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波非江湖

這是愛菱在昏迷前的唯一想法,看著眼前朦朧樹影,她趴倒在木車殘骸中。

距離再醒來似乎沒花多少時間,遠方隱約傳來韓特的叫人聲,愛菱慢慢地睜開了眼。

倚靠樹幹,坐直身子,除了一些擦傷,身上並沒有什麼骨折、瘀血的情況,看來大半的衝擊是全被木車給吸收了,在那種高速下撞樹,這樣的結果應該謝天謝地了。

「啊!仙得法歌大神,多謝您的庇佑。」信仰虔誠的少女,先向神明道謝,再來便要回應韓特的呼喚。

「咦!」正要高呼回應,愛菱忽然發現,這棵合抱粗的樹幹已在撞擊中折斷,而在倒塌的半截樹幹下,剛好有個倒楣傢伙被壓在下面,在他腦後,一大灘乾涸血跡,令人怵目驚心。

「哇哇!」這一驚非同小可,愛菱急忙繞到樹後探看,果然,是個男人被壓在樹下,還是個老人,穿著一身大紅袍,給鮮血染上的部份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後腦流了那麼多血,一定是沒有命了。

「我……我殺人了……我殺人了……」一想到自己殺了人,素來膽大不落人後的愛菱,也嚇得手腳發軟,一跤跌坐在地。

韓特的呼喚聲越來越近,而她卻是全身乏力,動也不能動。

「別……別開玩笑,只不過是車子撞到樹,連我都沒事,他怎麼會有事呢?怎麼會有事嘛!」冒著涔涔冷汗,愛菱拼命想說服自己,但是「你殺人了,你是兇手」的良心責備,卻不斷在腦裡響起。

「等等,也許他還有得救,我應該先確定一下。」

抱著幾分希望,愛菱努力搬開了樹幹,將那人拖了出來,想移到安全位置,好好檢查救護,無奈人小力弱,才搬開樹幹就累得汗流浹背,而韓特距離極近的叫喚聲,更是令她怕到了極點。

「愛菱,愛菱,你這臭妞跑哪去了?」

想到被韓特發現自己殺人,愛菱怕得魂飛天外,就在此時,那具血流滿身的「屍體」竟忽然發出了呻吟,一隻手軟弱地往上攀附,就按在愛菱的肩上。

「哇啊啊啊!」

一瞬間的恐懼,少女發出尖叫,下意識地將「屍體」丟到一旁,卻忘了旁邊正是山溝,慌亂中用力過大,只聽得一連串的滾石砸動,屍體滾落數十尺下的山溝,消失在茫茫樹叢裡,不見所蹤了。

「我殺了人,真的殺人了!」如果說原先對自己的責任還有絲毫懷疑,現在終於無話可說了,愛菱再次眼冒金星,手腳發軟。而韓特終於轉過彎道,見著了這驚惶失措,哭得一塌糊塗的小笨蛋。

「喂!到底誰是受害者啊!」韓特心裡嘟噥著。耐著性子,他聽完愛菱語帶抽噎的簡述,一張原本要發作的怒容,逐漸凝重而深沈下來。

「唔!這麼說,你不但蓄意謀殺,而且還當場棄屍羅!」

「哪有?你怎麼這麼說啊!」

「別辯解了,你這個殺人兇手!」韓特大聲斥責:「照你的說法,這個人明明就是被你殺害,而你把他丟到山溝裡,這不就是棄屍嗎?殺了人之後棄屍,那就是謀殺。」跟著語氣一變,長嘆道:「唉!可憐無辜的一條生命,就此斷送黃泉,生命是何其殘酷啊!」他邊說邊搖頭,配合本身的俊朗外型,還真有幾分詩人的慨嘆模樣。

「你不要亂說啦!」愛菱急得又要掉眼淚:「那個人摔下去的時候,又還沒有死,你不要把他說得像死人一樣啦!」

韓特冷然道:「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去,哪會有不死的,不信你掉下去看看。」嘴上一面說,腦裡一面描繪出案發的情況:掛著邪惡微笑的愛菱,拖著猶自抽搐的人體,用力甩出山崖,看著人體隱沒在山下樹叢裡,發出滿意而冷酷的嘿嘿笑聲……

「愛菱!」

「怎麼樣?」

「乾的好啊!」

韓特大笑出聲,自顧自地說起來,「看不出你笨呆呆的模樣,居然是個狠角色。嗯,在成功狙殺目標之後,立刻有效處理屍體,雖然事後反應稍欠俐落,但就新手而言,這樣的表現已經可圈可點,以我這專業人士的眼光來看,你真是大有可為啊!」

