不會醒著說夢話。天位是習武之人的幻夢,與投身魔道之人無關。」一向讓人弄不清身份,但黑袍女郎現在顯然是以魔法師自居,「這筆錢可以成立好多個秘密研究室,如果分設在大陸各處,不管將來大雪山怎麼追我,都有地方落腳。」

「咦?為什麼魔法師不能修練天位呢?」

「不是不能,是幾乎不可能。」華扁鵲道:「魔法主要是向大自然借力,和吸納天地元氣增長自體的武道高手不同,就算是一等一的魔法師,在晉級天位的資格上,也是遠遜於同級數的武者,所以我不做這種無聊事。」

「那,為什麼三賢者都是天位呢?他們不都是魔法師嗎?」

「命長死不掉,人總會多才多藝的。」華扁鵲道:「而且,這問題我曾問過老頭子,他說,這是因為那群老頭體質特異。」

她口中的老頭子,自然是大雪山的主人,山中老人,當眾人明瞭她的話意,不禁莞爾。

「老爺爺,你呢?你還沒說呢?」

「老頭子一腳已經進棺材啦!哪還有什麼將來。」

赤先生哈哈一笑,露出一副感慨面容,「許多年前,我和我的好兄弟們,也曾經像現在這樣,一起烤著火,說著往後夢想。這麼多年來,那些遙不可及的東西,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那些在營火旁陪我一起喝酒、發酒瘋的好兄弟卻也不見了。死的死了,翻臉的翻臉了,現在回想起來,我這麼走來的人生,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呢?」

老人的慨嘆,聽得眾人面面相覷。愛菱突然有種不安,記得當初,赤先生曾說過,自己命不久矣,這趟尋寶,將是他人生最後旅程。這番話後來因為知道赤先生並非常人,而被愛菱拋諸腦後。

但現在,隨著老人話語,一種強烈的不祥之感,緊緊攫住愛菱。

老爺爺的病,會再爆發嗎?

「時間不早了,大家去睡吧!」赤先生起身,微笑道:「以我老人家的建言,你們該好好珍惜這一刻。當你們也全變成老頭子,就會發現,再沒有什麼,比這一刻你們之間的情誼更寶貴了。嘿!不過如果當時的我聽了,一定會覺得很可笑吧!」

夜裡,華扁鵲遠離眾人休憩處,靜靜等候著某人。

「該睡的都睡著了,你準備好了嗎?」

須臾,後方傳來熟悉的語音。那是與她共同策劃這次尋寶計畫的同伴,現在,終於到了取寶的時刻。

「浮上臺面的機會終於來了嗎?」華扁鵲道:「不能不說有些遺憾,我本來還期望,赤老頭子的話能讓我省掉一番麻煩事呢!」

「早已決定的事,不會有任何改變。」回答的聲音,無比絕泱。

「出發吧!」

基地密室的盡頭,四堵水晶牆之後,莫名彩光強度逐漸增強,透過厚實的水晶障壁,繽紛絢爛,奇幻無方,仿似傳說中的冰河極光。

一道人影閃進密室,慢慢朝水晶牆走去。當目光觸及牆後五彩,呼吸頓時急促起來,難掩心中興奮。而就當他即將接觸到水晶牆,一個聲音在左側響起。

「說老實話,我恨迷惑,真的很疑惑……如果照赤老頭子的話,我應該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躺著睡大覺,這樣,對你對我都是好事吧!」隨著說話,黑暗中有人站起身來。

「可是,我還是來這裡了,而老天果然不肯給我幾分薄面,你也還是進來這裡了。」

一步一步,隱匿在黑暗裡的人,在微光中露出面容。那是韓特,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僅餘的一隻手也早按放在劍柄上。

「說出你有覺不睡來這裡的理由吧!而不論你的回答是什麼,小白,我不會讓你開啟這道牆的!」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