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稚犢不識憂

「如果放著你們不管,也許等一下就有好戲看了吧,可是今天事情那麼多,沒有看戲的時間,所以只好抱歉了。」韓特微笑道:「賣給黃胖子的提案可以取消了,這種貨色,穩虧的。」

發現來人是那個可恨的冒牌貨,三名地痞懼意盡消,其中一人更想起輸錢之痛,氣得大吼一聲,從腰間執起棍棒,就往韓特衝去。

「王八羔子,老子宰了你這冒牌貨!」

餘下的兩名地痞正打算跟上,哪知道眼前一黑,那位全力前衝的同伴突然倒撞而回,將他們兩人撞倒,三人一起成了滾地葫蘆。

另一邊的愛菱脫離險境,立即快步跑開,躲在巷子尾端,偷看接下來的發展。

三名地痞莫名其妙的跌作一團,好不容易站起身,正要再往前衝,韓特微微一笑,舉起食指道:「問題一,『殺人王』的全力一拳,號稱可以擊斃奔馬,為什麼半小時前某個無恥的冒牌騙子捱了一拳,現在卻還能在這裡大噴口水?」

三名地痞本欲再上,聽到這話後紛紛止住腳步。對啊,殺人王的拳力在沙爾柱非常有名,一般人中了全力一擊,立刻就頭骨碎裂,當場橫死,為什麼這個冒牌貨一副沒事人的樣子,還能在這裡談笑風生?

再想到剛才摔的那一跤,三人滿腔怒火突然全飛去了九霄雲外,渾身打顫,說不出話來。

「非常好,現在是第二個問題。」韓特笑得更加燦爛,可是表現出來的動作卻不同凡響,他揚手一擊,「轟!」的一響,左面的土牆應聲坍塌半邊,塵土飛揚,聲勢怕人。

「問題二,三名本地的好色小地痞,對上了從外地來的超級嗜血殺人狂,五分鐘後,還能站在這裡的會是哪一方?」

不用太多的暗示,見著那面土牆灰飛湮滅,不待韓特把話說完,三名地痞慘叫一聲,彷彿給毒蛇咬中一般,連滾帶爬地奔出巷子,頭也不回地跑得不見人影。

「鬧場的走了,省事多了。」韓特拍拍兩手,緩步往巷尾步去,走到愛菱身前,執起少女右手,溫言笑道:「小姑娘,面目猙獰的壞人已經不在了,如果你還這副表情的話,很傷人自尊心的。」

愛菱被這麼一說,雖然仍不放心,也覺得很是不好意思,見這陌生男子執起自己右手,以為是要行初見面的吻手禮,順勢把手舉起。

「這才對嘛!」韓特將頭一低,正要碰到手部肌膚時,忽地轉過愛菱手掌,盯著愛菱手腕上的金屬臂圈直看。

「有……有什麼事嗎?這位先生?」愛菱心裡一驚,就想把手抽回。

韓特讓她抽回手,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是一副頗堪玩味的表情。

愛菱有些打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要繼續留下,還是立刻逃跑,這個人看起來不像色狼,可是,很多事從外表來看是很難說的。而就在她有決定之前,韓特說了一句讓她吃驚的話。

「難怪,剛剛一直覺得很眼熟……」韓特道:「這臂圈是葛蘿美金屬打造的吧!」

愛菱嚇了一跳,葛蘿美金屬是一種硬度相當高,本身蘊含多種能量的特殊合成金屬,通常使用於魔法道具,或特殊兵器的製造,手臂上的兩個臂圈,確實是由未開光的葛蘿美金屬鍛造,這名男子能一眼認出來,可以說是相當識貨。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韓特露出個神秘的笑容,「隆·愛因斯坦,小名愛菱,小小的未來名匠,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被奇襲成功,愛菱真的張大了口,完全愣住。

「原來如此,這麼說,你真的是韓特先生啊。」確認了對方的身份,愛菱顯得很高興。

「啊,是啊,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著你。」韓特喝著茶,滿不在意地回答著。

結束了那段奇怪的初會,兩人來到城裡紅牆附近的一間酒館。酒館不算大,客人也不多,櫃檯左方的小平臺上,負責伴奏樂曲的中年侍者,有氣沒力地彈奏曲子。周遭客人有的竊竊私語,有的猛喝悶酒,誰也沒往那邊看上一眼。

