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玉骨遙 滄月 第2頁,共2頁

「孩子話!」淵看了她一眼,眼神卻嚴厲起來,叱道,「作為赤之一族的郡主、未來的赤王,豈能因一己之私,讓萬人流血?」

「……」她呆呆地聽著,一討說不出話來。

這樣的話,從淵的嘴裡說出來,竟然和當初師父說的一模一樣!他們兩個,本來是多麼截然不同的人啊……可是,為什麼說的話卻是不約而同!是不是男人的心裡,永遠都把國家和族人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朱顏一時間百感交集,幾乎說不出話來。原來,同樣的抉擇和境遇,在一百多年前就曾經有過——而那個一百多年前的女子,卻最終做出了和她今日截然相反的抉擇!

她怔怔地問:「那……她就這樣嫁給了玄王的兒子?」

「是啊。」淵淡淡地說著,語氣裡聽不出悲喜,「她回去和父親談妥了條件,為了兩族面子,維持了名義上的婚姻,分房而居,各不干涉,一直到十一年後她的丈夫因病去世。」

朱顏怔了怔:「那你呢?你……你怎麼辦?」

淵淡淡地道:「我當然也跟著她返回了天極風城。」

他說得淡然,朱顏心裡卻是猛然一震,知道這一句話裡隱藏著多大的忍讓和犧牲:作為一個鮫人,他放棄了獲得自由的機會;作為愛人,他放棄了尊嚴,跟隨著她回到了西荒的大漠裡,隱姓埋名地度過了一生!

「我有幸遇到她,並且陪伴了她一生。」淵的聲音溫柔而低沉,即便是在這樣的殺場上,也有夜風拂過琴絃的感覺,「這一生裡,雖然不能成為她的丈夫,但對我來說,這樣也已經足夠。」

他的聲音低迴無限,在她聽來卻如兵刃刺,那一瞬,她只覺得心裡的某一簇火焰無聲地熄滅了……是的,從小到大,赤之一族的小郡主是多麼勇敢無畏、充滿自信的少女,明亮如火,烈烈如火,從未對任何事情有過退縮。然而這一次,她忽然間就氣餒了。

她下意識地喃喃:「可……可是,她已經死去許多年了啊。」

「是的。」淵的神色微微一暗,「我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再見到她的轉世之身。希望到時候我還能認出她來。」

朱顏沉默了一瞬,心裡漸漸也涼了下來,喃喃道:「你們鮫人,是真的一輩子只能愛一個人嗎?可是你們的一輩子,會是別人十輩子的時間啊。你……你會一直在輪迴裡等著她嗎?」

「嗯。」淵笑了一笑,語氣寧靜溫柔:「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鮫人都是這樣——但至少對我來說是真的。我會一直等她。」

「……」女也坐在戰車上,握著韁繩的手顫抖了一下,想了一想,忽然問,「可……可是!那個花魁如意,又是你的什麼人?她……她好像也很喜歡你,對不對?你這麼在意她!你……」

「她?」淵彷彿知道她要說什麼,笑了一笑,道,「她是我妹妹。」

朱顏愕然:「妹妹?」

「我們從小失散,被賣給了不同的主人。直到一百多年後才相逢。」淵低聲嘆了一口氣,「也是因為她的介紹,我才加入了復國軍。」

朱顏愣了一下:「什麼?她……她比你還早成為戰士?」

「是的。」淵眼神里帶著一絲讚賞,低聲道,「如意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她領導著鮫人反抗奴役,從很早開始就是海魂川的負責人了,比我更加適合當一個戰士。」

「海魂川?」朱顏有些不解,「那是什麼?」

「是引導陸地上的鮫人逃離奴役,返回大海的秘密路線,沿途一共有九個驛站。」淵搖了搖頭,並沒有說下去,只道,「如果不是如意介紹我加入了復國軍,我真的不知道在曜儀去世之後,那樣漫長的餘生要如何度過。」

那是他第一次和她說起這樣的話題,讓朱顏一時間有些恍惚。是的,這是淵的另外一面,潛藏在暗影裡,她從小到大居然一無所知。

她皺了皺眉頭,喃喃道:「那……她去世之後,既然你加入了復國軍,為什麼還一直留在赤王府?要知道西荒的氣侯很不適合鮫人……」

「曜儀剛去世的時候,孩子還太小,外戚虎視眈眈,西荒四大部落隨時可能陷入混戰。」淵淡淡道,「所以,我又留下來,幫助赤之一族平定了內亂。」

「啊?是你平定了那一場四部之亂?」朱顏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這……這就是先代赤王賜給你免死金牌的原因?」

