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顏愣了片刻,頹然地鬆開了手:「她……她死了?」
「滾開!」那個孩子猛然顫抖了一下,一把將她的手推開,將母親的屍體搶了過來,死死抱住,「不許碰!」
「你想做什麼?」朱顏愕然,「你娘已經死了!」
孩子並沒有理睬她,全身發著抖,只是蒼白著小臉,默不作聲地將母親的身體用毯子一層層裹起來,小心翼翼地包裹好,然後打了個結,半拖半拉,竟然想帶著母親的屍體一步一步地離開這裡。
「喂……」地毯的貨主叫了一聲,卻畏懼地看了一眼朱顏,又不作聲了——這些毯子,每一塊都值一個金銖呢!而且,就算這個鮫人死了,那一對眼睛可不能浪費!鮫人的那對眼睛是寶,只要用銀刀挖出來,儲存在清水裡,去葉城找了工匠就可以做成一對凝碧珠,能賣得一個好價錢,說不定比他這一趟貨都賺得多。
然而看到赤王府的郡主在一旁,卻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怎麼?你要走?」朱顏有些意外,也有些生氣,追上去問了一聲,「你沒聽見你娘臨死前託我照顧你嗎?你現在一個人想去哪裡?」
孩子頭也沒有回,置若罔聞地往前走。
「你聾了嗎?」朱顏皺起了眉頭,大聲,「小兔崽子!給我回來!」
那個孩子依舊停也沒有停一下地往前走,忍住了眼淚,一聲不吭。他年紀幼小,身體瘦弱,拖著一個人走得很慢,小細胳膊小細腿不停地發抖,在官道上幾乎是半走半爬。
周圍簇擁著的商人面面相覷,個個眼裡流露出惋惜的神色來。
這樣一個弱小的鮫人,只怕沒有走出幾里路就會死在半道上了吧?就算這孩僥倖挺了過來,活著到了葉城,作為一個沒有丹書身契,也沒有主人庇護的無主鮫人,也會被當作逃跑的奴隸重新抓捕,再帶到市場上賣掉——與其如此,還不如在這裡直接被人帶走呢。
跟著赤之一族的郡主,總算是奴隸裡最好的歸宿了。
朱顏在後面一連叫了幾聲,這個小孩拖著母親的屍體,卻還是一步一步一地往前走,她心裡也騰一下火了,甩了一下手裡的鞭子,厲聲:「誰也不許攔!讓這孩子走!」
擋住的人群驀然散開了,給孩子讓出了一條路。
那一刻,那個孩子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孩童的眼眸深不見底,如同湛碧色的大海,卻並不清澈,充滿了冷漠而敵視,帶著刻骨的仇恨。
「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遠?」朱顏被那樣的眼神一看,忍不住冷笑了一聲,用鞭梢指著那個孩子,「小兔崽子,別不識好歹!給我滾,到時候餓死凍死被人打死了,都給我有骨氣一點,可別回來求我!」
小孩狠狠瞪了她一眼,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朱顏氣得跺腳,恨不得一鞭子就把這小崽子抽倒在地上。
「郡主,快回車上來罷!」身後傳來盛嬤嬤的聲音,「別在那兒較勁了,耗不起這個時間,我們還趕著去葉城呢。」
朱顏氣哼哼地往回走,一腔怒氣無處發洩,路過時看到那個貨主和其他商人簇擁在那裡,搶著從地上撿鮫人淚化成的珍珠,順手便給了一鞭子:「還敢撿?來人,給我拖回赤王府去——竟敢收留無主鮫人,私下販賣!」
貨主痛呼了一聲,鬆開了撿著珍珠的手,連聲哀求,然而朱顏已經滿懷怒火地跳回了馬車上。然而剛進車廂,她又探出頭去,叫過一個斥候:「去,再帶個人,給我好好跟著那個小崽子!遠遠地跟著——等那小傢伙啥時候撐不住快死了,立刻回來告訴我!」
「是。」斥候領命退去。
朱顏冷笑了一聲:「哼,我倒是想看看,那小崽子是不是還能一直嘴硬?有本事,到死也別回來求我!」
第八章:初戀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車廂裡很靜,朱顏似乎有點發呆,託著腮,望著外面發呆。
「我說郡主啊……」盛嬤嬤嘆了口氣,在一旁嘮嘮叨叨開了口。
「我知道我知道,這次是我多事!」彷彿知道嬤嬤要說什麼,朱顏怒氣衝衝道,「我就不該管這個閒事!讓這個小崽子直接被車碾死算了!」
「其實……」盛嬤嬤想說什麼,卻最終嘆了口氣,「其實也不怪郡主。你從小……唉,從小就對鮫人……特別好。怎麼會見死不救?」
