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十四日自由都市
夜色深沈,位於結界外的某處短木叢旁,細雨飄揚,一道黑色身影,靜靜地獨坐大石上,閉目養神。從背後看來,曲線窈窕,是名十分引人遐思的俏佳人。
時間靜靜流逝,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短木叢的另一面,傳出了一把沙啞的男子嗓音:「久違了啊,華扁鵲小姐。」
回答的一方並沒有前者十分之一的禮貌,從未為任何事物而熱切的聲調,此刻也僅是冷冷地答道:「以年齡差距來算,我還沒有到被你稱呼為小姐的地步。無聊的話就省下吧,你和我都沒有說閒話的餘裕了。」足以令一般人皺眉不悅的話語,不是討厭對方,而是打出生以來,便是以這樣的態度處世。
而另一方也很清楚她的習性,淡然道:「人群集結的狀況如何?」
「比預期中好,在大雪山干預這次尋寶的訊息傳出後,現在朝阿朗巴特山集結的,已經超過兩千人。」
「那麼,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黑袍女郎華扁鵲揚起手臂,一直藏在袍子下的右臂,赫然纏滿了繃帶,怪異的形狀,讓人不由得想起某名嗜錢如命的左手劍士。她深深吸了口氣,手臂發出喀喀爆響,振臂一揮,繃帶寸寸斷碎,如無數小灰蝶般漫飛空中。而裸露的黝黑右臂,仿似精琢黑玉,散出絲絲森寒冷氣。
只是,手臂上插了十數根小針,而原本黑色的肌膚,更仿似鍍上了一層淡淡薄霜,看來有些灰白,顯然與安好兩字仍有段距離。
華扁鵲簡單地回答:「差不多了,只要再有十個時辰,右手就可以痊癒,真氣執行無礙。」
另一方的男子很瞭解她在這方面的本事,這個武功、應變均屬上乘的女子,在醫道上更有驚人造詣,號稱位列當今世上前五名之內,她對身體的預測,不會有錯。
「你自己的身體又怎麼樣呢?不管計畫進行得有多成功,要是主持人沒命享受成果,那就沒意義了吧!」
「我不會有事!至少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男子道:「你該不會想離開我這邊吧!」
「我作人的原則,永遠只站在佔上風的一方。」華扁鵲道:「只要你保持優勢,我就會遵守諾言,站在你這邊。」
「呵!這樣是最好。」男子道:「你與韓特交過手,又跟了他們這麼多時日,對他們這夥人的評價怎麼樣?」
「優秀。」
「哪一個?」
「兩個都是。」
「哦?」
「在地界級數里,這兩人都有很高的水準,雖然韓特武功略高一籌,但白飛智略不凡,更加不可輕視。」華扁鵲道:「兩個人都不是名門嫡系,練的武功也只算中等,能有這種成績,全是本身的因素。如果另有際遇,未來的成就遠不止於此。在今年初香格里拉做的排名裡,近百年內的新生代,韓特是最有潛力進入天位的五十人之一。」
「那麼,以這兩人的實力,能依照我們的計畫,抵禦住大雪山的追截,平安把黃金像送到目的地麼?」
「不能!」華扁鵲道:「潛力不等於實力,大雪山的地界高手,能獨力擊敗他們兩人的大有人在。倘若大雪山豁出全力來奪黃金像,韓、白兩人撐不了多久……」冷淡的聲調出現遲疑,這並不是這女子一貫的說話方式。
「有什麼問題嗎?」
「很古怪的一件事,大雪山這次似乎受到某個理由的牽制,到現在還沒有真正對韓、白兩人動手。」華扁鵲道:「也因為如此,你才能一直躲在幕後到現在。」
「呵呵,我該說聲感謝嗎?」幕後的黑手道:「那麼與他們交手的兩個天官又是什麼人?」
「不熟悉,應該是直屬於某個秘密訓練,不受大雪山一般管轄的特殊組織,你應該也注意到了,他們用的並不是單純的武功。」
「那些並不是重點。如果要對上這批人,韓、白兩人的實力並不足,如果他們沒辦法趕在十二月二十三日之前,把黃金像帶到阿朗巴特山,那麼計畫就失去意義了。」提到計畫,樹叢後的男子,聲音帶了幾許急切。
「你的高見呢?」