無視於愛菱瞪圓了眼睛,韓特還越說越高興,拍拍少女肩頭,道:「怎麼樣,乾脆別當什麼鬼創師了,我介紹你去當個快樂的獵人吧!」

對於充滿期待的眼神,愛菱的回應,是狠狠的一拳打中他下巴。

「王八蛋!人家已經夠難過了,你還在旁邊開玩笑!」

「我……我也是很認真地用鼓勵來安慰你啊。」

「我才不像你一樣草菅人命!」

這幾句話完全是用吼的罵出去,話才出口,愛菱自己也覺得吃驚。

捫心自問,自己雖不能算個文靜的乖女孩,但也一向以禮儀自豪,從沒粗聲粗氣的習慣,而由於個性迷糊,總是給人添麻煩,人際交往也一向處於下位,更不可能發生與人對吼的狀況。怎麼這次會變成這樣呢?

唯一的解釋,大概是這次的旅伴,非但個性上比自己更荒唐,甚至還是個連基本人格常識都欠缺的傢伙吧!

但是,給這麼一鬧,心裡的陰鬱感是好去不少,難不成就像他講的一樣,說這些話是為了安慰自己的罪惡感嗎?

愛菱往韓特瞥了兩眼,只見他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還挺有趣地不住往山溝方向眺望,毫無半分良心不安的樣子。

「韓特先生,你在看什麼啊?」

「沒什麼,我只是想,從這麼高的地方被丟下去,屍體一定四分五裂,迅速腐爛。唔,堪稱傑出的處理方法啊。」

「真懷疑你到底做的是獵人還是殺手?」

說著,愛菱又想起一事。

「對了?追著我們的那顆大石頭呢?」

「喔!那種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啊,一劍就解決掉了。」

「果然。」愛菱甩甩頭,清醒過來:「我就覺得很奇怪,以韓特先生的武功,為什麼會被石頭逼得那麼狼狽呢?」

「你懂什麼?一流劍手的自尊,是不會輕易對人體以外的東西出手的。」察覺少女投來不信任的眼光,這名以一流劍手自居的男子,在一段沈默之後小聲地說出了真話:「石頭那麼大,隨便用劍去砍,要是折到了怎麼辦,修理費很貴的,這幾天又沒什麼進帳……喂!你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

「沒什麼,是我自己的錯,居然還會對你有點期待……」

終於明白夥伴的個性無可救藥到什麼地步,愛菱往山溝下看看,毅然說道:「決定了,我要下去。」

與其在這邊鬼扯蛋,倒不如親自下去看看,哪怕萬分之一的機會也好,說不定事情不像想像中那麼糟呢。

「從那邊山壁找路的話,應該可以繞下去吧。」愛菱道:「就算不行,這個高度應該也可以用繩子慢慢爬下去吧!」有了打算,事情就輕鬆多了,至少比依賴不值得信賴的夥伴可靠。

韓特側過頭,似乎在思考什麼事,一會兒,他聳聳肩,並沒發表什麼意見,僅是說道:「隨便,反正黃金像是放在我這裡,時間上也不用趕路,今天就在這裡歇息吧!」跟著又補上一句,「如果晚餐時間你還不回來,我可不等你喔。」很顯然地,他並不打算陪愛菱下去。

「你一個人自己吃吧!」愛菱沒好氣地說道:「真不懂,你和莫問先生真的是朋友嗎?怎麼個性差那麼多?」剛要往前走,卻看到韓特蹲了下來,在木車殘骸中忙東忙西。

「你在做什麼啊?」

「撿錢啊。」韓特從一大片碎木塊中拾出銀幣,「剛才你亂丟錢,有一小袋給夾在後車板夾縫裡,現在要找出來啊,唉!你真是浪費,難道就不曉得看錢往後飛走,會讓人有多心痛嗎?」

「……」

結果,在前方不遠處,兩人找到了幾間小木屋,那是某個行商隊伍在此地休憩時搭建的,現在雖然已棄置,但僅作為一夜的棲身之所,那是沒有問題的。

向韓特借了繩索之類的攀爬用具,愛菱單獨外出,預備爬下山溝,找找那名不幸者的屍體,盡一點心意;而韓特則是樂得休息,決定在木屋裡睡上一覺,再想辦法弄飽肚子。

黃昏時分,斜斜的夕陽照進屋內,落日前的餘暉,努力散發著最後的溫度,空蕩蕩的屋子,韓特側著身子,躺在木板床上,發出細微的呼吸聲。

驀地,一道白煙由屋壁的木板縫中滲出,淡淡甜香四處飄散,冉冉消失在空氣中,沒個幾下,屋裡原本細微的呼吸聲,轉成沈重的鼾聲,屋內人陷入熟睡了。

「颼!颼!」兩聲,兩道黑影從視窗閃進屋內,落在木床前,盯著床上人直看。從外觀看來,那是兩個穿黑色夜行衣的女子人形,卻因為詭異的身法,兩道身影在屋內微光中若隱若現,如幽靈一般,令人驚懼。

