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吸了一口氣,「這很危險,十有八九會死!」
「那是我的事。」蘇摩的聲音完全不像一個孩子,把小小的手擱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取出它!我……我討厭它,再也不願意和它共享一個身體了。」
朱顏蹙眉看了這孩子片刻,道:「不行!你太小了。成年鮫人動那種刀子十有八九死都會在當場,何況你這個小兔崽子?要知道我現在是你的主人,萬一你死了我怎麼和魚姬交代?」
「你才不是我的主人,」蘇摩冷冷截口,「我沒有主人!」
「喲,人小心氣高嘛!覺得自己很厲害對吧?"她嘲諷地把這個瘦小的孩子提了起來,在眼前晃悠,「聽著,無論你承不承認,現在你就是個什麼也不是的小兔崽子,處於我的保護之下!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放開我!」那個孩子憤怒地瞪著她,「我寧可死,也不要繼續這樣下去!」
孩子的語氣冰冷而強硬,說到「死」字的時候,音節鋒利如刀,竟讓朱顏心裡微微一愣,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孩子,不是在開玩笑。
她放緩了語氣,道:「聽著,剛才那個申屠大夫的話只是一家之言,等我再去問問空桑其他大夫,看看是不是有別的方法可以讓你……」一邊說著,她一邊用手指戳了戳孩子柔軟的肚子,道:「讓你安全一點地把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
「放開手!」那個孩子拼命想從她的手裡掙脫,「別碰我!」
我不是不想給你治病,只是想替你找到最合適的法子而已。我可不敢拿你的小命去冒險。」她嘆了口氣,看到孩子還是在奮力掙扎,不由得怒從心頭起,冷哼了一聲,「不過,你得給我安分一點。不許亂動,否則——」
她揚了揚手,恐嚇:「可別怪我打你屁股!」
「……」那個孩子一下子僵住了,死死盯著她,臉色刷地蒼白,眼裡幾乎要露出咆哮的表情來,卻最終還是咬緊了嘴唇,沉默下去。
「怎麼,怕了吧?」朱顏施施然鬆開了手,把這孩子扔給了旁邊的盛嬤嬤,滿懷得意——哎,以前在師父那兒受的氣,今天可終於有地方發洩了,原來有個任人欺負的小跟班的感覺竟然是那麼好!
「管家,記著明天替我去總督府上一趟,給這個小兔崽子辦一張丹書身契。」她轉身吩咐,「奴隸的名字寫蘇摩,主人的名字就寫我,知道麼?」
「是。」管家領命。
背後傳來孩子憤怒的聲音:「我沒有主人!」
「呵呵,這可由不得你。」她笑嘻嘻地看著這個炸了毛的小鮫人,明麗的臉上浮現出促狹的笑容,捏了捏孩子的面頰,「回頭我用黃金打一個項圈,用寶石鑲上主人我的名字套在你脖子上——包準其他鮫人奴隸都羨慕你!」
看著那個孩子憤怒而蒼白的小臉,幾乎要殺人的眼神,她卻忍不住舒暢地大笑起來。哎呀,真好玩,有了這個小傢伙,估計回到西荒也不會無聊了,這一趟出來還真是值得。
她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神便是一暗。
是的,這一趟出來,其實並不是為了去帝都見駕,反而多半是為了半路要經過的葉城——從天極風城出發時,她心裡其實是懷著一個隱秘的願望的,怎麼一路走到這裡,居然就忘了呢?
