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又往回走了幾步,碰上了急急趕來的龜奴。眼看一場亂子消弭於無形,龜奴也不禁鬆了口氣,追在後面,賠著笑臉:「哎,公子這就走了?難得來一趟,星海雲庭那麼多美人,要不要再看看?」
朱顏三步並作兩步,從迴廊裡繞了出來,一路壓根沒有理睬龜奴的喋喋不休,臉色陰晴不定,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忽然間,她又站住了身,猛然一跺腳。
「不,不行……他一定是看到我了!」朱顏表情驚恐,似乎天塌下來了一般,喃喃道,「這回完了!怎麼辦?」
「怎麼了?」管家愕然不解,「出什麼事情了?」
朱顏沒有理睬他,在原地沒頭蒼蠅似的團團亂轉了一會兒,忽地轉身,從懷裡拿出了一疊銀票,拍到了龜奴的手裡:「拿著!」
龜奴吃了一驚:「這……這是?」
「房間裡那位公子的其他一切費用,都由我包了!」朱顏急急忙忙道,將所有的銀票都扔了過去,「他要什麼,你們就給他什麼!千萬要伺候周到,讓他盡興而歸。知道不知道?」
「啊?」管家和龜奴都驚住了。
不到片刻之前,她還那樣怒氣衝衝地闖進去,大家都以為星海雲庭很快又要因為爭奪花魁而上演一次全武行,怎麼轉瞬情況急轉直下,她竟然如此低聲下氣地為情敵一擲千金、豪爽地買起單來?
「公子不是開玩笑吧?」龜奴捧著錢,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誰跟你開玩笑!」她咬著牙,低聲呵斥,「還不快去?」
「是……是!」龜奴得了錢,也顧不得什麼,連忙眉開眼笑地轉身,想要一溜煙跑開——花魁今晚歸誰倒是無所謂,既然有人想繼續撤錢,又怎麼能拒絕呢?
然而剛一回過身,便撞上了一個人。
那個人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無聲無息就站到了身後。龜奴剛要驚訝地開口,對方的手指只是輕輕一抬,他就彷彿被定身了一般動彈不得,瞬地失去了知覺。
「喂!你這是……」一旁的管家剛要開口詢問什麼,被那人用另一根手指遙遙一點,瞬間也被隔空定住。
朱顏看到來人,忍不住倒退了一步,臉色刷地蒼白。
「怎麼,要替我付錢?」那個人看著她,開了口,「這麼大方?」
他的聲音冷淡,聽不出喜怒。然而一入耳,朱顏的腿便頓時一軟,差點一個跟斗摔倒,訥訥道:「師父……果,果然是您!」
是的,剛才,當她衝入對面雅座的瞬間,掀起簾子,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師父!
九嶷山的大神宮時影,居然在星誨雲庭和她爭奪花魁!
如雷轟頂,她當時就驚呆了,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記憶中,師父這樣清高寡慾的人,就像是絕頂上皚皚的白雪,彷彿摒棄了七情六慾,卻居然也會和那些庸俗男人一樣出入煙花場所?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還是世上男人都一個樣?
那時候,趁著師父還背對著她,她硬生生忍住了驚呼,倒退著出了房間,想都不想地拔腳就跑。然而沒跑幾步,又立刻明白過來:以自己的修為,是絕無可能在他眼皮底下溜走而不被覺察的!
所以,她便自作主張地替他買了單。
與其等著來日被師父教訓,不如趁機狠狠討好一番,說不定師父心情好了,便會當作沒這回事放過了她。
然而,此刻看到時影的眼光冷冷掃過來,她頓時全身嚇出了一層冷汗。相處那麼多年,她自然知道那種眼神是他怒到了極處才有的。這一次,只怕是馬屁拍到了馬蹄上,絕對不是捱打那麼簡單的了!