沈默半晌,確認韓特應已昏睡,兩道黑影分別探手進被子裡,搜尋韓特的衣袋、腰間皮囊,找著某樣東西。

而緊接著來的,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哇!蜘蛛,好大的花蜘蛛,還有蠍子、蜈蚣,唉呀!我被咬到了……」

「什麼東西咬你的?看清楚,快回去擦解藥!」

「豬……是豬籠草,它把我的手咬住了,唉呀!你……你的手著火了,燒起來了。」

「水!水!哪裡有水?」

以神秘的氣勢出場,卻落得幾近荒謬鬧劇般的畫面,這大概是連她們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吧!

「茶水在桌上,才剛泡好,兩位請慢用啊!」

得到點醒,兩個糊塗女賊連忙搶過茶壺,一個弄熄手上的磷火,一個忙甩開已經開始分泌腐蝕液的豬籠草,當她們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卻發現一名俊逸男子不知何時已坐在屋子角落,手拄長劍,滿面悠閒,笑嘻嘻地看著她們。

「剛覺得奇怪,怎麼才出城就不對勁,又是石頭砸,又是被人跟蹤。守株待兔果然沒錯。」韓特悠然笑道:「夜行衣在晚上固然有隱蔽作用,可是現在太陽還沒下山,怎麼你們不覺得自己在路上很搶眼嗎?」

從早先的巨石攻擊,韓特就起了疑心,懷疑自己已成了某人的目標,又察覺到似乎有人在跟蹤,所以趁著愛菱不在,沒人礙手礙腳,就在被窩裡放了隨身帶著的牛皮人形,自己守在旁邊,果然逮著兩隻兔子。

兩名女賊想要退走,卻已失了先機,給韓特守住門口。這時的他,與和愛菱鬥嘴時的無賴模樣截然不同,全身散發著矯健氣息,兩道目光直鎖住對手,讓人一點都不懷疑,只要對方稍有異動,他必有極厲害的殺著攻至。

「看你們倆的身手,不過是尋常毛賊,這可奇怪了。」韓特笑道:「想殺我的人不少,想洗劫我的人卻沒幾個,你們是想從我身上找什麼東西嗎?」

左邊的那名女子,目光閃爍,似乎不打算回話;但右邊的那名藍眸女子卻沒那麼好定力,搶先道:「你……你不是在床上打鼾嗎?怎麼能……」

她的話還沒了,沈重的鼾聲再度響起,只見韓特怪抱歉地瞧著她,笑道:「我常說,幹我們這行的,還是多留幾手壓箱底的比較安全。怎麼你們沒看過有人用腹語打鼾的嗎?」一面說,那古怪的鼾聲還不住響起,剎是怪異。

「先迷昏敵人再下手當然很好,可是你們在放手進被子之前,都不會事先看一看的嗎?」韓特道:「至於迷藥,如果你們認為這種一百多塊銅幣的便宜貨,能夠迷倒『逐魔獵人』。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聽到「逐魔獵人」,兩名女賊俱是身體一震,驚訝於對方的身份,跟著,一齊驚呼道:「你就是那個死要錢的!」

發現自己這方面的名聲遠傳千里,實在令韓特有些洩氣。不過,還是從她們的反應中看出些端倪;這兩個笨賊,並不曉得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說,她們的跟蹤,是為了其他事端。

不過,接下來的發展稍稍出了韓特的意料。

兩名身手不怎麼樣的「小毛賊」,對望一眼之後,就像空氣一樣,突然在眼前消失無蹤,屋內回覆一片靜寂。

「咦!」韓特認真地蹙起眉頭,他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那兩名女子並沒有真的離開,只是藉助某種特別功法,閉住呼吸、氣息,再用類似障眼法之類的手法,讓身形從屋子裡消失,其實卻並沒有離開屋內範圍。

「這和昨晚那黑袍女子是一樣的功夫!」

而他之所以皺眉,是為了其他的理由,在韓特堪稱豐富的記憶中,擅長這種隱匿氣息功法的門派,只有兩個。其中之一與自己關係密切,而另外一個雖然只曾聽聞,卻是江湖上人人談而變色的地方。