這酒館是本城獎金獵人的集會處,同時兼營黑市交易,也提供一些檯面下的情報。韓特取回了寄放於此地的武器、行李,隨意點了一壺茶,預備喝茶聊天。之所以簡單了事,主要是因為他沒有打算在此久留,稍後就要離城;而另一個較私人的理由,是這名剛詐欺了一票的吝嗇傢伙,真的想省些錢。

不過,這算盤好像打錯了些,本來只打算喝茶的韓特,沒想到這位小客人一進來就連點好幾樣點心,夥計才一送上來,就立刻開始狼吞虎嚥。看著比預期中暴增三倍的帳單,韓特的臉色頓時有些凝重。

「這女的多久沒吃飯啦?早知道就不來這裡,隨便找個臺階說說話就行了。」看起來很不合高手身份,不過此刻韓特是真的在苦惱,「唔,沒關係,等一下要她付錢就行了……不過她好像也沒錢,還是以後再向姓李的渾球算錢……」

韓特與愛菱並非舊識,不過,兩人之間確實有段因緣。六年前,愛菱為了追尋黑曜鏡的下落,來到自由都市香格里拉,打算聘用「逐魔獵人」韓特幫忙,被歹徒藉此騙光了身上的錢,誤打誤撞,遇著當時化名「莫問」的絕代劍手李煜,兩人因此有了段旅程。

之後,黑曜鏡成了碎片,當初的目的失敗,不過,身在香格里拉的韓特,卻受好友李煜所託,代為取回愛菱被人騙走的紀念性飾物,其中,就包括了一套葛蘿美金屬的臂圈。

「沒想到韓特先生的記性這麼好。」愛菱道:「那麼混亂的場面,您這麼瞥一下就認出來了。」

韓特哂道:「普通啦,這是當獵人必備的本能,不算什麼。」其實,因為知道葛蘿美金屬的高價,當初要把這些東西交還時,韓特還著為此實連嘆了好幾口氣。

也就因此,剛才賽事中只是瞥見金屬反光,就立刻勾起了回憶,在比賽完結後銜尾而來。

「等一下,照這麼說,我不是為了搶東西而來的嗎?為什麼我要坐在這裡,還被這個喂不飽的小鬼訛詐呢?」質疑起原本的來意,韓特頓時有些困惑。

上下打量愛菱幾眼,韓特笑道:「還是矮冬瓜一個啊,你這幾年一點都沒長高嘛,已經進入停滯期了嗎?對了,我聽李小子說過,你本來面目不是這樣的,是用了什麼東西嗎?」

愛菱指了指項煉上的護身符,道:「以前是用髮帶的,後來剪了頭髮,就改用護身符來變化相貌了……」愛菱是矮人族與人類的混血,外表雖然是人形,但眼瞳顏色、耳朵形狀,還是與一般人類有所不同,為了在人界行走方便,所以用了某些自制的法具改變相貌。

「韓特先生。」抹了抹嘴巴,愛菱心虛地問道:「請問你,莫問先生……他最近好嗎?」少女口中的莫問先生,也就是如今的「劍仙」李煜,雖然已經明白真實姓名,但愛菱始終還是使用初見時李煜所用的化名。

韓特一呆,腦裡卻很自然地浮現了故友的身影,那是一道披散著銀月長髮,孤高、驕傲,如絕崖般冷冽,又似雪花般溫柔的男子背影,每每念及,總是令他一時無語。遲疑了半晌,這才回答道:「我想他應該……還活著吧!」

「還活著?」

韓特苦笑,以愛菱的年紀經歷,應該是聽不懂這句話的真意的,但是,自己卻只能這樣回答。這位摯友的生平,讓人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個「好」字,甚至就連「還活著」這樣的回答也值得存疑。

他很明白,只怕連故友本身,也弄不清楚自己如今究竟是死是活吧!

