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好像還活著的樣子。」
當意識漸漸消失,耳邊突然出現了人聲,某個蒼老卻充滿活力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是幻聽嗎?
不,靠著尚餘的理性,他肯定有個人站在前方。
勉力睜開眼睛,眼前卻空無一物,聲音卻從背後傳來。
「喂!廢人小子,你還活著嗎?要是還活著的話,就出個聲吧!」
他認得這個聲音,是那個老乞丐。
當師兄邀己赴宴時,他抱了柄古舊的木劍,面前放了只破碗,躺靠在階梯角。
自己看他可憐,料想是名落魄劍客,命隨從取了錠金子相贈,取笑道:「老丈,身為劍客淪落如此,不是太悽慘了嗎?」
老乞丐聞言,僅是一笑,道:「小夥子,你別說我悽慘,小心飲食不慎,落至我這個田地,到時候你比我還悽慘啊!」
隨從紛紛欲老拳相向,自己雖然喝阻,卻也斥以無稽,哪知老者一語成言讖,當真印證了今日的悽慘光景。
「嗚巴……嗚巴嚕嚕……」
他拼命掙扎,努力地發出些聲音,像是溺水的人,極力想抓住些什麼。
「哦!還活著啊!」
蒼老的聲音,發出笑聲:「你的運氣不壞,艾爾鐵諾王室怕你不死,給你下了牽機藥,剛好和你體內的寒天玉膏互衝,雖然整得你半死不活,卻也沖淡了毒性,讓你能支撐至今。」
「你也算是個天才,這種身體,七百里的山路,居然還是爬的過來。」
「可是,今後的你,打算怎麼辦呢?你的毒沒解,一身武功廢了,內力散盡,筋脈半斷,以後的你,連當個平常人都做不到。」
蒼老聲音繼續揶揄道:「不,你連以後都沒有,在這種大雪天,以你這樣的傷勢,又無內力護身,只要不管你,半刻之後,你就凍死了。」
「你打算怎麼辦呢?這麼死了,倒也乾淨,不會牽連到其他人,你獨自一人到黃泉去懺悔就行了。」
「對你來說,死該是比較好的選擇吧!你若活著,僅是不斷面對痛苦的人生而已,那還不如死了輕鬆。」
看著殘破的宮廷,碎落的金蓮花,想起了許多人的面容,他再度激動起來,撐起身子,對著虛空,不住叩頭。
「嗚巴嚕巴……」他不想死,至少,不能就此死去,還有許多事,等著他去做,該窮盡他的餘生,去對那些已逝去的人,做些彌補。
「你這樣讓我很為難啊!你的師父,那麼厲害;你的仇家,勢力又那麼大,我若是幫了你,他們豈不是連我也殺。再說,人心難測,我救了你,誰知道你會不會恩將仇報,反咬我一口。」
老者嘮嘮雜雜的說著,而他只是一個勁的磕頭,血,再度於雪地上開滿了紅花。
老者見他若此,亦不禁啞然。
「好吧!念在昔日受你一金,老夫今日便還你的人情。」
老者說完,長嘆了口氣,「唉!老夫渡海東遊,本是希望一睹別塊大陸上的人文風采,誰知卻看見了這麼悽慘的一幕。」
聽得老人允諾,他大喜若狂,磕頭謝禮。
他不曉得這老者是誰,也不曉得他能否救助自己,只是,憑著過人的直覺,他有種預感,這人就是自己的救星。
「且莫高興,老夫答應救你,卻得要靠你自救,老夫成行前曾立誓,不能干預此地俗事。」
老者的聲音凝重起來:「要是你當真有心,就站起來給老夫看看。」
站起來!
