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潮起伏,思緒混亂,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來。
多麼可笑!她竟然愛上了自己的高祖父?那個在一百多年間凝視和守護著赤之一族血脈的人,那個陪伴她長大、比父親還溫柔呵護著她的人,竟然是自己血脈的起點和來源!
這交錯的時光和紊亂的愛戀,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她在車上呆呆地出神,不知不覺已經接近了群玉坊。這裡是葉城繁華的街區,雖然天剛矇矇亮,街上卻已經陸續有行人。在這樣的地方,一輛戰車貿然闖上大街,顯然是非常刺眼的,會立刻引起巡邏士兵的關注。
淵當機立斷地在拐角處勒住了馬,低喝:「下車!」
朱顏的腦子一片空白,就這樣被他拉扯著下了戰車。淵拉著她轉到了一個僻靜無人的街角,指著前面的路口,道:「好了,到這裡就安全了——趁著現在人還不多,你馬上回去吧!」
「啊?」她愣了一下,思維有些遲鈍。
「天亮之前,馬上回赤王府的行宮去!」淵咳嗽著,一字一句地叮囑,「記住,永遠不要讓人知道你今天晚上出來過,不要給赤之一族惹來任何麻煩——忘記我,從此不要和鮫人、和復國軍扯上任何關係!」
「可是……你怎麼辦?我師父還在追殺你,」她的聲音微微發抖,「你,你打不過師父的!」
「戰死沙場,其實反而是最好的歸宿,」淵的聲音平靜,神色凝重地對她說了這一番話,「阿顏,我和你的師父為了各自的族人和國家而戰,相互之間從不用手下留情,也不用別人來插手——哪怕有一天我殺了他,或者他殺了我,也都是作為一個戰士應得的結局,無需介懷。」
「……」朱顏說不出話來,眼裡漸漸有淚水凝結。
「再見了,我的小阿顏,」淵抬起手指,抹去了她眼角的淚水,聲音忽然恢復了童年時的那種溫柔,「你已經長大了,變得這樣厲害——答應我,好好地生活,將來要成為了不起的人,過了不起的一生。」
「嗯!」她怔怔地點頭,眼裡的淚水一顆接著一顆落下,忽然間上前一步扯住了他的衣服,哽咽道:「淵!我……我還有一個問題!」
淵放下手,原本已經轉身打算要走,此刻不由得回過頭來看著她:「怎麼?」
她愣愣地看著他:「你……你真的是我的高祖父嗎?」
淵垂下了眼睛,似乎猶豫了一瞬,反問:「如果我說是,你會不會覺得更容易放下一點?」
朱顏不知道該搖頭還是該點頭,淵卻是搖了搖頭:「不,我不是你的高祖父。我和曜儀沒有孩子。鮫人和人類生下孩子的機率並不大,即便生了孩子,孩子也會保持鮫人一族的明顯特徵——你不是我的後裔。曜儀的孩子,是從赤之一族的同宗那裡過繼來的。」
「啊……真、真的?我真的不是你的孩子?」她長長鬆了一口氣,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淵看著她複雜的表情,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過,我看著你長大,對你的感情,卻是和對自己的孩子一般無二。」
她只覺得恍惚,心裡乍喜乍悲,一時沒有回答。
淵輕輕拍了拍她,嘆了口氣,虛弱地咳嗽著:「所有的事情都說清楚了……再見,我的小阿顏。」
他的眼眸還是一如童年的溫柔,一身戎裝卻濺滿了鮮血,刺目的鮮紅提醒著她一切早已不是當年。他最後一次俯身抱了抱她,便撐著力戰後近乎虛脫的身體緩步離開。
她還想叫住他,卻知道已經再也沒有什麼理由令他留下。
淵鬆開了手,轉身消失在了街角。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覺得這可能是自己一生中最後一次看到他了——這個陪伴她長大的溫柔的男子,即將永遠、永遠地消失在她的生命裡,如同一尾游回了大海的魚,再也不會回來。
「淵!」她衝口而出,忍不住追了過去。
是的,他從戰場上調頭返回,策馬衝破重圍來到這裡,難道只是為了送她回家?那麼,他……他自己又該怎麼辦?此刻他們剛闖出重圍,都已經筋疲力盡,萬一遇到了驍騎軍搜捕,他又該怎麼脫身?