「噢,還活著啊……」愛菱輕咬著小指,顯然是聽不明白話中語意:「那麼,他在不在這附近呢?」

「不曉得,以他的習慣來看,就算在,也是找不到的。」

「糟糕,要是能找到莫問先生,就可以和他組成一隊了。」

「組什麼隊?」

韓特微一揚眉,他還記得,剛剛愛菱鬧場時,曾提過「組隊」、「阿朗巴特」這兩個字眼,雖然自己不是很感興趣,不過聽聽也無妨。

「就是……」愛菱遲疑了一下。要找個值得相信又有力量的隊友,看來沒想像中的容易,那麼,眼前的韓特先生怎麼樣呢?

早在初次人界之行時,她就曾經聽過韓特的名字了,當時的韓特,僅是個初出茅廬的獎金獵人,卻受雷因斯的委託,專門緝拿越過東北邊境、擅入人界的魔族,出手既快且狠,絕不留情,因此得到「逐魔獵人」這個名號。

不過,伴隨著這個稱號一起傳至魔界的,就是「韓特的嗜錢,比他的天亟劍法,更似蛆附骨,一旦被纏上,不死不休」的惡名昭彰……

姑且不理後面的那一項,單就實力、名聲而論,他都是十分靠得住的幫手,而且,如果是莫問先生的朋友,應該也很值得信賴吧。於是,愛菱拿出了緊抓手中的邀請函。

「就是這個。」

「哦,我看看。」

當愛菱遞來邀請函時,周圍立刻有幾道好奇、覬覦的目光,往這邊射來,韓特不發一言,冷冷地往四周橫視一遍,所有存著非份之想的視線登時撤回。這些獵人大多直覺不錯,雖然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卻感覺得出不是可以輕易招惹的物件,不會自找麻煩。

接過邀請函,稍微一瞥,韓特露出了了然的微笑,「去,原來是這玩意兒啊。」與欠缺江湖閱歷的愛菱不同,他一看就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風之大陸上有各式各樣的寶藏傳說,在過往的歷史中,基於某些理由,許許多多的秘寶從史冊中消失,而湮沒在大陸上的某一角落,其中有神兵利器、武功秘笈、失傳秘咒、神奇藥物,當然也不乏鉅額的財富。

追尋著這些寶藏,有不少人沈迷於各色傳說之中,為了一個虛渺的夢境散盡家財,終其一生在大陸各地追蹤寶藏的訊息。有些喜好尋寶遊戲的貴族、富豪,甚至會自掏腰包,邀請賓客共同前往,一償尋寶的心願,這張帖子,就是這種活動的產物。

讀讀帖子的內容,還真寫的煞有其事,提供旅費、沿途有專門的服務站……主事者確實為此花了不少心思,耗了不少人力、物力,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受邀者都絕對不會吃虧。然而,這到底劃不划算呢?

「韓特先生。」

「等一等。」看完帖子,韓特滿面笑意,「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是不是想找我組隊,一起去阿朗巴特山?」

「對啊!」驚喜於對方一口答應,愛菱高興得一個勁地點頭,「那韓特先生的意思,是願意和我一起去羅?」

「沒錯。」

「太好了,我這就去準備。」

「可是我有一個附帶的小條件。」

「咦?」

「這筆生意,你預備付我多少錢?」

「錢?」沒想到對方會有這種要求,愛菱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

韓特笑道:「當然啦,獵人也是人,同樣都是靠錢吃飯的,像尋寶這種不著邊際的傻事,我自己是不會去的,不過,如果委託人出得起錢,那我也很樂意充當保鏢。」

「我……我身上沒有錢。」

「身上沒錢沒關係,你可以先付頭期款,剩下的慢慢再付,你是李小子的朋友,看面子,我幫你打九折。」韓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算盤,劈哩啪啦地打起來,「路上的食宿費、尋寶需要的裝置……粗略計算……」

