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仙得法歌

(唔!是校長大人的神功!)嚴正有些後悔起來,他忘了昔日華扁鵲離山時,曾攜帶數本上乘秘笈,其中正包括山中老人的不傳之秘:冰魄冥爪!

(這丫頭修為未足一甲子,自然無力催運神功,所以才用這邪法增力發招,但冰魄冥爪最忌內力不純,何況藉助外力,大打折扣後,何足懼哉。)

這麼一想,嚴正沒有任何舉動。對自己武功的自信、雙方過大的實力差,他甚至肯定,不待華扁鵲攻到,便能破空將她擊潰。再強的拼命絕招,若是使不出來,一樣是沒有意義。

「請接招,這是你將用去的第六招!」

韓、白兩人這時已撐起身子,凝神觀看,隨時預備再上。

華扁鵲長嘯一聲,化作一道黑影,向目標急速攻去。嚴正冷笑一聲,方要出手,腳下地面驀地爆碎,點點慘綠厲芒自地底竄出,旋繞在嚴正周身。嚴正但覺陣陣陰風襲體,耳邊盡是鬼哭尖唳,竟是千百道怨魂,將自己牢牢纏住,動彈不得。

嚴正本身亦是此道行家,若是平時,幾下功夫便可將這些陰魂驅散,但此刻勝負執於一線,又怎有如此閒暇,稍微一頓,華扁鵲已然殺至,總算他千年內力,急催之下,右臂得以活動,先行擊向華扁鵲,要化解目前之危。

但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剛剛令華扁鵲斷腕的掌勁,此刻卻不能再對她有威脅,一下邪異的凌空折身,將大半掌勁卸掉,冥爪依勢攻至胸口。

(她從何處學來這套本事,既然有這種功夫,剛才又為何不用,空自折損一腕……啊!這丫頭一直在隱藏實力,誘我上當!)

嚴正此時方悟,這小侄女開啟始便自知不敵,所以故意示弱,等待最佳時機,而她的冰魄冥爪,自離山後便苦練不輟,現下已有小成。剛剛吸陰蓄力,只為召敕陰魂,而純正的冰魄冥爪,此刻便毫無花巧地擊在敵人胸前。

(丫頭她在最佳時機之前,刻意犧牲守候,正是身為殺手該有的冷靜,反觀我自己,卻中了這種小把戲……唉!我真的是老了嗎?)

冰魄勁將嚴正胸口的護身氣勁擊出個大洞,纏身的千百怨魂,如獲至寶,齊齊趁隙鑽入,要噬幹此人的精血元氣。

「喝!」

一聲巨吼,嚴正中招後並未倒地,反而奮起神威,一腳把華扁鵲踢飛,但畢竟是強弩之末,緩緩坐倒,一時沒了聲息。

華扁鵲跌了個極難看的仰八叉,也像韓特一樣口噴鮮血,可她所營造的戰果,卻是無人能及。在根本想不到的情形下,挫傷了幽冥王。

「老傢伙……我……現在就來砍第七招……」

韓特勉力站起身,想趁機了結對手,卻給華扁鵲攔手阻止。

「怎麼?你不忍心下手嗎?」

「人是我傷的,你這看戲的哪有臉動手!」華扁鵲拭去嘴角血痕,冷冷道:「老傢伙受了輕傷,現下只是極力驅出陰魂,無暇顧及我們。他自始至終都沒使用四成以上的功力,如果你逼得他不顧身受重傷,全力發勁吞噬陰魂,我保證我們三個都會很短命,而那批陰魂立刻就要多新夥伴!」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逃命啊!他失了先機,現在想把這些陰魂完全滅卻,再快也要十四個時辰,難道你不認為這是逃命的好機會嗎?」

「呃!那剩下的四招怎麼辦?沒比完就跑嗎?會被人恥笑的。」

「這非常容易,我和白飛走先,你一個人留下接他四招,夠光榮吧!」

「……」

三人彼此相扶,趁著嚴正未能恢復行動,飛一般地落荒而逃。

目送他們的背影,嚴正緩緩抬頭,在大雪山極著名的撲克臉上,罕有地出現一絲慨嘆神情。

「小侄女,下場戰役之前,你要多多保重啊!」

足足奔出了裡許,進入了一處密林,三人頹然坐倒,直喘大氣。

從結果來看,這次大敗虧輸,給人殺得像狗一樣逃命,當然是丟臉,韓特更說這是近八年來未有的落魄。但三人都沒有難過的感覺,能在幽冥王手底逃出生天,單是此事,便足以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何況最後還發夢一般地慘勝,這比當初的預想好上太多了。