她放心不下,追了上去,淵卻消失在了星海雲庭的深處。
這一家最鼎盛的青樓在遭遇了前段時間的騷亂後,被官府下令查封,即便是華洛夫人和總督私交甚厚,苦苦哀求也無濟於事。此刻,在清晨的濛濛天光裡,這一座貼滿了封條的華麗高樓寂靜得如同一座墓地。
朱顏跑進了星海雲庭,卻四處都找不到淵。
風從外面吹來,滿院的封條簌簌而動,一時間,朱顏有些茫然地站住了腳,四顧——那一刻,她忽然福至心靈,想起了地底密室裡的那一條密道:是了,淵之所以回到了這裡,並不是自投羅網,應該也是想從這條密道脫身吧。
朱顏站了片刻,心裡漸漸地冷靜下來,垂下頭想了良久,嘆了一口氣,沒有再繼續追過去,只是在初晨的天光裡轉過了身。是的,淵已經離開了,追也追不上。而且,即便是追上了,她又該說些什麼呢?
他們之間的緣分久遠而漫長,到了今日,應該也已經結束了。
一併消失的,或許是她懵懂單戀的少女時光。
初晨冰涼的風溫柔地略過耳際,撥動她的長髮,讓她有一種如夢初醒的感覺。她想,她應該記住今天這個日子,因為即便在久遠的以後回憶起來,這一天,也將會是她人生裡意味深長的轉折點——十九歲的她,終於將一件多年來放不下的事放下,終於將一個多年來記掛的人割捨。
然而,當她剛滿懷失落和愁緒,筋疲力盡地躍上牆頭的時候,眼角的餘光裡忽然瞥見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動了一動:朱顏在牆上站住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隻覓食的小鳥飛過。整個星海雲庭已經人去樓空,彷彿死去一樣寂靜。
是錯覺吧?她搖了搖頭,準備躍下高牆獨自離去。然而忽然之間心裡總是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咯噔了一下,彷彿一道冷電閃過,刷地回頭看過去——那隻小鳥!居然還在片刻前看到的地方,保持著凌空展開翅膀飛翔的姿勢,一動不動!
那居然是幻境!她所看到的,只是一個幻境?
風在吹,而畫面上的飛鳥一動不動,連庭院裡的花木都不曾搖曳分毫。整個星海雲庭上空有一層淡淡的薄霧籠罩,似有若無,肉眼幾乎不可見。朱顏心裡大吃一驚,足尖一點,整個人在牆上凌空轉身,朝著星海雲庭深處飛奔了過去!
是的,那是一個結界!
居然有一個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結界,在她眼前無聲無息展開,擴散籠罩下來!這……似乎像是可以隔絕一切的「一葉結界,那麼,現在淵是不是已經身陷其中?他……他是中了埋伏了嗎?!
「淵……淵!」她失聲驚呼,心裡有不祥的預感。
然而,不等她推開星海雲庭的大門,虛空裡忽然一頭撞到了什麼,整個人踉蹌往後飛出,幾乎跌倒在地,只覺得遍體生寒,如同萬千支鋼針刺骨——在這個一葉結界之外,居然還籠罩了可以擊退一切的「霜刃」!
朱顏只覺得一顆心沉到了底,在地上掙扎了一下,用盡了力氣才站起身來。她飛身躍上星海雲庭的牆頭,半空中雙手默默交錯,結了一個印,準備破開眼前的重重結界。
然而,就在那一刻,眼前祥和凝定的畫面忽然動了!星海雲庭的庭院深處有什麼一閃而過,炫目得如同旭日初昇!
這是……她心裡猛然一驚,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那一瞬間,只見一道雪亮的光芒從星海雲庭的地底升起,伴隨著轟然的巨響,如同巨大的日輪從地底綻放而出!那一道光迅速擴充套件開來,摧枯拉朽般地將華麗高軒摧毀,地上瞬間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
那一刻,朱顏被震得立足不穩,從牆上摔了下去。
她狼狽地跌落在地上,顧不得多想,朝著那個光芒的來源飛奔過去,不祥的預感令她心膽俱裂。她飛快地起手,下斬,破開了結界。萬千支霜刃刺穿她的身體,她渾然不顧,只是往裡硬闖。
「淵……淵!」她撕心裂肺地大喊,「你在哪裡?快出來!」
然而,沒有一絲聲音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