「剛才在和我競價的,居然是你?」時影看著她,語氣喜怒莫測,「你要見花魁做什麼?你和她有什麼瓜葛,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我只是來這裡看熱鬧而已!」她嚇得結結巴巴,連話都說不順溜了,」給……給我一百個膽子,也絕不敢搶師父您看中的女人啊……」
「……」時影雙眉一蹙,「你說什麼?」
那一刻,有更加明顯的怒意在他眼底凝聚,如同隱隱的閃電。
朱顏嚇得腿都軟了,在師父沉吟著沒有動怒之前,連忙說了一大堆,大意是表示她完全理解師父雖然是大神官,但也是一個大活人,易服私下來這裡會花魁無可厚非。九嶷神廟戒律嚴明,她絕對會為尊者諱,敢透露一個字就天打雷劈!
她語無倫次地賭咒發誓,只恨不得把最重的咒都用上,然而時影聽著聽著,臉色卻越來越不好,忽然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頜,厲喝:「給我閉嘴!」
朱顏喋喋不休的嘴終於頓住了,嚇得猛然一哆嗦,差點咬到了舌頭。
「你在胡說些什麼?」他捏住了她的下頜,皺著眉頭看她。
「真……真的!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朱顏被那麼一看渾身戰慄,連忙又指了指旁邊兩個被定住身的人,「等一下我就用術法把他們兩個人的記憶給消除掉,絕不會透露一絲風聲!誰,誰都不會知道您來過青樓找過花魁——」
那一瞬,她覺得下巴一陣劇痛,忽然說不出話來。
「閉嘴!」聽她嘮嘮叨叨說著,時影眼裡的怒意終於蔓延出來,低聲厲喝,「你想到哪裡去了?我來這裡是來做正事的!」
「啊……啊……?」她痛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張大嘴巴,胡亂地點頭——師父剛才在極怒之下控制不住力道,竟然把她的下頜給捏得脫了臼!
見鬼。來青樓,搶花魁,難道還能做別的?難道師父想說自己是來和花魁吟詩作對品茶賞月嗎?她好歹也算是嫁過一個老公又守寡的女人了,怎麼還當她是個小孩子啊?
朱顏不敢說,也說不出話,痛得只能拼命點頭稱是。
然而她忘了師父有讀心術,這時候她即便不說話,這一頓的腹誹顯然也能被他查知。時影眼裡的怒意瞬間加深,厲聲道:「不要胡思亂想!完全沒有的事!你給我——」
他揚起了手,朱顏嚇得一哆嗦,閉上了眼睛。
可就在那一瞬,身後的窗外忽然傳來了一聲響動。朱顏的眼角瞥過,只看到在下面的庭院裡有一個鮫人匆匆進來,在花魁耳邊俯身說了一句什麼。花魁立刻站了起來,看了一眼樓上的雅座包廂,臉上表情忽然間有些異樣。
「不好!」時影脫口,臉色瞬地一變,「她覺察了?」
他顧不上再說什麼,立刻放開了朱顏,回頭向庭院一掠而下。
朱顏這才從窒息般的禁錮中解脫出來,長長鬆了口氣,揉著劇痛的肩膀,雙手吃力地托住了脫臼的下巴,「咔嚓」一聲給歸位了回去。抬起手指,迅速地給身邊的兩個人消除了記憶,解了定身術,然後一把拉住管家往前就跑。
這一系列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就好像有餓狼在後面追著一樣——是的,這一刻,她只想跑——必須跑掉!要不然,她完全不知道留下來要怎樣面對師父。
她拉著管家奔跑,從小庭院一直跑到了外面的大庭院,一路上飛奔過一間間雅室包廂。周圍都是盈耳的歡聲笑語,視線裡都是一對對的恩客和妓女,到處流淌著曖昧和慾望……
赤王府的小郡主在這座銷金窟裡不顧一切地奔跑,想要從這樣骯髒黏膩的氛圍裡逃出來,大口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