「不要食宿費,帖子上說他們會提供旅費的!」

「啊,被你發現啦。好吧,那就扣掉食宿、裝置和雜費吧!」韓特手指非常靈活,只見大小算珠在他指上上下跳躍,簡直像是撥弄樂器。

「僱用我一天的費用是三十枚銀幣,乘以估計的路程天數,還有承擔路上風險的保險金,再打九折之後……算出來了,剛好是一千三百六十二枚銀幣,大家是朋友份上,零頭不要,一共是一千四百銀幣……什麼?一時付不出來嗎?沒關係,頭款只收兩百銀幣,啊?還是不行。這就愛莫能助了。」

愛菱仍試著做最後努力,「能不能用找到寶藏裡面的錢來支付啊,到時候,我就把韓特先生的酬勞付清,不,就是把寶藏分你一半都沒關係的。」

「你這麼有自信找到寶藏嗎?」

「一定找得到的。」

「你認為真的有寶藏嗎?」

「一定有的。」

「不行的。」韓特瞧了她一眼,有些惋惜似的搖搖頭,道:「撒拉脫寶藏,因劇匪撒拉脫而定名,其生前率領盜賊團,劫掠於自由都市東南部,兩百八十四歲時壽終正寢,屬下盜匪團在分贓不均,連場內訌後解散,撒拉脫生平所累積財寶消失無蹤,據盜匪團中其餘頭目所說,財寶埋藏於某處,此即撒拉脫寶藏。依其生平活躍範圍,寶藏可能的存在地有希司多河、聖安特城、海牙之丘……」

聽到韓特如數家珍般把寶藏地點一一道來,愛菱渾身連半點力氣也沒了。原來,真的是自己太天真了,什麼也不知道,就像傻子般悶著頭蠻幹……

「……以上共計七十三處,而你的阿朗巴特山在可疑地點排列中,還只是位列第五十二。可愛的小姐,我請問你,你真的確定有寶藏嗎?」韓特笑道:「如果沒有,你又用什麼東西來支付酬勞呢?我也喜歡賺不勞而獲的錢,不過尋寶這種無聊事,很久以前我就不幹了。」

給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倒,愛菱一時間無言以對,陷入了尷尬的沈默中。

時間漸晚,進來店裡的客人也越多,老闆將原本無趣的伴奏換下,改由一名耍雜技的藝人,表演空拋酒瓶的技藝,技法既不成熟,題材也沒有吸引力,就連周圍的掌聲都是稀稀落落,幾乎沒什麼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真無趣,唉,畢竟是小地方啊,把時間浪費在這裡,損失慘重喔!」韓特瞥著表演,無聊到了極點。他本來是依照可靠訊息,來沙爾柱尋找賺錢商機,可是胡混了幾天,除了打場荒唐的拳賽,無聊的快發昏了,再想到連續幾天沒接工作的損失,心痛得更加厲害。

不過,再怎麼沒事可幹,以「逐魔獵人」的身價,斷斷不能淪落到陪小女孩玩尋寶遊戲,否則這輩子在同行面前,哪裡還抬得起頭啊?

「我看你也是偷溜出家裡的吧!像你這樣的女孩,在江湖上到處亂跑,太危險了,這一餐我請,你吃完以後就乖乖回家吧,別再找什麼寶藏了。」以大人向小孩訓話的口吻,韓特想把這小鬼打發了。

愛菱很是遲疑,回家去當然是可以,但這麼一來,這次的人界之行又是白費,自己再次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要這樣嗎?

絕對不要。

那麼,就要有方法,突破目前的困境。

些許時間過後,就像適才棒打雪特人的驚人之舉,愛菱的眼中悄悄地綻放出放手一搏的決心,就在剛剛,她把有關韓特的傳聞想了一遍,特別是他那個要不得的致命缺點……

她有主意了!

