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小崽子不值一提,難弄的是青王兩兄妹,「大司命搖了搖頭,喝了一杯酒,「要對付他們,只靠白之一族只怕不夠。你需要一個幫手——」
白王肅然:「是,在下也一直在合縱連橫,儘量贏取六部之中更多的支援。」
大司命忽地問:「聽說你家長子還沒娶妻?」
白王愣了一下,不明白大司命忽然就提到了這一點,點頭:「是。風麟他眼高於頂都二十幾了,還一直不曾定下親事。我也不好勉強。」
「白風麟也算是白之一族裡的佼佼者了,不僅是你的長子、葉城的總督,將來會繼承白王的爵位,「大司命搖了搖頭,看定了白王,眼神洞察,「事關重大,所以你也不肯讓他隨便娶一門親吧?」
白王沒料到這個看似超然世外的老人居然也關心這種世俗小兒女之事,不由得怔了一下,但心裡也知道大司命忽然提及此事定然是有原因的,不由得肅然端坐,恭謹地問:「不知大司命有何高見?」
「高見倒是沒有。」大司命微微頷首,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赤王剛準備進京覲見。而且,還帶來了他唯一的小女兒。」他看著水鏡另一端的白王,語氣深不可測:「依我看,如能結下這一門親事,將會對你大有幫助。」
「這是您的預言?」白王怔了一下,卻有些猶豫,「可是,赤王家的獨女不是嫁喪夫嗎?也實在是不祥……」
大司命沒有再說,只是笑了笑:「那就看白王你自己的定奪了。」
「……」白王沒有說話,眼神變幻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如果真如大司命所言,那麼,在下這就著手安排——反正六部藩王裡,赤王和我們關係也不錯,我也早就打算要去和他見個面。」
「去吧。」大司命又倒了一杯酒,凝視著水鏡彼端的同盟者,「無論如何,在某些方面,我們還是利益一致的,不是麼?我不會害你。」
白王點了點頭,終於不語。
帝都這邊風雨欲來、錯綜複雜的情形,完全不被外人知。
三月,明庶風起的時候,朱顏已經在去往帝都的路上了。來自南方的青色的風帶來了春的氣息,溼潤而微涼,縈繞在她的頰邊,如同最溫柔的手指。
「哎,這裡比起西荒來連風都舒服多了!」她趴在馬車的視窗上,探出頭,看著眼前漸漸添了綠意的大地,有點迫不及待,「嬤嬤,葉城還有多遠?」
「不遠了,等入夜時候大概就到了……小祖宗咧,快給我下來!」盛嬤嬤唸叨著,一把將她從視窗拉了下來,「沒看到一路上大家都在看你麼?赤王府的千金,六部的郡主,怎麼能這樣隨隨便便地拋頭露面?」
朱顏嘆了口氣,乖乖地在馬車裡坐好,竟沒有頂嘴。
這位中州人老嫗是在赤王府待了四十幾年的積年嬤嬤,前後服侍過四代赤王,連朱顏都是由她一手帶大,所以她雖然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對這個嬤嬤卻是有幾分敬畏。
赤王在調走了玉緋和雲縵之後,便將這個原本已經不管事的老人給請了出來,讓她陪著朱顏入帝都,一路上好好看管。
盛嬤嬤已經快要六十歲了,原本好好地在赤王府裡頤養天年,若不是不放心她,也不會拼著一把老骨頭來挨這一路的車馬勞頓。朱顏雖然是跳來蹦去的頑劣性子,卻並不是個不懂事的,一路上果然就收斂了許多。
「來,吃點羊羹,」盛嬤嬤遞上了一碟點心,「還有蜂蜜杏仁糖。」
「唔,」她百無聊賴,捻起一顆含在嘴裡,含糊不清地問,「父王……父王他是不是已經先到葉城了?」
「應該是。」盛嬤嬤道,「王爺說有要事得和白王商量。」
「有……有什麼要事嗎?」朱顏有點不滿,嘟囔著,「居然半夜三更就先走了,把我扔在這裡!哼……我要是用術法,一忽兒也就追上他了!」
「不許亂來!」盛嬤嬤皺了皺眉頭,「這次進京你可要老老實實,別隨便亂用你那半吊子的法術——天家威嚴,治下嚴厲,連六部落王都不敢在帝都隨意妄為,你一個小孩子可別闖禍。」
「哼,」她忍不住反駁,「我才不是小孩子!我都死過一個丈夫了!」
「你……」
盛嬤嬤被她的口無遮攔鎮住了,半晌回不過神來。
