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不動真劍

(老師說的對,人死了,就什麼也做不成了,孤注一擲只是逃避現實的行為,我該做的,是好好想清劍法的真意,而不是像野獸一樣拼命……)

劍法的真諦是什麼呢?

「喔!這個啊,其實呢,只要你想得出,自己究竟想揮出什麼樣的劍,這樣就行了……」

這是老師臨去前的留話。

(我想揮出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劍呢?)

李煜沉思起來,上一次,他的回答是「想揮出任何能打倒敵人的劍」,這答案顯然不對。

那麼,自己真正想用的,是什麼樣的劍呢?

(我想揮出的劍……)

反思此生,自己一生求劍、練劍,卻從沒想過,練成劍法後要做什麼?練這些劍法又為了什麼?

到最後,劍法固然練到最高境界了,可是,最高境界又怎樣呢?自己的人生並未因此而得到幸福,反而因此把更多的人牽涉入不幸之中。

這樣說來,自己的前半生,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

回過神來,只見四面八方劍氣縱橫,無數的抵天劍一起射來,把周遭封鎖的連半點光都不透,劍影依稀中,許多人影一一浮現。

這些幻影,自己都是看過的,就在最苦的那段日子,每當高燒昏迷,總會看見這些身影,溫暖的問候,咬牙切齒的詛咒,全數刻成不滅的傷痕。

幻影中,最後也是最清晰的一個,是那半副金屬面具,還有那鬼火似的譏諷笑意,而在他的身後,更有一道巨大的模糊身影,隔著一層朦朧冰壁,巍峨聳立,仰之彌高的氣勢,使人不由自主的心生畏懼。

這個人是誰?

那道身影代表什麼?自己該是再清楚不過了。

幻影們劃成了一道道絲線,師恩、親情、刻骨的愛戀、滅國殺親的仇恨、遭到背叛後的憤怒、對己身無能的憎惡,還有更深沉的悲哀,編織成網,緊得讓自己喘不過氣來。

如果能得到新生,究竟想做些什麼……

又到底能做些什麼呢?

注視著滴水不能透的抵天劍網,李煜的雙眼忽然亮了起來。

(對了,就是這個,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了!)

這一刻,原本模糊的巨大身影,竟爾清晰起來,顯現出來的輪廓,是那麼的令人熟悉,不可思議的,竟與自己毫無二異。

是的,最後的那道影像,竟是另一個李煜,穿著華麗,滿面傲氣,完全是他往日的武陵少年模樣。

(我要揮出的,是能斬開一切,不被任何東西所拘的劍!)

斬斷過往的恩義,把所有擋在面前的阻礙砍開,不管阻礙有多麼巨大、艱難,他要的是柄足以斬開一切,再也不受任何拘束的劍,而這些阻礙中,亦包含了過去的自己!

這番想法,想來甚長,卻只是一瞬,當狼嚎騎士隨應李煜的拼命一擊而發動全力攻擊時,李煜已輕巧巧地收回劍勢,俐落地原地轉半圈,騰身而起,手上長劍反臂斬下。

急湧的不動劍氣,衝破了以往窒礙難行的鬱結處,灌入劍中,兩者交會的剎那間,黑黝黝的木劍,爆成一團雪亮光華,木劍恍若千百白玉磨製,光可鑑人,內中更有一股浩然仙氣。

劍至中途,驀地一化為三,三褪為莫可名之,而後又綜合為一,跟著,這一劍結結實實地砍在劍網中央。

「抵天?今日看我三天劍斬一夕破天!」

兩股力道正式相碰!

就在接觸的剎那,李煜忽然見到,那幻影中的自己,鬆開了冷酷的面容,向他溫和一笑,而後,轉身消失無蹤。

李煜只覺得身子忽地一輕,彷彿靈魂在瞬間給抽出體外,耳畔呼呼風響,睜不開眼,肌膚明顯地感受到超高速的移動,刮面生疼。

當風聲暫停,李煜睜開眼睛,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在黑暗中,逐漸浮現了點點星光,隨著彼此的旋轉不休,在虛空中攤開一道長長的光帶。

光帶的邊緣,突然放大,一顆藍白色的球體,呈現在李煜眼前,慢慢旋轉,看來……竟有某種熟悉感……

正欲細看,半空中忽然響起了聲爆雷,有個聲音在無聲地撼動。

天道迴圈!