「韓特先生。」

「做什麼?」韓特回頭皺眉道:「不要打斷……」當看清眼前的這張臉,他不禁為之啞然。

還是同樣的一張臉,可是卻沒有剛才的扭扭捏捏、欲語還休,淺藍色眼瞳炯炯有神,隨著這種轉變,似乎整張臉都精神起來,而給這專注的眸子看著,竟讓他感到些許的……壓迫感。

「好吧,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又有什麼提議啊?」雖然還是不當回事,但韓特也多少感染到少女的全神貫注,坐直了身子。

「韓特先生,你能不能和我合夥呢?不是委託人和保鏢,而是兩個對等的合夥人。」

「不可能,這種沒搞頭的賠本生意,我才不作呢。」

「那麼,韓特先生之所以不接受,是因為不能確定寶藏的存在嗎?」

「這麼說也沒錯啦,不過……」

「如果我能證明寶藏存在呢?」

「咦?」

「我說寶藏是存在的。」

愛菱深呼吸了一口氣,心臟緊張的幾乎躍出胸口,有生以來,第一次以這麼積極的姿態,爭取一件事,為此,她要用所有的力量,才能讓把表情繃緊,不洩漏真正的心情。

這麼做好累,但卻是目前必須的手段,儘管她不確定自己這麼做是對是錯,但為了知道結果,這條路必須走下去。

「我剛剛……沒有對你說真話!」

「哦,那真話是什麼呢?」

「以前,我聽布瑪說過,他居住在人界時,曾經在阿朗巴特山開過工作室,有過許多具有魔力作品,後來因為離開的匆忙,沒有將工作室毀滅,只是稍微作了個簡單的封印。」

「唔!也就是說,不是撒拉脫寶藏,而是隆·貝多芬寶藏啊!」韓特給這話題稍微提起了興趣,認真的聽著。

名匠的工作室遺址,這不能不說是個很具誘惑力的香餌,像隆·貝多芬這樣的特級製作者,他所製造的器物都可以在拍賣場上喊到天價。除此之外,由於是突然離開,遺留在工作室裡的材料也很可觀,金、銀,甚至像葛羅美金屬這類珍貴合金,絕對可以大賺一票。

作戲作十足,愛菱小心地確認四周的動向,這時臺上的雜耍人將六、七柄小刀擲上空中,另行接住,吸引了大多數顧客的注意力,沒什麼人在看他們這邊。

愛菱小心地小聲說道:「這次我出來之前,特別記熟了解開封印的方法,所以只要你送我到阿朗巴特山,一定可以找到寶藏,到時候,我就支付你酬金!」

韓特對此頗覺意外,姑且不論這女孩說的話是真是假,她表現出來的樣子,真是與先前判若兩人,因為她不再是一個勁地說拜託,而是試著用邏輯的方式來說服自己。

「名匠的寶藏,這倒真是不能小看了,如果有隆·貝多芬親制的作品,那委託費也就夠了。」

「這麼說,你是答應羅。」

「別高興得太早,我還是有條件。」

韓特道:「雖然說寶藏的可信度提高了些,但是那也不過是你一個人的片面說詞,從頭到尾,並沒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

「證據?」

「沒錯,要我相信,你必須提出能證明寶藏存在的證據。」韓特冷笑道:「還是,你以為隨便捏造一些粗劣的謊話,就能把我這個『逐魔獵人』給騙倒?小傢伙,太天真了吧!」

眼看謊話將被揭穿,愛菱緊咬住嘴唇,想著應變方法。捏造出這樣一篇話,已經是極限了,現在身上空無一物,要怎麼取信於人呢?就算隨便拿個東西充數,以韓特的閱歷豐富,只怕沒幾下就被拆穿了。那……只好說把東西放在別處,先矇混一時了。

「怎麼樣,你該不會說沒把東西帶在身上吧?」韓特先行叫破:「這麼重要的東西,不隨身攜帶,有人會相信嗎?」

「我……」

正當兩人再度陷入僵局,突然四面打起強烈火光,幾個由火把拼組成的粗製移動浮燈,移到兩人上方,將他們這一桌照得通明,周圍人聲隨之大譁。突然的變局,令韓特一驚,立刻將警覺心提至最高,手也按放劍柄上,預備出鞘。

結果事情的下一步演變,卻讓他們不知所措。原來,他們兩個人談得專心之時,臺上表演雜耍的男子,見臺下反應不佳,決心拿出壓箱底絕活,轉盤射飛刀。射了幾回,準頭不錯,客人們紛紛叫好,而雜耍人打鐵趁熱,要求一位客人上臺同表演,隨著他的手指,燈火打到韓特這一桌。

