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玉骨遙 滄月 第2頁,共2頁

換做是一般女子,對這樣顯而易見的躲閃早就心知肚明,知難而退。可十六歲的少女懵懂無知滿懷熱情,哪裡肯被幾盆冷水潑滅?然而毫無經驗的她卻不知道,感情如同手中的流沙,越是握得緊,便會流逝得越快。

那一夜,她想方設法,終於把淵堵在了房間裡。

「不許走!我……我有話要對你說!」十六歲的少女即將進行生平第一次告白,心跳如鼓,緊張而羞澀,笨拙又著急,「你……你……」

「有什麼話,明天再說。」顯然看出了她的不對勁,淵的態度冷淡,推開她便要往外走,「現在已經太晚了。」

眼看他又要走,她心裡一急,便從頭上拔下了玉骨。

那是她在離開九嶷神廟後,第一次施用術法。

用玉骨做畫筆,一筆一筆地描畫著自己的眉眼,唇中吐出幾乎聽不見的輕微咒語。

當玉骨的尖端一寸一寸地掃過眉梢眼角時,燈下少女的容顏便悄然發生了改變——那是惑心術。用這個術法,便可以在對方的眼裡幻化成他最渴望看到的女人模樣。

「淵!」在他離開房間之前,她施術完畢,從背後叫了他一聲。他皺著眉頭,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在回頭的那一刻,猛然震了一下,眼神忽然變了。

成功了嗎?那一瞬,她心臟狂跳起來。

「是……是你?」淵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帶著從未見過的灼熱。那種眼神令她心裡一跳,幾乎想下意識地去拿起鏡子,照一下自己此刻的模樣——她想知道,刻在淵心裡的那張臉,到底是什麼樣?

「怎麼會是你?」在她剛想去拿鏡子的那一刻,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脫口而出,「是你……是你回來了嗎?不可能!你……你怎麼還會在這兒?」

她心頭小鹿亂跳,急促地呼吸,不敢開口。他的呼吸近在耳畔,那一刻,思緒極亂,腦海一片空白,竟是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修為尚淺,這個幻術只能支援一個時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寶貴的。然而,淵卻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了,凝視著她,伸出手,遲遲不敢觸碰她的面頰。

怎麼啦?為什麼不動了?她屏聲斂氣地等了很久,他還是沒有動,指尖停留在她頰上一分之外,微微發著抖,似乎在疑惑著什麼。

生怕時間過去,十六歲的少女鼓足了勇氣,忽然踮起腳尖,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笨拙地狠狠親了他一下!

鮫人的肌膚是冷的,連唇都微涼。

她親了他一下,然後就停住了,有些無措地看了看他,彷彿不知道接著要怎麼做——她從小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卻緊張得手腳發冷,臉色如紅透的果子,簡直連頭都抬不起來。

然而那個笨拙的吻,卻彷彿在瞬間點燃了那顆猶豫沉默的心。

「曜儀!」淵一把抱住了她,低聲,「天……你回來了?!」

他的吻是灼熱的,有著和平日那種淡淡溫柔迥然不同的狂烈。她「嚶嚀」一聲,一時間只覺得頭暈目眩,整個身體都軟了,腦海一片空白。

手一鬆,玉骨從指間滑落,「叮」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個聲音極小,卻驚破了她精心編成的幻境,彷彿是一道裂痕迅速蔓延,將原本蠱惑人心的術法瞬間破開!

那一刻,對面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瞳子忽然變了,彷彿有風吹過來,將遮蔽心靈的烏雲急速吹去。淵忽地僵住,凝視著她,忽然看到了她頸中露出的那個墜子,眼神里露出一絲懷疑和詫異,一把將它扯了出來,拿在手裡看了又看。她的心怦怦直跳,捏著訣拼了命地維持,不讓術法失效。

「你是誰?」淵皺著眉,突然問。

「……」她不敢說話,連忙低下頭去——這個幻術她修煉得還不大好,只能改變容貌,還不能同時將聲音一起改變,所以生怕一開口,語聲的不同便會暴露自己的面目。

「為什麼不說話?」淵眼裡的疑惑更深,「為什麼不敢看我?」

她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了,只是沉默地低頭。他審視著她,眼神變幻:「不對……時間不對!在曜儀活著的時候,我還沒有拿到龍血古玉!"他看著她脖子上的掛墜,語氣困惑而混亂:「不對,她應該已經死了……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你……你到底是誰?」

「我……」她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微微閉上了眼睛,似乎在竭力地掙扎著,表情一時間極其複雜和痛苦。朱顏不由得心裡忐忑到了極點——這個幻術,如果不能完全迷惑對方,會不會對他造成什麼損害?又會對自己造成什麼損害?

她看到淵掙扎的樣子,越想越害怕,不由自主地將捏著訣的手指鬆開了。

「對,對不起,」她開了口,顫聲,「我……」

然而,不等她說出話,他身體一震,驟然睜開了眼睛,竟反手就是一個巴掌打在了她臉上!那一刻,淵的眼神是從沒有過的兇狠,再也沒有了平日的溫柔,如同出鞘的刀鋒。

「你不是曜儀!」他厲聲,「你究竟是誰?為什麼冒充她!」

他下手極重,她捂著臉,被那一掌打得踉蹌靠在了牆上,怔怔地看著他,一瞬間只覺得不可思議——這……這是怎麼回事?淵剛才竟然衝破了自己的術法,強行從惑心術的幻境控制裡清醒了過來!他……他哪裡來的這種力量?

即便是有修為的術士,也無法那麼快擺脫九嶷的幻術!

「你究竟是誰?"淵看著她,瞳孔慢慢凝聚起了憤怒,忽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脖子,將她按在了牆壁上,厲聲道,「好大的膽子,竟敢來冒充曜儀!」

「放,放手!」她又痛又驚,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我是……」

心膽一怯,那個幻術便再也支撐不住,開始飛快地坍塌崩潰。那一刻,彷彿面具被一點點揭開,那張虛幻的容顏碎裂了,如同灰燼般從她臉上簌簌而落。

面具剝落後,剩下的,只有一張少女羞憤交加的臉。

「阿顏?怎麼會是你?」清醒過來的淵一眼便認出了她,觸電般地往後退了一步,定定看著她,「你瘋了嗎!你想做什麼?是不是……是不是有人指使你那麼做的?是誰?」

她僵在了那裡,一剎那隻覺得全身發抖。

那一刻,即便是從沒有談過戀愛的她,也在瞬間就知道了答案:因為在清醒過來看到她真容的那一瞬間,他眼裡只有震驚、不可思議的憤怒和無法抑制的懷疑。

他,甚至以為自己是被人指使來陷害他的!

「沒人指使我!」她一跺腳,驀地哭了出來,「我……我自己願意!」

淵倒吸了一口冷氣,不敢相信地看著她,一時間臉色也是蒼白。

「你……你怎麼……,,他竭力想打破這個僵局,卻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是啊,記憶裡的那個純真無邪的孩子長大了,出落成了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含苞待放,有著大漠紅棘花一樣的烈豔和美麗。和當年的曜儀,倒是真的有幾分像。

只可惜,時間是一條永不逆流的河,那些逝去了的東西,永遠不可能再在後來人的身上追尋。

「好了,別哭了。」他一時間也有些心亂如麻,只道,「別哭了!剛才打疼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