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孩子一口吃下了蜜餞,卻只是看著手裡的糖紙——那是一張薄薄的銀紙,上面印著閃爍的星星和水波紋,甚是精美。那是北越郡產的雪光箋。孩子用小手把糖紙上的每一個皺褶都撫平,小心翼翼地拿在了手裡。
「哦,原來你是喜歡這張糖紙啊?」朱顏在孩子面前看著,伸出手,將糖果盒裡所有的康康果蜜餞都挑了出來,總共有七八顆。她一顆一顆扒掉,一口倒進嘴裡飛快地吃了下去,然後將一整把的糖紙都塞給了蘇摩,鼓著腮幫子嘟囔:「喏……都給你!」
「……」那個孩子愕然看著她,忽地笑了起來。
「笑什麼?」她有點生氣了,鼓著腮幫子惡狠狠地道,「打你哦!」
「吃這麼多,你是豬嗎?」她聽到那個孩子說,「會蛀牙啊……」
那孩子隔著糖果盒,歪著頭看她狼狽的樣子,忽然笑了。那個笑容璀璨而明亮,如同無數的星辰在夜幕裡瞬間閃爍,看得人竟一時間什麼都忘記了。朱顏本來想發火,也在那樣的笑容裡平息了怒意,只是努力地將滿嘴的糖吞了下去,果然覺得甜得發膩,便衝過去倒了一杯茶,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然而,回過頭,卻看到蘇摩將那些糖紙一張張地展平,靠在椅背上,對著垂落下來的燈架舉起來,貼在了自己眼前。
「你在幹嗎?」她有些好奇地湊過去。
「看海。」蘇摩輕聲道,將薄薄的糖紙放在了眼睛上。
這個房間裡輝煌的燈火,都透過那一層紙投入孩子湛碧色的瞳子裡——蘇摩看得如此專注,似乎瞬間去到了另一個奇妙的世界。
「看海?」朱顏好奇起來,忍不住也拿了一張糖紙,依葫蘆畫瓢地放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看到了嗎?」蘇摩在一邊問。
「看到了看到了!」朱顏睜開眼,一瞬間驚喜得叫了起來,「真的哎……簡直和大海一模一樣!好神奇!」
燈光透射過了那薄薄的銀色錫箔紙,暈染開了一片,一圈圈水波似的紋路在人的眼前幻化出一片夢幻似的波光,如同浩渺無邊的大海——而海上,居然還有無數星辰隱約閃爍。
「是阿孃教給我的。」孩子將糖紙放在眼睛上,對著光喃喃,「我有一次問她大海是什麼樣子,她剝了一塊糖給我,說這樣就能看到大海了。」
」朱顏驀然動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魚姬的一生,想來也和其他鮫人奴隸一樣飄零無助,帶著一個孩子,輾轉在一個又一個主人之間。她的最後十幾年是在西荒度過的,以悲劇告終——作為一個鮫人,在沙漠裡又怎能不向往大海呢?
而這個孩子,又有過怎樣孤獨寂寞的童年?
「你的父親呢?」她忍不住嘆了口氣,「他不管你嗎?」
蘇摩沉默了很久,正當她以為這個孩子又不肯回答時,他開了口,用細細的聲音道:「我沒有父親。」
「嗯?」朱顏愕然。
孩子的眼睛上覆蓋著糖紙,看不到眼神,低聲道:「阿孃說,她在滿月的時候,吞下了一顆海底浮出來的明珠,就……就生下了我……」
「怎麼可能?她是騙你的吧?」朱顏忍不住失笑,然而話一齣口就後悔了——魚姬紅顏薄命,一生輾轉於多個主人之間,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孩子是和哪個男人生的吧?所以才編了個故事來騙這個孩子?