這簡直是天大笑話,且莫說他半絲氣力也無,便是有,此刻四肢骨骼盡皆碎斷,如軟皮章魚一般,又如何能站起,這要求不啻於海底撈針。
但是,老者語氣的堅定,讓人徹底的明白,這不是個玩笑。
虎吼一聲,他抓住了金蓮碎屑,昔日少年種種,走馬燈似的閃過,如果,自己在這裡倒下了,那麼,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就是一敗塗地了。
要活著,要繼續活下去,不是為了逃避死亡的恐懼,而是要面對更多人世的痛苦,唯有藉著這些痛苦,才能彌補那些永遠的遺憾。
是無盡的血淚,是最深刻的情感,難以想像的力量根源,此刻豁然貫通全身。
「嗚……」
一聲怒號,恍若地獄的修羅重回人間,他筆直地站了起來,卻在站起的剎那,創口爆裂,鮮血飛濺,又倒了下去。
迷糊間,僅看到一個蒼松也似的遒勁身影,正如絕嶺上的古松,凌風雪而獨立,忍冬而越發青鬱。
「好!為常人所不能為,這就是天縱其才,你和我一樣,都是天才。」老者大笑道:「從今日起,你便隨我學劍,學那天才的劍法。」
在大笑聲中,他昏了過去,卻很安心的明白,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
自己睜眼之後,將會開始第二次的生命,而那將是個讓人期待的開始。
風之大陸面積廣大,有著許許多多不同風貌的城市,基本上說來,一個都市的繁盛,必定與周圍土地的肥沃,可用資源的多寡,有著密切關係。
香格里拉,卻是個不遵循這條定律的都市,她位處於西方沙漠、北方叢山的交會處,方圓五百里內,土地貧瘠,荒蕪人煙,各式的沙暴、瘴氣、奇異射線,讓附近的地理環境,成為幾近絕域的存在。
可是,今天的香格里拉,卻是風之大陸上首屈一指的都會,理由無他,重要的地理位置,造成了奇蹟的緣由。
香格里拉處於「銀海公路」的中心,無論是經濟、政治、軍事上的地位,均重要的無以附加,更是風之大陸上最大的商業都市。
早在遠古時代,當時的先知,有鑑於大陸東西兩邊交通大半被「龍騰山脈」所分割,便順著地氣流脈,開出銀海公路,又在其中心,與山脈龍口交點,聯合佈下強力結界,清除不潔物,建設了這座夢幻之都,香格里拉。
風之大陸東西部的交通,主要依賴北方的蟠龍長廊、中南部的銀海公路,而兩座中心都市,一是軍事要塞「北門天關」,一是商業巨都「香格里拉」。
然而,論地位,北門天關是遠遠不及香格里拉的,一來,北門天關是軍事型要塞,門禁森嚴,又處於崇山峻嶺,沒什麼商業價值,而香格里拉卻是完全商業化的經營,廣汲各地商旅;二來,北門天關僅僅接通艾爾鐵諾與雷因斯·蒂倫,而香格里拉卻是同時溝通四大勢力,相形之下,重要性不言可喻。
自建成以後,香格里拉便發表宣言,言明此塊樂土,將永屬中立,不受任何政治勢力的統治,而且禁止一切軍事行為。
這個誓言背後根據的實力為何,不得而知,總之,數千年來,沒有半個國家曾妄想染指於她,事實上,就連九州大戰時的絕代霸主鐵木真,也承認其自治權,而未稍加干涉,此事便成了極耐人尋味的一章。
現在,香格里拉,由多位商會代表組成的聯合會所管理,數年改選一次,居民們保持著樂觀、奔放、自由的風氣,愉快的進行種種交易,使得香格里拉成為最豪華的淘金窟。
由合議會所頒佈的法令中,有著這樣的告知,香格里拉不屬於任何政治體系,換言之,不管在外界犯了什麼過錯,只要入城後安分守己,就不會遭到追緝,許多逃犯、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故而將此視為逃難的最佳場所。
反正城中酒色財氣、聲色享受,一應俱全,與其潦倒一生,不如狠狠地幹一票買賣,到此狂歡一夜,縱是明日橫死街頭,也算不枉此生。
香格里拉,就這樣吸納了大量的贓款,為其繁華的夜色,增上了血腥的一幕,有人說,夢幻魔都的每一棵樹,均是以旁人血淚灌溉而成長的。
事實上,也果真不錯,只需肯按時繳納鉅額稅款,合議會漠視一切的不法行為,管他殺人也好、買賣人口、逼良為娼、走私聚賭……都是在合議會的許可下進行的。
只要沒有違反遊戲規則,就不會遭到警衛隊的通緝,可以在城內為所欲為。
只是,這裡並不全是違法之徒的樂園,雖說處於特殊地帶,各國官府不能直接行使權力,但也因為如此,獎金獵人、殺手、忍者……之類的地下行業,大興其道,黑吃黑的案件,每天都在大街小巷內,不斷重演。
相對於殺手的橫行,保鏢業也是大大興旺,許多有錢的富商,為了性命安全,出入皆攜帶數十名保鏢,前呼後諾,好不熱鬧,而令人噴飯的是,也有許多保鏢護院,在交班後立刻轉行當殺手,大賺外快。
靠著種種的地利、人和,香格里拉很自然地吸引了各方的奇人異士,成為了雷因斯·蒂倫的「稷下學宮」外,另一個人脈寶庫,市井街坊臥虎藏龍,有人戲稱「一塊招牌砸下來,可能砸出一籮筐高手」,這就是香格里拉的寫照。
當然,真正擁有強大力量的高手,為了種種原因,通常是不露象的,一般的人,也很難判斷,到底怎麼樣的人,才算高人,為此,香格里拉的詩歌故事裡,增添了許多鬧劇,也附加了許多傳奇色彩。
把時光回溯到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年尾,此時,以「我意王」之名為後世所知的蘭斯洛,仍然在杭州荒山上,做著日後成為大陸第一盜賊的夢想;雷因斯的第一公主莉雅,正在稷下發表詩文新作;日後任職於他們手下的神秘軍師源五郎,則於武煉獨自漫遊,做著修業旅行……
在他們所不知道的地方,大陸中北部的龍騰山脈裡,一段罕為人知的小小旅程,無聲地展開……
作者「羅森」的其他小說
《碎星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