「由你去混入他們之中,一來增強他們的實力,增加安抵機會;二來就近監視。」
「就近監視?現在還有這必要嗎?」女郎美麗的臉龐露出不愉之色,與其說她不喜歡臥底的工作,倒不如說她對於和不相干的人相謀一事,打從心底感到不悅。
然而,最後她仍是接受了這項工作,不是因為想法改變,而是基於「受人恩惠,與人消災」的必然性。
「我知道了,那麼,往後我就轉暗為明瞭,對於大雪山那邊來說,這是兩大目標的合流,說不定會引來比現在更糟的反效果。」皺著眉頭,華扁鵲道:「另外有件事,一直處於幕後的你可能不知道,連跟了這幾天,我發現尾隨他們一行人的,除了大雪山,好像還不只我一個啊。」
「有這等事?」樹叢後的人身子一震,顯是十分訝異。
「唔,是單純的追蹤,還是……知道了阿朗巴特山與黃金像的秘密,來分杯羹的呢?真是值得玩味啊……」
在結界外有人密談的同時,結界內的某一角,也有人在偷偷摸摸地移動著。
踩著敏捷步履,愛菱小心地在小巷裡移動。因為白飛傷勢未愈,加上韓、白兩人的一些考量,行程延至明天出發,今晚暫逗留在這城市,饒是如此,愛菱也有兩天沒見到赤先生了。
上趟分別時,身上有病的老人,陰溼天氣的影響,臉色顯得很差,這點讓愛菱非常擔心,而在連續兩天見不到面之後,掛念老人病體的愛菱,終於忍耐不住,冒著可能再給韓、白兩人惹麻煩的危險,趁夜偷偷溜了出來。
似乎是運氣不錯,又或者自己不是主要目標,在一段提心吊膽的路程後,愛菱來到了一所廢屋,那是由幾片木板勉強釘成的棲身所,數月之前似乎是有人住的,而在兩天前,那成了老人與她約見的所在。
「咦?老爺爺呢?」
搜尋空屋,愛菱尋找著老人的蹤跡,相識至今,她當著面是叫伯伯,私底下卻是隨著心情亂叫一通,若讓顯然十分重視自己外表年齡的赤先生聽到,想必面色難看。
環顧周圍,西面長草叢隱約傳來奇怪的聲音,愛菱感到奇怪,尋聲找去。越是靠近,將聲音多聽清晰一分,心裡就越覺得不安,那似乎是某種動物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什麼受了傷的動物在喘氣,激動而不規則。
走進草叢一丈深處,愛菱撥開阻住視線半人高的長草,大著膽子望去,赫然見到老人蹲坐在地上,兩手環抱住頭,口中荷荷出聲,雖然看不見面部表情,但從背上染遍冷汗的情況看來,老人正在承受極大的痛苦。
「老伯伯,你怎麼了?」愛菱嚇了一跳,快步跑近。果然,老人的一張臉上,青紫肉瘤不住猙獰突起,除此之外全無血色,嘴唇乾裂,面孔整個糾結在一起,樣子非常嚇人。愛菱手足無措,腦子裡唯一想到的,就是回去把韓特找來。
「老伯伯,你忍一下,我立刻去把韓特先生找來……」
「喝!」
赤先生的手抓住要起身的愛菱,狀若瘋癲,怒罵道:「找韓特?韓特是誰?是那個年輕俊俏的小白臉嗎?你為什麼要找他?為什麼要去找那個小白臉?為什麼你們總是喜歡那種小白臉……」
連串喝問,弄得愛菱頭昏腦脹,更為老人的瘋態而擔心,他每一句都是用盡力氣吼出,但一面吼,兩眼幾乎翻白,嘴角也不自主地直冒白沫,顯然是舊病發作,而且病情還不輕。
除此之外,更有一樁奇事,隨著老人喝罵,他面上青紫肉瘤不住顫動,原本枯瘦的身體,左臂卻忽然漲大,漸漸變得肌肉賁起,成了只不成比例的壯碩手臂,而嘶啞的吼聲,逐漸有力起來,最後簡直聲如洪鐘,每一句喝問,都像在愛菱耳邊落了個炸雷,霹靂不絕。
「你們這些女人沒半個有真心,全都喜歡那些年輕英俊的小白臉!小白臉也是混帳,卑鄙無恥,假仁假義,全沒有兄弟義氣……」
手臂握力急增,咯咯骨脆聲響起,愛菱吃痛,又掙扎不脫,剛要叫出聲,卻給老人的目光一掃,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在鬥蓬下,赤先生的雙瞳閃爍著黯淡紅光,逐漸發亮,琥珀般的赤紅色,讓人不由得聯想到最稠濃的鮮血。