韓特朗聲道:「韓特身無長物,也自信未有什麼值得被偷香竊玉之處,兩位樑上佳人如此造訪,意欲何為啊?」

這種匿跡功法雖然高明,但這兩名女子顯然沒學到家,偏偏韓特就是這方面的大行家,所以才不過默數到五的時間,韓特已經發現她們的藏身處,只是暫不揭發,等候對方的回應。

隔好一會兒,一個刻意捏緊喉嚨的女聲道:「你快快將那人去向招出,只要招出那人去向,我們便不與你為難。」

「果然有問題!」韓特腦中連轉,卻想不到最近有牽扯上什麼江湖糾紛,會讓對方找人找上門來的。

「說話要說清楚,什麼人啊?」

「你自己心裡明白!若是再這樣包庇於那人,就是存心與我們……與我們兩人為敵,你想清楚了。」話雖然說得很硬,但從支吾的語調中,不難看出虛張聲勢的心態。

那女子原先說的「我們」,是指她背後的一整個派系吧!但她們顯然無權代表全派,又或者想隱藏身份,所以才臨時改口。只是,想必她們對自己的門派極有自信,因此才會下意識地想以派門聲威壓倒敵人。

短短一個語誤,韓特已經窺出對方虛實,倘若兩名女子知道自己透露了多少東西,一定悔恨得想自殺。

只是,韓特實在覺得好笑,不管她們背後靠山有多硬,眼前不過就是兩名庸手,就憑這樣也敢向自己叫陣,豈不可笑。

「最近的後輩是怎麼了,一點江湖禮節都不懂就出來跑了嗎?」韓特道:「你們這樣口出不遜,別說我聽不懂你們在講什麼,就算知道,也懶得理睬你們,你……」

姑且不論江湖禮節,對方在行動上似乎相當有決斷力,韓特的嘮叨尚未說完,兩道銀虹驟然在他眼前竄起。

「唔!」

雖然僅有一瞬,但韓特真的為這兩道刺擊心中讚歎,完美的配合、完美的角度、完美的計算,就在那一瞬間,由利器所幻出的銀虹,牢牢將獵物要害鎖住,彷彿再沒有別的東西能阻止銀虹沒入身體。精準無比的一招,讓兩名女子發揮了實力以上的威力,能把比自己更強十倍的對手殺死。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燦爛奪目的劍弧,在韓特舉劍的同時,黯淡下來。長劍看好對方來勢,在抵達面門的前一刻,準確無比地架住,沒有半分多餘動作,甚至連劍都沒拔出。光影消沒,露出隱藏在後的兩道人影,與她們滿懷不安的眼睛。

依照平時所學,面對實力比自身強的敵人,一擊不中,便當以最快身法遠遁,可是,後退的念頭才剛起,兩人赫然發現韓特劍上傳來一股吸力,將兩柄短劍連帶持劍右臂一起吸住,緊接著更送出莫名的輕微電流,讓她們連運氣回奪的時間都沒有,就給電得全身發麻。

韓特的嘲笑恰於此時到來,「一個小問題,我們貼得那麼近,你們不覺得有危險嗎?」

行動失敗,又遭對手嘲諷,兩名女賊對望一眼,竟不約而同地用左手掏出不同利器,卻不是攻向韓特,而是齊往右臂切去。

「碰!碰!」

連續兩聲轟響,韓特在千鈞一髮之際急吐內勁,將二女連人帶劍一齊震開,爆發的勁力過大,兩具人體被遠遠拋開,穿破木板壁,跌到屋外。

「搞什麼鬼?」韓特一臉不悅,仗劍追往門外。一如預料,才追出門外,只看到兩道身影已掙扎起身,飛也似地躍入林間,逃逸而去。

「混帳東西,別再來了。」韓特是真的不太高興,沒想到那兩個笨手笨腳的女盜賊,會突然有這麼壯烈的斷臂氣魄,他不想在不明究裡的狀況下與對方結下深仇,所以立刻發勁震開兩人。

韓特當然不是畏懼血腥,但對這種無必要、意料之外的流血,則感到十分憎惡,如果二女真的在他面前切下手臂,那他大概會有幾個小時的心情惡劣吧!

只是,望著敵人逃逸,韓特正在煩惱另外一件事。

「優秀的劍技、特異的匿蹤術、視死如歸的勇氣……雖然表現拙劣,但卻有出自名門的架勢啊。」收劍回鞘,在夕陽餘暉照映下,這個素來粗線條的男子,面上難得地有了幾絲憂慮:「麻煩透了,真的是和那個變態地方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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