「胡說,阿孃不會騙我的!」蘇摩的聲音果然尖銳了起來,帶著敵意,「你……你不相信就算了!」
「我相信,我相信。」她倒吸了一口氣,連忙安慰身邊的孩子,絞盡腦汁想把這個謊圓回來,「我聽師父說,中州上古有女人吞了個燕卵就懷孕了,甚至還有女人因為踏過地上巨人的足印就生了個孩子——所以你阿孃吞了海里的明珠而生下你,大概也是真的。」
她急急忙忙解釋了半天,表示對這個奇怪的理論深信不疑,蘇摩握緊的小拳頭才慢慢鬆了開來,低聲道:「阿孃當然沒有騙我。」
「那麼說來,你沒有父親,也無家可歸了?」她凝視著眼前那一片變幻的光之海,嘆了口氣,抬起手將那個孩子摟在了懷裡,「來。」
「嗯。」孩子彆扭地掙扎了一下。
「蘇摩這個名字,是古天竺傳說中的月神呢……據說祂長得美貌絕世,還娶了二十幾個老婆,非常好命。」朱顏想起師父曾經教導過她的天下各處神話典籍,笑道,「你阿孃給你取這個名字,一定是非常愛你。」
蘇摩哼了一聲:「那麼多老婆,有什麼好?」
「那你想要幾個?」她忍不住笑了一聲,「一個就夠了嗎?」
孩子扭過頭去不說話,半晌才道:「一個都不要。女人麻煩死了。」
「哈哈哈……」朱顏忍不住笑了起來,捏了捏他的小臉,「也是,等你長大了,估計比世上所有的女人都美貌——那裡還看得上她們?」
蘇摩憤憤然地一把開啟了她的手:「別亂動!」
朱顏捏了好幾把才鬆開了手,道:「等你身上的病治好了,你如果還想走,我就送你回大海去。」她揉了揉他水藍色的柔軟頭髮,輕聲在他耳邊道:「在這之前就不要再亂跑了,知道嗎?你這個小兔崽子,實在是很令人操心啊……」
蘇摩的臉上被糖紙覆蓋著,看不出表情,許久才「嗯」了一聲,道:「那你也不許給我套上黃金打的項圈!」
朱顏啞然失笑:「你還當真了?開玩笑嚇你的呢,你這小細脖子,怎麼受得了那麼重的純金項圈,還不壓垮了?」
蘇摩拿掉了眼睛上的糖紙,尖利地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哼」了一聲,臉色瞬間又陰沉了下去朱顏知道這孩子又生氣了,便從桌子上拿起了一張糖紙,笑眯眯地道:「來,看我給你變個戲法,好不好?」
蘇摩眼眸動了動,終於又看了過來。
她將那張薄薄的紙在桌子上鋪平,然後對角折了起來,壓平,手指輕快靈巧地翻飛著,很快就折出了一個紙鶴的形狀來。
孩子冷哼了一聲:「我也會。」
「哦?」朱顏白了他一眼,「這個你也會嗎?」
她將那個紙鶴托起,放在嘴邊,輕輕吹了一口氣——那隻紙鶴動了起來,舒展開了翅膀,在她掌心緩緩站起,撲簌簌地飛了起來,繞著燈火開始旋轉。
「哇……」蘇摩看得呆住了,脫口驚呼。
那隻紙鶴繞著燈轉了一圈,又折返過來,從他的額頭上掠過,用翅膀碰了碰他長長的眼睫毛。
「哇!」蘇摩情不自禁地歡撥出聲來,那張蒼白的小臉上充滿了驚喜,湛碧色的雙瞳熠熠生輝,露出了雀躍歡喜的光芒來——那一刻,這個陰鬱的孩子看起來才真正像他應有的童稚年齡。
朱顏看他如此開心,便接二連三地將所有的糖紙都折成了紙鶴,一口接著一口地吹氣。頓時,這個房間裡便有一群銀色的紙鶴繞著燈旋轉,如同一陣一陣的風,流光飛舞。
蘇摩伸出手去,讓一隻紙鶴停在了指尖上,垂下長長的眼睫毛定定看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用一種屬於孩童的仰慕和欣喜看著她,顫聲開口:「你……你好厲害啊!」
「那當然!」她心裡得意,「想不想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