愛菱沒有再哼半聲,在家鄉,她曾看過這種眼神,那是在小時候一次偷溜玩耍的途中,遇著了正在覓食的母蝠蛇,那種嗜血猛獸盯著獵物時的目光,就像現在這雙眼睛一樣,兇殘、狂暴而擇人待噬。
透過這雙血紅瞳,愛菱本能地感到危險,但是現在所需要的,是鎮定。
在這刻,少女發揮了與外表不符的勇氣,她索性坐了下來,與老人面對面,輕聲道:「伯伯,這裡沒有什麼小白臉唷,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不過,能讓愛菱幫你做什麼嗎?」短短一句話,卻花了好大力氣,才忍住臂上疼痛,將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老人聽了這話,動作一頓,幾下猛咳之後,目中紅光稍斂,劇喘道:「左……左邊第四口袋……拿藥……藥包……」
不待老人說完,愛菱已開啟老人左邊第四衣袋,濃濃藥味撲鼻而來,裡面各色配好的藥草包,五花八門,看得人昏頭轉向。
「哪種顏色的?藥草包好多。」
「綠……綠色……三角錐形……」
依照赤先生的指示,愛菱小心地取出綠色三角錐形的藥草包,解開包紙,幫忙把裡面的草藥粉末倒進他口中。老人閉目不語,凝神催發藥效,不多時,他全身關節響起啪啪脆響,面上肉瘤逐漸消腫,手臂也慢慢恢復原形,半晌過後,老人長長吁了口氣,手勁松緩下來,讓愛菱得以把手拿回來。
「伯伯,你好些了嗎?」再睜眼,老人眼中的赤紅盡褪,回覆原本無力卻清明的眼神。愛菱不敢掉以輕心,還是小心地探問。手臂給抓淤青了一圈,剛才那一幕真是難以想像,一隻乾癟的枯瘦手掌,竟會突然變得那麼粗壯有力,這是什麼怪病啊?
赤先生連吸幾口氣,調勻呼吸之後,從衣袋中另行掏出三、四個藥草包,開啟服下,直過了好一會兒,他緩聲道:「唉!讓你看到丟臉的一幕,丫頭,老頭兒多謝你了。」
「伯伯,您好點了嗎?」
「好多了。」老人說著,微微咳嗽:「陳年舊病死纏著不放,一發作起來就沒完沒了,你剛才看到的,可千萬別對人提啊!」
兩人一面說話,老人從衣袋中取出一種褐色粉末,輕輕灑在愛菱手腕上,沒幾下功夫,原本的淤青就全部消褪,手腕但覺一片清涼,沒半分痛楚。
「好厲害喔!」愛菱驚訝得瞪大眼睛:「伯伯,你真是了不起。」
老人面有得色,剛要再說幾句,忽然臉色大變,劇烈地咳嗽起來,沒幾下便咳得臉色青白,透不過氣,愛菱也不知如何是好,更擔心剛才的場面重演,當下只是一個勁地幫他輕拍背部,暢通胸口,直折騰了好一會兒,老人的呼吸才又平順下來。
「老伯伯。」這一次,愛菱的聲音裡有明顯的擔心:「我想你還是先回去吧!等我把這邊的事忙完,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胡說,為什麼要我回去?」老人怒道:「你是嫌我這沒用的老頭給你添麻煩了嗎?」
不管怎樣,只要沒再扯到「小白臉」愛菱心裡就已經偷偷慶幸,她說道:「我沒有這種意思,伯伯,你身上有病,現在沒有靜養休息,反而還被我累得到處跋涉,看您這麼辛苦,愛菱真的好擔心,還是您先回去,等我從阿朗巴特山回來,再去找您好了。」愛菱儘可能地委婉說話,然而,這仍是刺激了老人的怒氣。
「阿朗巴特山有什麼了不起,那裡的環境我熟得很,有我跟著你,你才不會吃虧啊!」老人道:「別人都是功夫學完以後才欺師滅祖,丫頭,你連第一課都還沒學成呢,這麼快就急著丟掉師傅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結果,無論愛菱好說歹說,老人始終態度頑固,不肯回去養病,堅持要尾隨愛菱去阿朗巴特山,而愛菱再次要求他入隊同行,好方便照應,老人也矢口否決,到最後,甚至發起脾氣,不再與愛菱說話。
愛菱無奈,只得依著老人的意思,當她離開時,赤先生的咳嗽聲再次傳進耳裡,擔心之餘,少女也納悶,老人病發時候的奇怪症狀,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病呢?