弄明白事情原委,韓特心裡稍安,正要出言拒絕,只聽到臺上大聲說:「燈打錯了,不是這一桌的兩位,是牆角邊的那位小姐,沒錯,就是你,請上來吧!」

一片喧譁聲中,燈光迅速地移動到角落,在火光輝映中,眾人卻隨之眼前一黑。

火光下,一名黑袍女子獨自站在牆角邊,全身黑袍黑鞋黑鬥蓬,裹得密不透風,瞧不見面孔,只能從袍子的輪廓中判別出性別。她手中拎著只竹編花籃,裡頭一堆花,似乎是來此賣花,可是這副奇怪的打扮,卻令所有客人在瞧清後,為之轟然大笑。

稍有不同的,是與這名女子遙遙相隔的韓特,從火光亮起那一刻起,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這名女子身上。

似他這等級數的劍手,都擁有一種毋須藉助耳目的感知力,即使閉上眼睛、聽不見任何聲音,仍然是可以感覺出在一定範圍內,有什麼物體存在。可是,打從進這個店開始,韓特一直沒有察覺到在屋角有任何物體,即使是現在,親眼看著這名黑袍女子,還是有種很不真切的感覺,彷彿她並不存在。

也許一般人不覺得這有什麼,但對於獵人們而言,這非常地恐怖,因為這代表了,倘若和這種人動手,可能一直要到對方的兵器刺進自己胸膛,才驚覺對方的存在。因此,韓特打起精神,盯著這人,想多記一點可用資料,以備他日之需。

「這位小姐,請你上臺協助表演,謝謝。」

臺上喊得大聲,臺下的獵人們也跟著起鬨,有韓特那種認知的人這裡並沒有,對他們來說,會在這場所裡面看到女人,是十分稀奇的事,所以都大聲嚷嚷,希望看到精彩的飛刀表演。

黑袍女子往外舉步,似想離開,但在眾多鼓譟聲中,最後還是改變了方向,筆直地走向表演臺。

「哦,這就對了,謝謝你小姐,各位觀眾,請熱烈鼓掌。」

在掌聲裡,韓特微笑了起來,他有預感,等一下的飛刀表演,將會有一齣好戲上演。

不少獵人們想趁黑袍女子上臺的時候,看看她的相貌,但在那似急似徐的步伐裡,都只能瞥見鬥蓬內的一團黑影。

當黑袍女子終於走上臺,觀眾掌聲逐漸停息,噓聲漸起,表演擲飛刀絕技的男子,堆滿笑容,指著後面一個大型旋轉盤,笑道:「啊,謝謝小姐你的幫忙,接下來,只要把背靠著旋轉盤,閉上眼睛,相信小生的技術就可以了。」

臺下轟然大笑,黑袍女子不發一言,走到旋轉盤旁,執起盤上用來固定物體的索帶,冷然道:「用皮帶就夠了嗎?」

眾人直至此時才正式聽見她的聲音,那是一種低沈而有磁性的嗓音,但聲音裡卻沒什麼高低起伏,不是因為壓抑,而是出自一種根源於天性的冷漠。

但雜耍男子卻在剎那間變了臉色,原本的笑容全沒了,眼中因為獵物上鉤而閃躍著光芒,一聲呼哨,旋轉盤上迸出一道合金圈,就恰好將黑袍女子的右手扣死在盤上。

「對付學姊,當然不夠」,合金圈發動的一刻,雜耍人鬼魅般搶至旋轉盤前,急攻一掌,黑袍女子以左掌接下,兩人瞬間以擒拿手法交拆了七八招,迅捷無比,最後似是黑袍女子氣力不支,左臂稍輸半式,也給合金圈鎖住。

雜耍表演驟變為江湖仇殺,觀眾無不大驚,可在驚訝聲出口之前,屋頂「轟」地一聲裂開個大洞,砂石飛揚,熄滅燈火,眾人紛紛走避。在燈火完全熄滅之前,眼力較佳的幾名客人,隱約看見是兩道窈窕身影從屋頂躍下。