淵不作聲地點了點頭,手腕收緊,戰車迅速拐了一個彎,轉入了另一條衚衕,他低聲道:「叛亂平定後,我又留了一段時間,直到孩子長大成人,成為合格的王——那時候我想離開西荒,可長老們卻並不同意。他們希望我留在天極風城。」

朱顏有些茫然:「為什麼?」

「怎麼,你不明白嗎?」淵的嘴角微微彎起,露出一絲鋒利的笑容,轉頭看著身側的懵懂少女,一字一頓,「因為,這樣就可以繼續留在敵人的心臟,接觸到空桑六部最機密的情報了啊!」

「……」朱顏一震,如同被匕首紮了一下,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怔怔地看著身側的男子,說不出一句話來。

「唉……阿顏,」看到她這樣呆呆的表情,淵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面頰,苦笑著搖頭,「你看,你非要逼得我把這些話都說出來,才肯死心。

「……」她戰慄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往後躲閃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手指——鮫人的皮膚是一貫的涼,在她此刻的感覺裡,卻彷彿是冰一樣的寒冷。她用陌生的眼光定定看著淵,沉默了片刻,才道:「原來,你一直留在隱廬裡,是為了這個?」

「最初是這樣的,」淵收回了手,嘆息了一聲,讓戰車拐過了一個彎道,「但是十年前,左權使潮生在一次戰鬥裡犧牲了,長老們商議後,想讓我接替他,回到鏡湖大營去——

朱顏下意識地問:「那你為什麼沒有回去?」

淵看了她一眼,道:「因為那時候你病了。」

「……」朱顏一震,忽然間想起來了——是的,那時候父王帶著母妃去帝都覲見帝君了,而她偏偏在那時候得了被稱為「死神鐮刀」的紅藫熱病,病勢兇猛,高燒不退,在昏迷中一天天地熬著,日日夜夜在生死邊緣掙扎。

而在病榻前握住她小小的手的,只有淵一個人。

他伴隨著孤獨的孩子度過了生平第一次大劫,當她從鬼門關上返回,虛弱地睜開眼睛,就看到了燈下那一雙湛碧如大海的雙眸。那一次,她哭著抱住淵的脖子,讓他發誓永遠不離開自己。鮫人安撫著還沒脫離危險的孩童,一遍遍重複著不離開的誓言,直到她安下心來,再度筋疲力盡地昏睡過去。

想到這裡,她的眼眶忽然間就紅了,吸了吸鼻子,忍住了酸楚,訥訥道:「所以……你繼續留下來,是為了我嗎?」

淵看著她,眼神溫柔:「是的,為了我的小阿顏。」

她嘀咕了一句:「可後來……為啥你又扔下我走了?」

「那是不得已。」淵的眼神嚴肅了起來,語氣也凝重,「我忘記了人世的時間過去得非常迅速,一轉眼我的小阿顏就長大了,心裡有了別的想法——我把你當作我的孩子,可是你卻不把我當作你的父輩。」

「父輩?開什麼玩笑!」朱顏憤然作色,忽然間,不知想起了什麼,露出了目瞪口呆的神情,定定看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天啊……天啊!」

「怎麼?」淵此刻已經駕著戰車逼近了群玉坊,遠遠看到前面有路障和士兵,顧不得分心看她。然而朱顏卻彷彿被蜇了似的跳了起來,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彷彿發現了什麼重大的秘密,顫聲道:「原來是這樣!天啊……淵!我、我難道……真是你的後裔嗎?」

這一次淵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什麼?」

「我……我是你的子孫嗎?!」少女坐在戰車上,看著這個已經活了兩百多年的鮫人,臉色發白,「你說我的高祖母是你的情人!你說她和丈夫只是維持了形式上的婚姻!那麼,她,她生下來的孩子,難道是你的……」

淵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朱顏恍然大悟,頹然坐回了車上,捧住了自己的頭,脫口道:「所以,這就是你把我當孩子看的原因?天啊!原來……你、你真的是我的高祖父嗎?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