次日清早,一行人依照預定繼續旅程,離開了這小城。接下來的路程並不平順,預料會有十四日不見城鎮,路上盡是荒山叢林,又因為瀕臨結界邊緣,所以天氣大壞。
愛菱為此疑惑不已,問說為什麼選擇這小路,不走正常的商道,白飛的回答簡短有力:「因為那是捷徑。」
三人就如字面上意義那般,跋山涉水、披荊斬棘,筆直地朝著阿朗巴特山的方向邁進。這樣的行進路線,充滿不可測的變數,多少拖慢了行程,但韓、白兩人認為,同樣都是不可測的變數,面對自然環境總好過面對大雪山殺手群。至於談到在森林裡面迷路,對自己計算能力極度自豪的白飛,壓根兒就沒考慮這種事的可能性。
不過,正確說來,進行旅程的不只是三人,至少,愛菱就知道,後頭還有個病弱老人緊跟不捨。
數日來,每晚紮營歇息,總是可以看見老人留下的記號,雖然有時候會落後,但在第二天出發之前,愛菱一定會看到老人已跟在後頭的證明。
幾天下來,少女開始有些無法理解,如果是普通商道也就算了,這麼惡劣的路徑,連大雪山的殺手群都難以追蹤了,為什麼一個病得氣息奄奄的老人,能準確無誤地跟上來呢?
這幾天趕路時,愛菱趁機向白飛求教,雖然時間甚短,但是卻推翻了不少以前對太古魔道的錯誤科學見解,也因此,愛菱發現,赤先生教的那些東西,與白飛口述的比較起來,簡直風馬牛不相及。
「老伯伯是壞人嗎?」愛菱搖搖頭。
除了天生的善良個性,不喜歡先將善惡預設立場之外,也是因為老人的關懷,給離家許久的自己,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也因此,雖然連續幾日見不到面,少女仍是將每天自己食用的乾糧,偷偷留一部份下來,偷藏在老人留記號的地方。她想,荒山野地,一個老人家哪有辦法覓食,如果自己不設法留下食物,那老伯伯該怎麼辦呢?
她就是這麼樣的一個女孩!
這天,肌膚感受到的涼意,說明了太陽下山的事實,三人挑了一棵大樹,伐木做棚,靠著兩名熟手的技術,沒幾下功夫就搭好夜晚的棲身所,之後,韓特打來野味,三人烤火烹食晚餐。
烤山芋香氣撲鼻,愛菱誠心讚道:「看不出你還滿有一手的嘛!這麼會煮東西。」
「我常說,幹我們這行的,還是多留幾手壓箱底的比較安全。」韓特面露苦笑:「你想想,一天到晚要擔心被人下毒,如果自己不學著燒幾手好菜,平常哪有飯吃。」
「是這樣嗎?我還以為你又是為了省錢呢?」
「你說什麼?」
愛菱吐吐舌頭,繼續低頭大啖手中香噴噴的烤山芋。
一如平常,三人在火堆旁坐了一圈,只是出乎意料地,負責將各色野生植物化為實際料理的人,不是有著好男人形象的白飛,而是這位自居山野美食家的男子。
但見韓特動作飛快,手法熟練,比之一流名廚亦毫不遜色。一面將山芋串枝火烤,一面將愛菱撿回的野菇扔進鍋裡,涼拌的涼拌,煮湯的煮湯,沒幾下功夫,一堆莫名其妙的野菜,變成了四菜一湯的料理。
烹煮過程中,韓特不停地從腰帶間格里取出多樣佐料,五花八門的程度令人目不暇給。當然,從兩名大雪山笨殺手的吃鱉經驗,讓人不由得想探究這人到底在衣服各處藏了多少東西,但只要一想到裡面的東西,可能反過來吃掉檢查的人,大概就沒什麼人會動這主意了。
愛菱大口大口的吃得十分高興,為了表示支援,她一副連舌頭都險些吞下的饞相;而另外一邊,無論用餐的地點、料理為何,白飛始終維持著一貫的儀態,他優雅的動作,配合著自己獨特的節拍,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但同時食物卻快速地自掌上消失,在旁人看到以前進入口中,這就是白家子弟無人能及的本領。
「喂喂,兩個沒良心的,客氣一點啊!」韓特皺眉道:「吃東西的居然比煮東西的還不客氣,要是等一下我沒得吃,就煮了你們這兩口不知感恩的瘦豬下肚。」