接下來是一片黑暗與混亂,只聽見一聲嬌叱,「叛徒受死」,跟著就是一連串的「嗤嗤」作響,慘叫聲起,是來人對準臺上目標以暗器遙攻,其中當然也不免傷及無辜。但聽見慘叫聲響不了幾下就了無聲息,顯然暗器上餵了極厲害的毒藥,中毒者見血封喉。

「糟糕。」

「我們中計了。」

「唉唷!」

「啊!」

幾聲嬌呼,破風聲響起,好半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待得燈光重新亮起,眾人回覆視力,大多都灰頭土臉,有的甚至頭破血流,當然最倒楣的就是地上新添的六具屍體,他們貪看錶演,搶坐前排,暗器射來首先成為箭豬。

表演臺旋轉盤上,一具屍體雙手被合金圈縛住,死狀極慘,鮮血不停地往下淌。來人暗器造詣甚佳,雖是黑暗中仍認位準確,暗器將屍體面孔打成稀爛,之後又衝上臺來,對著目標連砍十餘刀,全中要害,從屍體上滴的是黑血來看,用的定是毒刃。

狠辣無比的刺殺手法,準確迅捷的行動,一切看來是那麼完美,只有一點小問題:旋轉盤上的屍首是男的。

那名黑袍女子竟有本事,在千鈞一髮之際偷龍轉鳳,反將雜耍人調鎖在旋轉盤上,當場就給暗器狙殺,她躲在一旁,趁著來人上前砍殺時,出手暗襲,一舉退敵。

有人好奇地上前察看,鎖住屍體雙手的合金圈分毫未損,不由得嘖嘖稱奇,真不知那名女子是如何脫身的。

經歷了這麼驚心動魄的一幕,所有人都身虛力軟,只想找個地方躺上一覺,沒多久就四散乾淨,只留下抱怨連連的店老闆、夥計,以及仍呆在座位上的一對男女。

韓特微微一笑,將手上的針收進腰間皮囊裡,剛才暗器四射,也有一兩枚「流」針射到這邊,倘若自己的本事和對面那小傻瓜等若,現在這裡大概就只剩兩具發黑的醜屍了。

從暗器的特徵,韓特大概猜到了來人的身份,也證實了原先的某項預感,果然,同行識同行啊。這樣看來,也許大家還會有碰面的機會也說不定。

「初次見面就這麼熱鬧,了不起啊。」韓特摸摸下巴,並沒有說出「期待下次」的話語,但眼神里卻閃爍著喜悅。

「好了,小傢伙,別浪費時間了,真的拿不出東西就承認吧,乖乖回家,別再瞎混了。」

「韓特先生,我……」

愛菱把手伸向懷裡,幾分遲疑之後,慢慢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金像。

「這是……!」韓特一驚,很難得地,他也沒想過自己有睜大眼睛的時候。

金像的構成物是黃金,純度極高,上頭綴飾著各色寶石,與奇奇怪怪的花紋,鑄工精巧,寶光環繞,單是黃金像的本身,已經是高價的藝術品。

韓特急忙取張手帕稍作遮掩,責怪道:「財不露白,怎麼這也不懂?」

「是你要人家拿出證據的嘛!我說不要,你偏偏要,我只好等人散了再拿出來啊!」

「這就是證據?」韓特半信半疑,這黃金像怪模怪樣,大頭小眼睛,手長腳短,上頭雕鑄的花紋,與其說是裝飾,倒不如說是某種咒文,只是自己在這方面所知不多,難以有結論就是了。

「對啊,不信的話,你可以看看黃金像的底座。」

韓特舉起黃金像,果然,黃金像底座有隆·貝多芬專用的章紋,以自己專業眼光來判斷,這是隆·貝多芬的作品,絕無庸議。

「這黃金像就是尋找寶藏的線索,只要能找到入口,就可以用它上面的咒文開啟入口,也就能取得封印在工作室裡的東西了。」愛菱一字一字地把話說完,看韓特如此專注在黃金像上,她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剛才,就在一片黑暗混亂中,她正想鑽到桌下避風頭,突然背後吹起一陣涼風,跟著腰間一重,伸手去摸,就多了這個黃金像,巧合的是,這正是布瑪的作品。