特別好?朱顏愣了一下,知道了嬤嬤說的是什麼,不由得臉上熱了一下——是的,這個老嬤嬤看著自己長大,自然也是知道她以前的那點兒小心思。十六歲那年,當她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傷心欲絕的時候,也是這個老嬤嬤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在這個老人的眼睛裡,她永遠是個孩子,喜怒哀樂都無從隱藏。
「嬤嬤,"她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脖子上掛著的那個龍血玉墜,猶豫了許久,終於主動提及了那個很久沒有聽到過的名字,遲疑著問,「這些年來,你……你有聽說過淵的訊息嗎?」
盛嬤嬤吃了一驚,抬頭看著她:「郡主,你還不死心嗎?」
「我想再見他一面。」朱顏慢慢低下頭去,「我覺得我們之間應該還有緣分,不應該就這樣結束了——那一夜無論如何都不該是我們的最後一面啊。」
「……」盛嬤嬤顯然有些出乎意外,沉默了許久,才道,「郡主,你要知道,所謂的緣分,很多時候不過是還放不下時自欺欺人的痴心妄想而已。」
朱顏臉色蒼白了一下,忽地一跺腳:「可是人家就是想再見他一次!」
「再見一次又如何呢?」盛嬤嬤嘆了口氣,「唉,郡主,人家都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他並不喜歡你。你都已經把他從王府裡逼走了,現在難道還想追過去,把他逼到天涯海角不成?」
「我……"朱顏嘆了口氣,懨懨垂下頭去。其實,她也不知道如果再見到淵又能如何,或許,只是不甘心吧。
從小陪伴她一起長大的那個人,俊美無倫,溫柔親切,無數個日日夜夜和她一起度過,到頭來卻居然並不屬於她——她最初的愛戀和最初的痛苦,無不與他緊密相關,怎能說消失就消失了呢?
朱顏託著腮,呆呆地出神,盛嬤嬤卻在耳邊嘆著氣,不停地嘮叨:「鮫人嘛,你也是知道的。他們不但壽命是人的十倍,而且在生下來的時候都沒有性別。」盛嬤嬤咳嗽了幾聲,似乎是說給她聽:「當成年後,遇到了喜歡的人,第一次動了心,才會出現分化——如果喜歡上了女人,就會對應地變成男子。要麼就是兩個都沒有性別的小鮫人相互約好,去海國的大祭司面前各自選擇,雙雙變身……」
「我知道。」她知道嬤嬤的言下之意,輕聲喃喃,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我都知道的……」
是的,在她遇到淵的時候,這個居住在赤王府隱廬裡的鮫人已經兩百歲,也已經是個英俊溫柔的成年男子——那麼,他曾經遇到過什麼樣的往事?愛上過什麼樣的女子?那個人後來去了哪裡?而他,又為何會在赤王府裡隱居?
這些,都是在她上一輩子時發生的事情了,永遠不可追及。
傳說中鮫人一生只能選擇一次性別,就如他們一生只能愛一個人一樣,一旦選擇,永無改變——這些,她並不是不知道的。可是十六歲情竇初開的少女卻勇猛無畏地衝了上去,以為可以挑戰命運。因為那之前,她的人生順風順水,幾乎還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可奮不顧身地撞得頭破血流,卻只換來了這樣的結局。
時間都已經過去了兩年多,原本以為回憶起來心裡不會那樣痛。可是,一想到那糟糕混亂的一夜,淵那樣吃驚而憤怒的表情,她心裡就狠狠地痛了一下,如同又被人迎面扇了一個耳光。
其實,那一夜之後,她就該死心了吧?
那一年,她十六歲,剛剛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明眸皓齒,顧盼生輝,豔名播於西荒。幾乎每個貴族都誇赤王的獨女美麗非凡,簡直如同一朵會走路的花。
"阿顏是朵花?」父王聽了,卻只是哈哈大笑,「霸王花嗎?」
「父王!」她氣壞了,好容易忍住了一鞭子揮出的衝動。
然而,從那一年開始,顯然是覺察出了這個看著長大的孩子已經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淵開始處處刻意和她保持著距離——他不再陪她一起讀書騎馬,不再和她一起秉燭夜遊。很多時候,她膩上去,他就躲開,因為她去得勤,他有時候甚至會離開王府裡的隱廬,一連幾天不知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