愛菱不去理他,道:「白飛哥,你的傷都好了嗎?」
放下手邊河蟹,白飛嘆道:「唉!現在才問,如果靠你救命,那早就沒命了。」
韓特道:「去,這小子哪會有什麼事?江湖上,大家都不喜歡和白家人動手,就是因為他們像蟑螂一樣麻煩。」
愛菱不解,回頭聽著白飛解釋。原來,白家位處雷因斯,許多中堅份子亦兼任神職,對於僧侶們擅用的回覆之術極有心得,後來更研究出一種武學,亦即是白家六藝之一:乙太不滅體,能大幅強化新陳代謝,在最短時間內修補破損肉體。
白飛是旁系子孫,雖然天資過人,但並不具有修習六藝的資格,僅是獲傳六藝中「武中無相」、「乙太不滅體」的初段口訣,憑此自行修練無相訣、乙太綿體。而靠著乙太綿體之助,他傷口癒合極快,再重的外傷,只要無涉筋骨,一晚便可催愈,與魂天官惡戰時的傷勢,如非因為中毒,根本花不了什麼功夫。
「論到護體功夫,大陸上七大宗門各有其奧妙,只不過別家是練打不穿,我們白家的重點是在打不死。」
韓特哂道:「是啊!還好近年來沒什麼白家子弟行走江湖,否則不就是蟑螂滿地爬,收都收不乾淨。」
愛菱問道:「每次都聽你們說七大宗門,那是什麼東西啊!」
韓特露出副快翻白眼的表情,白飛微笑道:「艾爾鐵諾的花家、石家、麥第奇家,武煉的王家,自由都市裡的東方家、青樓聯盟,還有我們雷因斯白家,這七個家族,是現在大陸上最強大的非官方勢力,合稱七大宗門。」
「才怪,真像你說得那麼了不起,七大宗門怎不去挑了白鹿洞。」韓特道:「而且,什麼叫非官方勢力,艾爾鐵諾的五大軍團長,四個都是一族宗主,還有你們白家,如果沒記錯的話,雷因斯王廷好像都是閣下同宗嘛!」
白飛微微一笑,作了個難以回答的手勢,道:「總之,我們應該慶幸,這次阿朗巴特山的尋寶,並沒有驚動七大宗門的嫡系高手,否則大雪山加上七大宗門,我們的處境會更加艱難。」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愛菱道:「為什麼尋寶活動會引起那麼多人的注意呢?」
「因為錢啊!傻瓜。」韓特說出最合他個性的答案,「你以為錢很好賺嗎?告訴你,十個武林人,九個都是缺錢的。那些七大宗門的嫡系,每月族裡會給零用,但花慣了也是不夠的,至於尋常的武林人,誰不是想錢想到眼紅。」
「為什麼呢?」
白飛笑道:「這我來說吧!武林人把時間花在練武上,相對來說,也就不事生產,沒有收入。護院保鏢的工作,人人都嫌錢少,又認為糟蹋了自己的身手,所以是下下策。有良心一點的,就去作獎金獵人;沒良心的,直接就打家劫舍,這些方面的收入高、賺錢快,可是往往也花得快,到頭來,一年裡有十一個半月都在等錢用,所以,江湖上只要一有可靠的尋寶風聲,都可以吸引很多好事之人,去年艾爾鐵諾的雷峰塔寶藏,就是一個例子。」
「那是什麼東西啊?」
「甭提了,是個大笑話。」韓特道:「那是大陸上很有名的寶藏傳說,等級是一級寶藏,千多年來,都謠傳下面埋了不世奇珍,每年尋寶人都會聚集一次。結果去年莫名其妙,聽說是有人挖掘不得其法,觸動自毀機關,把整個地方炸成一個深洞,死傷慘重,其中有些人來頭不小,所引起的善後問題,艾爾鐵諾政府到現在都還在傷腦筋。」
見愛菱聽得入迷,白飛笑道:「還想知道什麼這類訊息,你的韓特先生,可是這一行裡頭有名的寶藏迷喔!」
愛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騙人,韓特先生怎麼會是寶藏迷?」
「咦?韓特,你從來沒跟她提過嗎?」
「韓特先生和我剛見面的時候說,像尋寶這種不著邊際的傻事,他打死也不會去,怎麼會……」其實以韓特的貪財個性,尋寶這事應該最對他的胃口,自己怎會從沒想到呢?