華扁鵲道:「等我們再上路,我會在路上以巫法佈下迷障,混淆追蹤方向,不讓嚴正立刻追上我們。」

「能拖多久?我和韓特都需要時間療傷。」

華扁鵲搖頭道:「很遺憾,嚴正是武煉人,本身也是巫法的行家,雖然沒領教過他這方面的功力,但最遲,他會在四天之內找上我們。」

「四天!我要把傷勢壓下,回覆戰力,需要一天半的時間,在這期間,我們要想出下次遇上他的活命方法……韓特,你表情好怪,在想些什麼?」

韓特貼近白飛耳邊,低聲道:「我在想,以後千萬不能得罪這巫婆,不然給她背後下咒,我們可能每晚睡覺都被鬼壓床。」

白飛暗忖,這的確大有可能。不過當然不敢對華扁鵲明說,仔細想想,也難怪大雪山弟子前仆後繼,萬里追殺,這女人仍能履險如夷,安然至今;她精擅各類毒物,又懂得許多邪異巫法,今日幸好是與她為友,若是為敵,那可能比面對幽冥王更加恐怖。

無可置疑,此戰奠定了華扁鵲的地位,在兩人心中,現下都對這黑袍女郎的實力,不敢再有半點輕視。

不理那兩人的想法,華扁鵲忽然眉頭一動,隨即臉色如常,道:「小愛菱和赤老頭,滾出來吧!」

「嘻嘻!華姊姊,你真厲害,這樣都被你發現了。」愛菱輕笑一聲,從一根樹幹後跑了出來,旁邊自然跟著赤先生。他兩人藏在樹後,白飛與韓特傷後耳力減退,卻沒能察覺。

愛菱摟住華扁鵲笑鬧,卻不知道剛才冒了一次大險。華扁鵲不是那種會喝問「什麼人」再有舉動的人,若不是及時判斷出愛菱的身份,早有十數種暗器毒物先射過去。

見到赤先生,韓特、白飛互望一眼,齊齊躬身下拜,大聲道:「晚輩有眼不識泰山,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請師父傳授我們轉移大法,讓我們轉到幽冥王找不到的地方!」

赤先生露出詫異表情,道:「轉移大法……這從何說起……我糟老頭要是會這種本事,早上雷因斯發財去,還用得著在這裡跑江湖?」

「可是你剛才突然消失……」

「喔!那是因為老爺爺的那件披風啦!」愛菱插嘴說道:「老爺爺剛剛說,那是在雷因斯買的魔法披風,用一次就沒了,不過很實用喔!」

韓、白兩人為之愣然。在雷因斯,確實有一種魔法披風,經過神官們施法,能在短時間內發揮隱身作用,兩人在惡魔島時均曾配備此物,只是這披風用一次便即失效還原,而且離開雷因斯境內也會失效,因此實用性不高,此地又非雷因斯境內,隱身披風如何能用?

目光移向赤先生,老人撫須笑道:「只要施法是在暗室,再立即密封,不見日光,披風上的魔法就可以帶出雷因斯,不會消失。這是老一輩跑江湖的小道秘方,也難怪你們年輕人不知道。」

不是瞬間移動,而是藉助器物隱身,層級相差雲泥。這回答令兩人將信將疑,他們到底不是魔法師,無法判斷真偽,只好把眼光望向華扁鵲。

華扁鵲沈吟不語,她的疑心與警覺心遠高過韓特、白飛,早在暗中跟隨時,就對這老人感到懷疑,他的一些舉動,常常令自己有高深莫測的模糊感,但自己多次暗中試探、觀察,都百分之百地肯定,老人身上沒有半點內力,僅有著低淺、雜駁的魔法力,怎樣看都只是個單純的老窩囊廢。

「這位大叔說的應該沒有錯。」最後她也只能這麼說。找不到可以證明疑慮的證據,華扁鵲不想打草驚蛇,若對方當真是不願露相,自己當然沒必要多此一舉。不過,倒是可以換個有敬意些的稱呼,以策安全。

「去!我還以為撿到金塊了呢!原來還是根廢柴。」韓特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大感沒趣。

赤先生與愛菱相識而笑,他既然敢行此突然之舉,自然有充足的解釋來過關。這是早就預想到的局面。

當晚,眾人就地休憩,反正幽冥王正全力驅除入體陰魂,也不可能突然殺來,主力作戰部隊當然樂得清閒,不必瘋狂逃命,加重傷勢。

而他們更體會到有個美人兒醫生在身邊的好處,拋開偏見,華扁鵲其實是個上等美人,芳容冷豔,體態豐腴,無怪昔日在大雪山,有那麼多人不知死活地找她攀談。

她的醫術更如使毒功夫一般地神妙,也不另外採藥,就從韓特那邊取用現有的金創藥,佐以金針刺穴,療效是驚人地快速。

三人受幽冥王重擊,內臟、經脈俱有受損,要痊癒本非十天半月之功,因此韓特、白飛都打算以特殊功法強壓傷勢,但被她這番著手回春,接骨、補元之後,竟大有好轉,特別是白飛,配合乙太綿身,看來不出一天,傷勢就可痊癒。