生生流轉!

萬化不息!

森羅永劫!

十六字的真言,聲音不大,卻轟得李煜頭昏腦脹,三魂七魄站不住腳。

風聲又起。

當李煜再睜開眼睛,定下神來,他發現自己已回到了原處,身在半空,手中持劍,依著一種玄奧的弧度,反臂斬下。

兩股力道正式相碰!

花風雲大駭,本來見到李煜持劍飛來,他下令三邊劍網同時朝內推擠,哪想到李煜還有這手說退便退的本事,反而變招為凌空下擊,佔盡便宜,此時劍陣招式已老,變更不得,只得硬著頭皮接下這一劍。

「嘶!」

兩力相碰,響起的不是金鐵交鳴,反而像是某種布帛的撕裂之聲。

以花風雲為首的狼嚎騎士,只覺得劍上傳來的勁力之大,實是可畏可怖,彷彿數座山嶽齊降,又好似正面接下一枚墜落的流星,只震得人人魂飛魄散,五內俱焚,可偏生叫喊不出,所有壓力悶積體內,苦不堪言。

跟著,一道奇異劍氣,穿過護體真氣,侵入體內,令他們感到強烈的戰慄感,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這是他們最後一個感覺。

李煜輕輕落地,微風拂動,長髮下,眼角仿似有淚。

好奇怪的感覺,這該怎麼形容呢?

並沒有什麼特殊感覺,不,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而是……和心靈上的震撼比較起來,肉體上的感官顯得微不足道而已。

全身真氣,以微弱至幾難察覺的形式,涓滴不斷地緩緩流動,可只要一提氣,立刻化點滴為怒潮,奔騰暢然,不可遏抑。

真氣運轉間,通體舒泰,欲弱即弱,要強立強,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一切執行,無不隨心所欲,運轉如意。

這該怎麼形容呢?

逍遙自在……對!就是自在。

超然於六物之外,無名無功,遵天運而行大道,寂寂乎而萬物皆有所得,而後方為自在。

李煜緩緩睜開眼睛,無匹銳氣一閃即逝,又換上了慵懶疲憊的倦意。

自這一刻起,不動劍氣與身體融合無間,再無分你我,這門劍法到如今,可說是大功告成了,而自己現在的感覺……嘿!終於進到所謂的天位了,憑著這份實力,該有資格取回昔日失去的一切了。

「當──啷!」一柄光劍,連柄爆成粉碎,跟著,百餘柄光劍先後爆碎,長長的悽鳴聲,譜成了奇異的低語。

當光劍爆碎,彷彿推骨牌似的,狼嚎騎士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個接一個的倒地,他們的臉色如常,事態的急速變化,甚至讓他們來不及有表情。

大部分的騎士,都睜著眼睛,他們無法理解,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理應無堅不摧的劍陣,怎麼會這麼輕易的就被破了,而對方僅憑一人之力,竟能輕取此陣,繼而取了這百多人的性命。

他們無法理解啊!

其實,也真是他們運氣太糟,不動真劍固然是近終極的武學,超凡入聖,不受一切世俗條件所限制,但在李煜的手底,並無法發揮出那毀天滅地的絕大威力。

只是,適才雙方交劍,恰逢李煜初悟劍道,體內澎湃真氣作釋放、統合的緊要關頭,新星爆炸似的能量,先與抵天劍陣對撞,在兩力僵持不下時,不動劍氣趁虛而入,恰好是體內護身真氣最弱的時刻,而每個人的內力互通,劍氣也就無遠弗至,立時給震斷心脈而亡。

舉劍微視,晶瑩白光逐漸消褪,劍刃又回覆成斑駁的木紋,李煜還記得,當不動劍氣灌入其中時,整柄劍輕猶勝羽,劍身璀璨有若白玉,光華輝映,彷彿是最美麗的新雪。

這柄「明肌雪」,是寒山老師相贈的三禮之一,看來,便是一柄專為不動真劍所削制的神兵。

正自思凝,頭頂轟然一聲響,只見壁頂巖洞口,清亮的月光,筆直照射至高臺。

「不好,把正事給忘了。」

頓足一點,飛身急掠上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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