是的,她是為了淵而來。
淵。那個名字如同一點闇火,從少女情竇初開的懵懂年華開始,在她內心一直幽幽燃燒。那灼熱的傷痛感,從未因為離別而熄滅。
她十八歲了,經歷了出嫁、喪夫,終於可以獲得一點自由,來到這裡尋找來到這裡尋找他——葉城會聚了雲荒大地上一半的鮫人,也是淵經常提起的地方,據說他昔年也是從葉城來到的赤王府。那麼,如果他離開,很可能也會回到這裡吧?她從西荒不遠千里來到了這裡,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會遇到他。
在出發之前,她曾經在神像面前默默許下過願望。
可這一路到了現在,卻還是沒有任何蹤影。
「嬤嬤,明天開始,我要去葉城四處轉轉了,」朱顏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貼身佩戴的那個墜子,開朗的眉間有淡淡的憂愁籠罩,「我要去找一個人……如果葉城也找不到,那我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盛嬤嬤在一邊看著,也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是的,她知道這個孩子心裡在想什麼。
三年前,當她看到這個貴族少女眉宇之間出現這樣的愁緒時,便知道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小郡主已經不再是孩子了,她心裡有了事,再也不能如同童年時候那樣無憂無慮。
可是,郡主啊……你又知道那個鮫人,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嗎?
你還小,成長在一個小天地裡,還沒見過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所以還不明白自己所喜歡的,到底是一個想象中的幻影,還是一個真實的人吧?
第十三章:風雲會
葉城總督府。午茶時分,幽靜的庭院裡只有春日的鳥啼,廊下微風浮動著花香,空無一人,一隻雪白的小鳥兒站在高高的金絲架上,垂著頭瞌睡。
「前日擒回來的那幾個復國軍戰士,都已經下獄拷問過了,」白風麟合上了手裡的茶盞,和對面的人低聲道,「所有的刑罰都用上了,還是一句都沒有招供——唉,那些復國軍,個個簡直都不是血肉之身一樣。」
對面空無一人,只有一道深深的珠簾低垂。
簾幕後,隱隱約約有一個影子寂然端坐。
「倒是硬氣。」簾子後的人淡淡道。
白風麟嘆了口氣,道:「那些鮫人,估計是破身劈腿的時侯就死過了一次,吃過常人吃不了的苦,所以反而悍不畏死吧?刑訊了一天一夜,已經拷問得殘廢了,舌頭都咬斷,卻一句話都不招。」
「就算舌頭斷了,也容不得他們不招。」簾子後那個人微微冷笑,「等會兒把為首的那個鮫人帶到我這裡來,我自然有法子讓他開口。」
「是。」白風麟知道對方的厲害,「馬上就安排。」
「復國軍的首領是誰?"簾子後的人低聲,一字一頓,「不惜代價,一定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白風麟很少聽到對方波瀾不驚的語氣裡有這樣的力度,不由得微微倒吸了一口氣,笑道,「影兄乃世外高人,怎麼也對復國軍如此上心?倒是在下的運氣了——最近他們鬧得兇,讓葉城雞犬不寧啊。」
「何止葉城,"簾後之人低聲,語音冰冷,「燎原之火,若不及早熄滅,將來整個雲荒都會付之一炬!」
「整個雲荒?」白風麟愕然停頓了一下,大不以為然,又不好反駁對方的意見,只能笑道,「復國軍建立了那麼多年,那些鮫人來回折騰也不見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影兄是多慮了吧?」
簾後的人只是淡淡道:「世人眼光短淺。」
「…...」被冷嘲,白風麟狹長的眼睛裡有冷光一掠耐,卻壓下了怒火,笑道,「說的是。在下不過是紅塵裡的一介俗人,見識又豈能和大神官相比?」
「知道就好。」簾後的人居然沒有說一句客氣的話,頷首。
白風麟知道這個人素來性格冷傲,孤芳自賞,完全不懂應酬交際,說出的話自然是不顧及別人感受,握著摺扇的手微微握緊,好容易才忍下了這口氣,笑道:「前兩天我按照吩咐,把葉城所有的鮫人奴隸名冊都拿過來了——不知影兄看了多少?如果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儘管開口。」
「已經看完了,」簾子後的人淡淡道,手指微抬。一道無形的力量瞬間將簾子捲起,一大堆簡牘書卷如同小山一樣平移出來,整整齊齊地停在了葉城總督的面前,「你拿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