「以後我是不知道,不過早在惡魔島上,這傢伙就愛錢成性,除了撿敵人身上的戰利品,一有空閒就四處去挖寶,最瘋的時候,惡魔島著名的七十二處寶藏傳說地,全被他挖得一塌糊塗,敝人在下就是他的被迫共犯。到了最後,寶藏沒挖到,不過雷因斯軍部卻頒發特殊榮譽勳章,表揚我們不顧自身安危的賣命,讚許這堪為所有工兵的表率,呵!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回憶當年事蹟,白飛瞥了一眼韓特,後者事不關己地移開目光。
「照你的說法,我想這小子大概受了太大刺激,所以離開惡魔島以後,直接當獎金獵人,把所有精神放在追緝獵物上,後來才有所謂的庫德利之役。」
「庫德利?是地名嗎?」
「沒錯,是雷因斯北方的一個小鎮。」白飛笑道:「那是這小子的成名之役,他轉職獎金獵人之初,名頭不響,於是專從雷因斯官府接下追殺境內零散魔族的任務,剛好在那一年,有一群魔界盜匪越過了惡魔島的封鎖線,進入大陸。這小子一路追緝,最後在庫德利把對方殲滅,從此有了名氣。當時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在庫德利浴血苦戰,身上被斬了二十七道傷口,還紅著眼睛追殺敵人,一面追一面嚷嚷:『混蛋不要跑,把我的賞金還來!』事後更不論死活,一律把敵人身上的錢財搜刮乾淨。那就是你韓特先生的成名史,在那以後,誰都知道他要錢多過要命。」
一番話娓娓道來,讓愛菱笑得捧著肚子直打跌,話題的本人雖然沒說什麼,但也轉過頭去不予置評,用他的說法,「人剛出道的時候難免會有些糗事」,不過在這方面,所有人都不覺得他比剛出道時有什麼長進。
想不到還有這一段趣事,愛菱暗暗好笑。回想起來,韓特雖然嘴上說對寶藏沒興趣,但卻又對大陸上各處可疑的藏寶地如數家珍,這不就代表他其實對此非常地關心嗎?人啊!真是不能只看表面的。
用餐時間結束,白飛與韓特繼續討論路線問題,和如何應付大雪山可能的敵人,愛菱將藏好的食物揣在懷裡,藉口四處走走,溜往與赤先生的會合處。
來到赤先生留有記號的樹旁,愛菱疑惑地看著記號,那上頭並沒有標明方向位置,換言之,這記號只能證明老人的確在此留記號,卻沒指引出他現在在哪裡,這是以前沒發生過的狀況。
「仙得法歌大神保佑,老伯伯你可千萬別要有事啊!」
少女擔心起來,在這樣的密林裡,一個病弱老人可能遇到的危險,多得沒法計算。或許遇到野獸、或許在山嵐裡迷了路、或許病發了沒人知道,甚至遇上了大雪山的殺手。想像老人血流滿面地哀嚎,愛菱打從心底後悔起來,自己實在不該讓老人跟在後頭的,就算惡言惡狀把人趕回去也好,如果老人有了萬一,那不全都是自己的錯嗎?
枯想不是辦法,愛菱試著在附近尋覓,看看能不能找到老人的行跡。而在少女焦急的背後,有道冷冷的目光,緊跟在後。
「伯伯,你聽得見我嗎?你在哪裡啊?」
放眼四望,周圍是高大樹木與長草,愛菱心下盤算,一個老人家不可能走得太遠,既然記號是留在附近,人應該也離此不遠。只是,少女並沒有省悟到,對一個能暗中跟著自己作長途跋涉的老人,這立論是不成立的。
不一會兒,愛菱在留下記號的樹南邊不遠處,發現了一棵被壓得半倒的小樹,樹旁還留下了像是有人撲跌在這的痕跡。
愛菱心裡一驚,連忙延著跌痕旁那不甚明顯的足跡找去,最後在一處小山洞之前停了下來。山洞的洞口被樹枝藤幹遮蔽,看不見裡頭的情景,但是從那一聲聲的熟悉低喘,愛菱知道自己沒有找錯。
「伯伯,你在裡頭嗎?你沒事吧!」
記取前車之鑑,愛菱不敢輕率踏進洞裡去,如果這次給抓住的是脖子,不用等到骨頭喀啦喀啦,這條小命就算是完蛋了。
而洞內的赤先生,聽到了她的聲音後,立刻也有了反應。一道紅影電也似地竄出來,還沒看清怎麼回事,手腕一緊,又像上次那般給抓住了。
