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子捲起,春日午後的斜陽照在一張端正冷峻的臉上。
九嶷山的大神官穿著一身白袍,坐在深簾背後,眉目俊美,凝定冷肅,宛如雕塑。
垂落的黃金架子上停著一隻通體雪白、有著硃紅色四眼的飛鳥,身側放著一把傘——傘上的那一枝薔薇蜿蜒綻放,和對面葉城總督衣衫上的薔薇家徽遙遙呼應。
那,是白之一族的標記。
自己的父親、當代的白王,和時影的母親、去世的白嫣皇后,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說起來,他們兩個人身上其實流著四分之一相同的血,是嫡親的表兄弟——可是,為什麼每次自己看到這個九嶷山的大神官,都覺得對方遙不可及呢?
他知道這個驚才絕豔的表兄本來該是空桑的皇太子,君臨雲荒的帝王。可是卻因為母親的緣故不為北冕帝所喜,生下來不久就被逐出伽藍帝都,送到了神廟當了神官。
而青妃所出的皇子時雨,取代了他的位置。
我們白之一族皇后所生的嫡長子,居然被廢黜驅逐了?可恨……可恨啊!」有一次,白王喝醉了,喃喃地對著兒子說出了心裡的話,「風麟,你要多親近親近表兄……知道嗎?他,他才是真正的帝王!青族的那個小崽子算什麼東西!遲早我們……」
他恭謹地領命:「是,父王。」
是的。時影是帝君的嫡長子,即便沒有被冊立為皇太子,如今卻也是九嶷神廟的大神官,將來少不得會繼承大司命的位子,成為空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對這樣的一位表兄,自己是萬萬怠慢不得。
所以,當這個本該在九嶷神廟的人忽然秘密來到葉城,提出一系列奇怪的要求,自己也全數聽從了,並沒有半句詰問。更何況,大神官還主動提出要幫自己對付城裡鬧得兇猛的復國軍,更是正中他的下懷。
「你給的資料很齊全,涵蓋了近三百年來葉城所有的鮫人奴隸買賣名冊。」時影淡淡道,「只可惜我從頭看了兩遍,毫無收穫——在冊的鮫人奴隸一共二十七萬三千六百九十一名,沒有一個人是我想要找的。」
「……」白風麟沒想到他在短短兩天內居然看完了這海量的資料,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樣驚人的閱讀能力和記憶力,遠遠超乎正常人,難道也是靠著修行術法獲得的?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道:「你確認你所要找的那個鮫人,眼下就是在葉城?」
「是。」時影淡淡,只回答了一個字。
他說是,便沒有人敢質疑。
白風麟皺著眉頭,看著那如山一樣的資料,道:「不可能啊……葉城不敢有人私下畜養鮫人奴隸!你看過屠龍戶那邊的鮫人名冊嗎?那兒還有一些剛從海里捕獲,沒有破身、沒有被拍賣的無主鮫人」
「看過了。」時影冷冷道,「都沒有。」
白風麟皺眉:「那個鮫人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時影語氣平靜,淡淡,「既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性別,更加不知道年齡和具體所在。」
白風麟愕然——這還能怎麼找?連個性別年齡都不知道!
「但我所知道的是:祂最初曾在葉城待過,然後去了西荒,最近一次出現,是在蘇薩哈魯。」時影淡淡道,「而現在,祂應該已經回到了葉城——祂誕生的地方。」
「……」白風麟忍不住問,"這些都從何得知?」
「觀星。和螻蟻般的芸芸眾生不同,那些可以影響一個時代的人,祂的宿命,被寫在星辰上的。」時影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資料,語氣裡第一次透出敬意,「當我察覺到那片歸邪從碧落海上升起時,就全心全意地追逐了祂整整三年。可惜,每一次我都錯過了祂……」
連大神官也無法追逐到的人,豈不是一個幻影?
白風麟看著卷宗,慢慢明白了過來:「你看完了所有資料,發現這上面所有的鮫人都不符合你上面說的軌跡?」
「是。」時影淡淡,「祂不在這上面。」
「那又能在何處?葉城的所有鮫人名錄都在這上頭了!」白風麟苦思冥想,忽地一拍摺扇,驚呼起來,「難道……那個祂,竟是在復國軍?!」
是的,按照目下的情況,如果在葉城,卻又不在奴隸名冊上的,那就唯有復國軍裡的鮫人了!
時影頷首:「這個可能性最大。」
「難怪你要幫我清剿復國軍!原來是在追查某個人?」白風麟恍然大悟,「好的,我立刻去吩咐他們,把那幾個復國軍俘虜都移交給你處理。」
「儘快。」時影不再說什麼,手指微微一動,捲起的簾子「刷」地落下,將他的臉重新遮擋在了暗影裡。
這樣的意思,便是談話結束,可以走人了。
葉城總督也識趣地站了起來,起身告退。然而,剛走了幾步,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忽地回過頭,笑道:「對了,前幾日在葉城外,我倒是見到了赤之一族的朱顏郡主——原來她竟也跟著赤王來了這裡。」
「哦?」時影不置可否,「是嗎?」
白雕笑道:「那位朱顏郡主,聽說曾是影兄的徒弟?」
「是。」時影淡淡道,似不願多說一個字。
「名師出高徒。難怪身手那麼好。被一群鮫人復國軍拖入海底圍攻,居然還能劈開海逃出一條命來!」白風麟讚了一聲,似是躊躇了一番,又道,「聽說……她剛剛新死了丈夫?」
「是。」時影繼續淡淡地說道,語氣卻有些不耐煩。
「可惜了……」白風麟嘆了口氣,「若不是她剛嫁就守寡,實在不吉利,我倒是想讓父王替我去赤王府求這一門親。」
「……」簾子後的眼睛瞬間銳利起來,如同有閃電掠過。
「赤王的獨女,人漂亮,又有本事。若能娶到,必能添不少助力。」白風麟忍不住自言自語,「只可惜偏偏是個新喪夫的寡婦,我身為白王的繼承人,再娶過來當正室,未免貽笑大——」
話說到一半,他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空氣忽然凝結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驟然從半空降臨,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將葉城總督硬生生凌空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他頓時喘不過氣來,拼命掙扎,一句話也說不出。
「住嘴。」簾幕後暗影裡的人隔空抬起了兩根手指,微微併攏,便將簾子外的人捏了起來。一雙眼睛雪亮如電,冷冷地看著被提在半空中掙扎的葉城總督,半晌才用森然入骨的語氣開口,「我的徒弟,哪裡輪得到你們這些人來說三道四?」
兩根手指驟然放開,凌空的人跌落在地,捂著咽喉喘息,臉色蒼白。
然而,等白風麟抬起頭時,簾幕後的影子已經消失了。他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這個庭院,心裡驚駭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