馬車在官道上轔轔向前,剛開始一路上行人並不多.然而,等過了瀚海驛之後,路上卻驟然擁擠起來,一路上盡是馬隊,擠擠挨挨,幾乎塞滿了道路,馱著一袋一袋的貨物,拉著一車一車的箱籠。
「咦,這麼熱鬧?」朱顏忍不住又坐了起來,揭開簾子往外看去,然而看了看盛嬤嬤的臉色,又把簾子放了回去,只小心翼翼地掀開了一個角,偷偷地躲在後面看著同路的馬隊。
這些顯然都是來自西荒各地的商隊,馬背上印著四大部落的徽章,有薩其部,有曼爾戈部,也有達坦部和霍圖部。這些商隊從各個方向而來,此刻卻都聚在了同一條路上,朝著同一個目的地而去:葉城。
位於南部鏡湖入海口的葉城,乃是整個雲荒的商貿中心。無論是來自雲荒本土還是中州七海的商人,若要把貨賣得一個好價錢,便都要不遠千里趕到那裡去販賣,而經過一個冬天的歇息,這些西荒的商隊儲備了大量的牛羊彎刀鐵器,穿過遙遠的荒漠,驅趕著馬隊,要去葉城交換食鹽茶葉和布匹。
她們的車隊插了赤王府的旗幟,又有斥候在前面策馬開道,所以一路上所到之處那些商隊紛紛勒住馬車,急速靠在路邊,恭謹地讓出一條路來。但一時間卻也不能走得很快。
「哎喲,嬤嬤,你看!」朱顏在簾子後探頭探腦地一路看著,又是好奇又是興高采烈,忽地叫了起來,「天哪,你看!整整一車的薩朗鷹!,」
指著外面停在路邊的一輛馬車一兩匹額頭上有金星的白馬拖著車,車上赫然是一個巨大的籠子,裡面交錯著許多手臂粗細的橫木,上面密密麻麻停滿了雪白色的鷹,大約有上百隻。每一隻鷹都被用錫環封住了喙子和爪子,鎖在了橫木上,只餘下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顯得憤怒而無可奈何。
朱顏不由得詫異:「他們從哪兒弄來那麼多的薩朗鷹?」
「從牧民手裡收購的。有人專門幹這個營生。」盛嬤嬤絮絮地給她解釋,「聽說帝都和葉城盛行鬥鷹,一隻薩朗鷹從牧民那兒收購才五個銀毫,等調教好了運至葉城,能賣到一百個金銖呢!這一車估計得值上萬了。
「唉……你看,那些鷹好可憐。」朱顏嘆了一聲,「原本是自由自在飛在天上,現在卻被鎖了塞在籠子裡,拿去給人玩樂。」
「哎,你小小的腦瓜裡,就是想得多。」盛嬤嬤笑了一聲,「這些東西在大漠裡到處都是,不被人抓去,也就是在那兒飛來飛去默默老死而已,沒有一點的益處。還不如被抓了賣掉,多少能給牧民補貼幾個家用呢。」
「……」朱顏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有幾分道理,不知從何反駁。然而看著那一雙雙鷹的眼睛,她心裡畢竟是不舒服,使嘟嚕著扭過了頭去。
馬車轔轔向前,斥候呼喝開路,一路商隊紛紛避讓。
前面一車車的都是掛毯、山羊絨、牛羊肉、金銀器和鐵器,其中間或有一車皮草,都是珍稀的猞猁、沙狐、紫貂、香鼠、雪兔等的皮毛還有一些活的駝鹿和馴鹿,被長途驅趕著,疲憊不堪地往葉城走去——等到了那兒,應該會被賣到貴族和富豪府邸裡去裝飾他們的園林吧。
朱顏看得有些無趣,便放下了簾子,用銀勺去挖一盞羊羹來吃。
然而剛剛端起碗,馬車突地一頓,毫無預兆地停下,車輪在地上發出剎住的刺耳響聲。她手裡拿著碗,一個收勢不住,一頭就栽到了羊羹裡,只覺得眼前一花,額頭頓時冰冷黏糊的一片。
「郡主!郡主!」盛嬤嬤連忙把她扶起來,「你沒事吧?」
「我……我……」朱顏用手連抹了好幾下,才把糊在眼睛和額頭上的羊羹抹開了一點,頭髮還粘著一片,狼狽不堪。盛嬤嬤拿出手絹忙不迭地給她擦拭,沒嘴子地安慰。然而朱顏心裡的火氣騰一下上來,一掀簾子便探頭出去,把銀勺朝著前頭駕車的那個車伕扔了過去,怒叱:「搞什麼?好好地走著,為什麼忽然停了?」
「郡……郡主見諒!」銀勺正正砸中了後腦,車伕連忙跳下車來,?漆跪地,「前頭忽然遇阻,小的不得已才勒馬。」
「遇什麼阻?」朱顏探頭看過去,果然看到前面的官道中間橫著一堆東西,若不是車伕勒馬快,她們便要一頭撞了上去,不由得大怒,「斥候呢?不是派他們在前頭開路的嗎?」
斥候這時候已經騎著快馬沿路奔了回來,匍匐回稟:「郡主,前面有輛馬車由於載貨過多,避讓不及,在路中間翻了車——屬下這就去令他們立刻把東西清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