「伯伯!」愛菱驚叫一聲,藏在懷中的食物落了出來,掉了滿地。老人顯然是再次發病,但這一次的樣子又大有不同,臉上的肉瘤突起盡數消失,皮膚變得像其餘地方一樣枯乾,面色一下靛青,一下深紫,變戲法似的轉換不定,目光渙散,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沒有上次的血紅眼睛。
「伯伯,你感覺還好嗎?我……我這次該拿哪種藥啊!」
老人沒有答話,只是顫抖著雙手,從懷內取出一個布包,嘴裡斷斷續續說道:「丫頭,伯伯快撐不下去了,這布包裡的書,記載了我畢生所學,我把它送給你,希望你以後好生珍惜……」
愛菱依言開啟了布包,登時哭笑不得,裡面哪有什麼書,只是幾十片發臭的爛樹葉,但是看老人兩眼翻白,神智不清的樣子,也只好順著他的話直點頭。
正當局面亂成一團,一個聲音又在後頭響起。
「我就覺得不對勁,這幾天一直好像有人跟在後頭,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後方傳來韓特的聲音:「撿些野貓野狗那還好,你卻撿了個野人回來,這是在幹什麼啊!」
話聲之後,是一連串嗤嗤破風響,那是同時來到的白飛,一眼便看出老人極為不妥,立即出手用石子封閉老人十餘處穴道,再搶上前去,仔細探看病情。
有個懂得醫術的人在場,愛菱心中一寬,只是,韓特皺著眉頭的臭臉隨即出現在面前。
「好了,讓我聽聽看你有什麼好理由,可以讓我今晚不踢你的屁股!」
「神智錯亂,脈象混雜,暫時還看不出病情,不過沒有生命危險。」一番診斷、傳輸真氣之後,白飛結束醫療過程。老人的病情很奇怪,雖然氣血紊亂,但身體又檢查不出什麼真正的毛病,如果要詳查,看來是要花段時間作追蹤的。
「回覆咒文能癒合傷口,卻不能直接治病,目前只能做到這地步了。」白飛嘆氣道。剛才他和韓特從後頭偷看,被愛菱身體擋住,沒看到老人的臉色變化,而當石子封住血液執行的時候,老人血色淡化成蒼白,不再變色,是以白飛並未瞧清病人的確切症狀,否則,他決不可能如此輕鬆。
而在另一邊,愛菱也把遇見老人的大概經過,全部講了出來,只是顧忌韓、白兩人嫌棄病人,稍稍略去了老人發病時的種種可怖異狀。
「去,原來是那天被你撞倒的倒楣鬼啊!」韓特無言喟嘆:「早知道就別隻是撞著,直接輾過去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
這番太過露骨的發言,立即引起少女的強烈反感。
「韓特先生,你怎麼可以……」
「笨蛋,你還沒發現自己被騙了嗎?」韓特冷笑道:「蠢也該有個限度吧!人家三言兩語就耍得你團團轉,你怎麼會這麼好騙啊!這老頭也算魔導師,那我去雷因斯好歹也可以當個大神官了。」
自己隱約猜到而不願證實的事實,被韓特直接揭露了出來,愛菱帶著幾分疑慮,將眼光移向白飛。
「很遺憾,不過這次他說得沒錯。」白飛搖頭道:「這個老……老先生,用的全是些江湖把戲,並不是什麼魔導師。像你說的,當初第一次見面時,他發出的火焰,那是用摻雜磷火的藥粉做出來的效果,只要力道掌握得好,更花俏的火焰樣式都做得到。」
「可是,老伯伯的袍子真的是雷因斯的東西啊,上面繡的東西,他說都是代表榮譽的徽紋呢!」
「首先你要明白,魔導師的制服只有黑白兩色,雷因斯在這五百年內,從沒有哪個魔法師是穿紅袍的。這袍子款式是魔導學院的制服沒錯,但是已經在三十二年前被廢掉,改換成現在通用的新款式,如果他真的是魔導師,就應該已經換上新式的袍子了。而很不巧,這種舊款式在贓物市場很暢銷,不少江湖郎中都會買一套用來行騙。」
白飛道:「至於徽紋,樣式倒是沒錯,不過如果自己加繡上去的,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這件假貨也作得太誇張了,這麼多種的徽紋集在同一件袍上,不是祭司也是大神官了,王廷敬之唯恐不及,又怎麼會落魄成這番田地呢!」