從韓特先生的表情看來,應該是相信六七成了,雖然不知道這黃金像是怎麼來的,但可真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呢。

「冥冥中果然有天意。」愛菱喜孜孜地想著:「這證明我這次的選擇是對的,阿朗巴特山一定有寶藏。」

愛菱完全沈浸在喜悅中,對於不肯定的未來滿懷信心,至於黃金像的原主人是誰?會惹來什麼麻煩?這已經全被她拋諸腦後了。

「那……韓特先生,你的意思怎麼樣呢?」愛菱俏皮道:「證據我已經提出來了,如果你還是不肯答應,那我只好去找別人了。」

「臭小鬼,居然學會跟我要脅!」韓特肚裡暗罵,心中卻得下個決定。

「六四。」

「什麼?」

「我說六四分帳,找到寶藏以後,我六你四。」

「不行,要就只能平分。」

「你一個小鬼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韓特先生又要那麼多錢幹嘛?我堅持五五。」

愛菱大喜若狂,但是,她也知道,不能答應的太快,否則會引起懷疑,最後在兩人的堅持中,以五五分帳做結,從此刻開始,他們就是共同往阿朗巴特山尋寶的夥伴了。

「那麼,為了安全起見……」韓特一面說話,一面悄悄地將黃金像收入懷中:「像黃金像這麼高價的財寶……不,重要的路標,在你手裡實在太危險了,我想還是……」

「還是讓韓特先生保管吧!」愛菱託著臉,一派天真,眼眸裡清澈如水,「像這樣貴重的東西,放我身上實在太不安全了,還是讓韓特先生這樣的劍法高手來保護,我比較放心啊!」

這樣說,應該沒問題吧!到時候如果黃金像的主人回來索取,韓特先生也一定會誓死守護這「路標」的,只希望,他知道真相後不會氣成豬肝臉了。

韓特倒是很意外,沒想到這女孩這麼容易就把東西交給他。難道寶藏有假?不管它,就算寶藏是假的,這黃金像可確實是寶物一件,只要緊抓著不放,最後再吞了它,什麼損失都賠得起。

「你就那麼放心我嗎?要是我吞了黃金像,那你不是血本無歸嗎?」出於好奇,韓特還是將這問題問出口了。

少女僅是簡單地報以一笑,「沒問題的,因為你是韓特先生,是莫問先生的朋友啊,我相信莫問先生,所以,我也相信韓特先生。對吧?」

「對,對。」

兩人相視大笑中,韓特更是暗暗好笑,「小傻瓜,你上了大當啦!」以他向來的習慣,像這黃金像那麼高價的財物,不管有沒有找到寶藏,都是絕對要吞沒為己有的,誰來都沒人情可說。

「對了。」止住笑聲,韓特忽然想起一事,「聽李小子說,你當初和他旅行時好像非常的礙手礙……」

「那是以前的事。」愛菱搶著說,「以前,我真的是很沒用,可是,這幾年我在家裡自修,學會了很多東西,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了。」

「哦?哪些東西?」

「打造更好、更耐用的東西,戰鬥時候的護理技術。」愛菱道:「我學了些基本的武術,還有了信仰喔。」

「有了信仰?」韓特給這句話聽得一個頭兩個大,還是別再問下去了,反正,不過是一個小不點,能惹出多大的麻煩。

彼此握手,表示締結盟約,兩人都對將來的旅行滿懷信心,認為自己絕不會有所虧損,卻都沒想到,不久之後,他們會給彼此帶來多大的麻煩。

「好了,我們走吧!該去做一些旅行的準備了。」

「好啊,咦,韓特先生,要離城的話應該往左邊走,為什麼你往右邊走呢?」

「有兩個理由。」韓特大聲地回答道:「教你個乖,這就是獎金獵人的守則,永遠別讓其他人猜到你的想法。」

「喔!那第二個呢?」

「呃……剛剛有場拳賽,我託人在一頭大蠻牛身上下了超級大注,現在他打贏,我就要去收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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