白飛道:「只要再過一天,我的傷就可以痊癒,你們怎麼樣呢?」

華扁鵲道:「還要一天麼?太慢了,我已經好了九成了。」

韓特奇道:「大家都是中掌,怎麼你好得那麼快?難道那老頭子對你特別。說老實話,你們兩個都是一副撲克臉,我一直懷疑幽冥王是你老爸!」

如果此事屬實,肯定是大雪山校史上的最大八卦。

華扁鵲淡淡道:「我也兼職當醫生,作個醫生,自然懂得讓傷受在好治的地方。」

看她斷腕的左手,已能活動自如,加上所展露的高超醫術,這番話就沒人敢反對。只是,韓特似乎很享受與美人兒醫師拌嘴的樂趣,仍喋喋不休地瞎鬧。

「去!又扮巫婆又扮鬼,你會不會常常有職業混淆,不然殺了救不回來,那不是好糟糕,啊!你針的是什麼穴道,為什麼我像給割了一刀那麼痛?」

「你沒感覺錯,我是割了你一刀,這樣方便放出瘀血。」

「真的假的,我從沒聽過治內傷要放血的,你不要趁機公報私仇啊!」

轉眼間已是晚餐時間,負責掌廚的,是聲稱自己已痊癒的華扁鵲,雖然那隻左手腕有時會在非關節處呈現九十度彎折,驚得眾人魂飛魄散,但醫師堅持說這是「傷愈後的正常現象」,因此也沒人敢回嘴。

只是,看著戴上拿取毒物專用的厚手套,輕哼著不知名的小曲,站在火堆旁烹調湯頭的華扁鵲,愛菱有個異想天開的荒唐想法:華姊姊可能出乎意料地是個非常宜家的女子呢!

不過,聽出所謂的「不知名小曲」,是某種組合的咒文歌謠,白飛與赤先生都暗中搖頭嘆氣,這巫婆的職業病真是沒得救了。

菜餚端出,是五毒宴的變化菜色,韓特二話不說,放膽大吃,因為華扁鵲以醫師名譽保證,只要沒有刻意搞鬼,長期食用這種藥膳,確實有提高抗毒力的效果,起碼現在就對療傷很有好處。

酒醉飯飽,不知是藥酒飲過多,或是中毒上腦,韓特不知死活地大發謬論,「唉!這世界真是不公平,為什麼有人能在山的這邊享用美食?有人卻在山的那邊捱餓驅鬼呢?」

這番話差點沒讓眾人狂噴口中飯菜,最後是白飛忍住笑,道:「如果閣下不介意,我們公推由你送便當給幽冥王,看看他老人家會不會心花怒放,找你拆個三招!」

想當然爾,不會有人接下這光榮任務,但晚餐結束前的一番爭執,卻又是由昏了頭的韓特引起。

「嘿!我還真羨慕愛菱,我們跟幽冥王打生打死,她什麼也不必做,只要抱著頭哀求他媽的什麼仙得法歌神就可以沒事,作人真是容易啊!」

這番話明顯有著很強的挑釁意味,愛菱在瞬間就變了臉,而白飛訝然於友人的態度,正想出言安慰補過,華扁鵲卻皺眉說道:「仙得法歌?那是什麼神的名字,為何我從沒聽過?」

這個懷疑,白飛之前也有過,不過大陸上的宗教雖以雷因斯為主,但仍有許多蠻夷部族有著自己的拜物信仰,千門萬道,或許是自己孤陋寡聞,未曾得悉也說不定,此時聽華扁鵲這大行家問起,連忙仔細聆聽。

愛菱道:「仙得法歌大神,就是仙得法歌大神啊!有什麼不對嗎?」

華扁鵲道:「代表神體的兩句真言是什麼?」

這句話大有道理,不論是何種神明,若是當真存在,便會有兩句代表該神的神言,透過祭司傳下。這是魔法師向該神藉引力量的必備手續,所以只要是神明,必會有兩句神言。

愛菱支支吾吾答不上話,結果在反覆詢問下,她才說,當初是和父親鬧脾氣,躲在供桌下生悶氣,突然發現有一尊通體焦黑、看不清是什麼模樣的神像,可憐兮兮地掉在桌子底,頓時大有同病相憐之感。詢問師兄,知道那是「仙得法歌大神」,剛好那時想說有信仰的人比較堅強,於是便許願成為他的信徒,一切便是如此。