「那太古魔道呢?老伯伯教過我的。」仍不死心地替老人分辯,愛菱道:「還有那一匹東西,那也是老伯伯造好送我的呢!」
「被你這麼問,我真是傷心。在我這幾天教了你那麼多基本知識以後,你認為這位老先生教你的東西,是正統的科學知識?」白飛搖頭道:「至於那匹東西,只要有設計圖,要作出來根本不用花什麼力氣,而那種程度的設計,雷因斯的贓物市場很輕易就可以買到。」
「跟笨蛋講再多也沒用啦,我看她根本是上當上出癮來了。」韓特瞥了老人一眼:「這老頭也不是好東西,連這種樣子的小女孩都訛詐,是想騙財還是騙色,我想起來就噁心,嘿!說不定這老頭還是大雪山的奸細,不如一劍砍了了事。」
經過白飛的治療,老人安靜下來,只是目光仍然沒有焦距,聽著韓特的話,表情茫然,一動也不動。
愛菱很是覺得沮喪,特別是,比起自己上當的難堪,少女更難接受老伯伯突然變成壞人的事實,這種感覺她真的很不喜歡。
白飛道:「愛菱,我知道我們這麼說,你可能一時無法接受,不過,人心險詐,世上就是有許多不法之徒,利用別人的善心善意來達成他自己的私慾,這些都不是表面上看得出來的。」
韓特道:「還羅嗦那麼多作什麼,我看這老頭子來路不正,還是早點砍了以策安全。」說著,舉腳往老人身上踢了兩腳。
這動作引起了愛菱的反感,不管是不是騙子,對方是個生病的老人,怎能這麼粗暴地去傷害他呢?
韓特可不管這一套,既然已存有敵意,他就絕對不會客氣,過往的江湖閱歷中,不知道有多少次,明明對方只是個垂死的老頭,卻總莫名奇妙地爆發出幾個大漢都及不上的力道突襲,只要自己稍有懈怠,早已亡命當場。因此,他從不對任何敵人留手。
白飛微皺起眉頭,他非常明白好友的考量,只不過,讓這一幕在愛菱眼前上演,是不是太殘酷了一點呢?
「喂!韓特,別那麼粗暴嘛,對一個不能還手的老人病弱施暴,不合騎士精神喔!」
「你也發癲啦!這老鬼能跟蹤我們那麼久,會是普通老頭?十有九成就是大雪山的那班渾蛋,反正他不想還手,直接送他上路算了。」老人可能是大雪山殺手,這是韓特的猜疑,也是激起他殺意的主因。
「韓特先生,你不覺得這樣很過份嗎?」愛菱終於忍不住說話了:「老伯伯生了病,又不會武功,你還……你還……」
「生病?」韓特冷笑道:「喂,你檢查出他是什麼病了嗎?」
白飛苦笑道:「檢查不出來。」
「那你以前有沒有聽過或是看過什麼病,是這老頭現在的這種症狀?」
「從來沒有聽過,不過那可能是……」
「好。」韓特轉向愛菱:「這可不光是我說的,連那小子都沒聽過,這會是什麼病?告訴你,裝病。根本是裝出來的,不然,為什麼現在會檢查不出來?哼,生病,說是走火入魔我還相信。」
愛菱把眼光移向白飛,後者聳聳肩:「幫不了你啊!小姑娘,韓特這次說的話,確實有他的道理,我得要站他那邊了。」
「什麼確實有道理,我說的本來就是事實。」韓特道:「你怎麼不直接告訴她,這老騙子只是在利用她無聊的同情心,從頭到尾耍得她團團轉,就差沒有把她給賣了。」
愛菱嘟著小嘴,難過得說不出話,她不是第一次被人當作白痴,但是,當自己是那麼樣的相信與喜愛一個人,卻得到這樣的結果,那真的是讓人好傷心。
「喂,我拜託你一下,我們現在在趕路,離阿朗巴特山有好一段距離,後頭還有一群跟屁蟲在追,你可不可以收斂一下你的笨腦袋,少給我們惹一點麻煩啊!」
望向老人嬴弱的身軀,眼神依然昏白,只是,不知為何,這時的他,看起來沒有平時的那股狂傲氣焰,反而讓人覺得孤單和……可憐。
老伯伯,你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騙我的嗎……?
「喂,韓特,你用詞稍微溫和一點吧,小姑娘的臉色不對了。」
「為什麼要我考慮措詞,幹嘛?說實話有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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