聽完愛菱敘述,華扁鵲低頭思索,既然牽涉隆·貝多芬,那應該其來有自。

「仙得法歌……仙得法歌……」反覆唸了幾遍,華扁鵲愕然道:「呃!不會是雪特法克神吧!」

此言一齣,韓特捧腹大笑,白飛微微搖頭,以一種鬧笑話的悲憫眼神看著愛菱。愛菱感到心虛,又不知道是哪裡有錯。

「嗯!愛菱啊,這個神呢,是雪特人在拜的,信奉他呢……可能不是很好。」白飛委婉地解釋。

以雪特人的臭名昭彰,出自他們族裡的哪會有什麼好東西,這個神根本是低三下四的垃圾神明,事實上,「雪特法克」四字,本身就是侮辱的髒話。

「我不相信,仙得法歌大神一直都很保佑我啊!」

「愛菱,不是我特意要反駁你的話,不過,雪特人是盲目拜物的,他們的神明產生過程,很多都是……嗯!反正以後你會明白的,總之,這個神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不會的,不會的,在這一路上,仙得法歌大神一直都在庇佑我,他怎麼會不存在呢?」

「哇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小白,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崇拜那雪特東西,哈哈哈~~」

接觸到每一雙不以為然的目光,愛菱又羞又氣,她是很認真相信這個和自己處境相同的小神的,而且,老爺爺不也是告訴自己,無論何時,都要相信仙得法歌大神嗎?

轉頭望向赤先生,老人正露出鼓勵的微笑,向她頷首。這令少女信心大增,有了挽回自尊的膽量,朗聲道:「好,既然你們不肯相信,那我就和你們打賭,仙得法歌大神一定會保佑我們,正面戰勝幽冥王,並且在十五天內安抵阿朗巴特山。」

十五天內抵達阿朗巴特山,這比白飛估計的正常腳程還快一倍,不但牽涉到翻山越嶺,更有幽冥王銜尾追殺的可能性,今日一戰,眾人只是行險僥倖逃脫,正面作戰,那是穩穩的十死不生,這番賭約要實現,那真的需要神蹟了。

「愛菱,白飛哥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你說的話我不會計較……」白飛試著勸解,但一旁的華扁鵲突然出聲:「有趣,丫頭,你要賭什麼?」

愛菱一反平時的怯懦,大聲道:「如果我輸了,等我成為創師以後,這輩子免費幫你們製造任何東西,還附送我布瑪十樣一級作品當贈品;如果你們輸了,就發誓成為仙得法歌大神的信徒,早晚膜拜。」

並不具有洞察未來的異能,此時在眾人眼中,愛菱成為創師的前途,根本不值半毛錢,但十樣隆·貝多芬的一級作品,光是售價,就可以買下好幾個都市,更別提恃之橫行大陸,這當然是筆超級划算的生意。

本來是勸阻的白飛,輕咳一聲,正要出言,另一邊給天價金幣衝昏腦袋的韓特,已經率先說出:「好,我賭了,要是輸了,我不但去信奉那個什麼雪特神,還拜你當教派的大姊頭,夠意思吧!不過,如果輸的是你,我要二十件!」

「好!我答應你!」

愛菱點頭答應,卻見本來也躍躍欲試的白飛、華扁鵲,聞言立刻挪位遠離韓特,面上更有駭然之色。

「咦?你們這是幹什麼?難得這丫頭髮神經,出賣自己老爸,你們怎麼不趁機賺一票?」

「我們怕有錢賺沒命花啊!」白飛顫聲道:「你這傢伙賭運奇爛,我對你連下兩次注,你就累我連輸兩次,我們信你不過啊!要是又被你累輸,被拉去入了邪教,豈不是誤入歧途,一輩子不能翻身?」

「荒唐!你聽聽那丫頭開的條件,我怎麼可能會輸,難道你真的相信她說的話會實現。」

兩邊都有很高的風險,白飛回頭與華扁鵲商議,一會兒後,兩人相對點點頭,有了共同的決議。

「呃!我和華小姐剛剛取得協議,我們決定插花外賭,不直接干預賭局本身。」

「什麼?那豈不是丟下我一個人承擔風險,你這朋友到底是怎麼當的?不能棄我於不顧啊!」

「你不是自信必勝嗎?那有什麼好怕的?」

「話不能這麼說,小白,你……」

不管那邊的喧鬧,平生難得有揚眉吐氣感的愛菱,滿懷不安,悄悄地望向赤先生,希望老人能給她一點鼓勵。

而她如願以償地,看到了一副讚許的微笑。

很明顯地,這又是一個從此多事的無良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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