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通靈,瞬間放出了淡淡的光,替她照亮了前方。
那一刻,她抖了一下,忍不住失聲驚呼!
剛才她踢倒的是一個酒甕粗陶燒製,三尺多高,應該是大漠那些豪飲的牧民用來存放自釀的烈酒的——那個酒甕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動著,直到最後磕在屋角的牆壁上,才堪堪停了下來。
然而,那個酒甕,卻長著一個女人的頭!
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橫倒在黑暗裡,從酒甕裡探出頭瞪著她,雙眼深陷,滿臉都是鮮血——那樣猙獰的表情,令膽大如朱顏也倒抽了一口冷氣,往後直退。
女鬼!這個柴房裡,居然關著一個女鬼!
「阿孃……阿孃!」那個孩子卻爬了過去,一邊喊著,一邊抬起麻稈兒一樣細瘦的雙臂,拼了命想把酒甕扶起來。然而人小力弱,怎麼也無法把沉重的酒甕豎起,每次剛努力豎起一半,便又一次地倒在了地上。
酒甕橫在地上,不住滾動。女人的頭顱從酒甕口上伸出,死死盯著她,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口腔裡舌頭卻已經被齊根割斷。
那一刻,朱顏終於明白過來,失聲:「人……人甕?」
——是的,那個女人並不是鬼,而是活生生被砍去了四肢裝進酒甕的人!
怎麼……怎麼還會存在這種東西?!她全身發冷,一時間竟怔在了原地。是的,她不害怕任何鬼怪妖物,卻不知道如何面對這種樣子的活人。
這個馬廄,簡直是人間地獄。
自從北冕帝即位以來,在大司命和大神官的請求之下,伽藍帝都下過旨意,在雲荒全境廢除了十種酷刑,其中就包括了人甕。為何在霍圖部的馬廄裡,居然還藏著這樣一個女人?
她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震驚得發呆。
那個孩子竭盡全力,終於扶起酒甕,用骯髒的袖子擦拭著母親額頭上磕破的地方,邊將手裡攥著的那塊饢餅遞到了她的嘴邊。那個甕中的女人顯然是餓得狠了,一口就吞了下去,差點沒咬到兒子的手。
朱顏怔怔看著她,依稀覺得眼熟,忽然失聲:「你…...難道是魚姬?」
人甕裡的那個女人震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著她——那張臉血肉模糊,似被利刃割得亂七八糟,頭髮也已經髒汙得看不出顏色了。可那雙眼睛,卻依然是湛碧的,宛如寶石。
那一刻,朱顏恍然大悟。
是的,那是魚姬!是霍圖部老王爺在世時最寵愛的女人!
在遙遠的過去,大約十年前,自己曾經見過她。
在她小時候,霍圖部老王爺曾帶著這個女子來到天極風城,秘密拜訪了赤王府。
那個鐵血的男人放下了大漠王者的尊嚴,低下頭,苦苦哀求統領西荒的赤王給予支援,幫他彈壓部族裡長老們的異議,以便能順利將這個鮫人女子納為側妃。
「一個鮫人女奴,還生過一個孩子!能當個侍妾就不錯了,還想立她當側妃?」
父王卻忍不住冷笑起來,毫不客氣地數落他,「我說,格達老兄弟,你都四十幾歲的人了,別被豬油蒙了心——」
然而,話剛說到一半,父王的聲音卻忽然停頓了。因為那個時候正好有一陣風吹起了面紗,露出了那個一直低著頭、安靜地坐在下首的女子的容顏。
在那一刻,連躲在一邊偷聽的她也忍不住「啊」了一聲。
真美啊……簡直像畫上的仙女一樣!
那個有著水藍色長髮的鮫人女子低著頭,薄如花瓣的嘴唇輕抿著,似是羞愧地垂下了睫毛,自始至終並沒有說一個字。然而面紗後,她那一雙湛碧色的眼睛如同春水般溫柔,明亮又安靜,令所有語言都相形失色。
父王頓時不說話了,最後嘆了口氣:「我見猶憐,何況老奴?」
古板的父王到後來有沒有支援這個請求,她已經不記得了。當時八歲的她怔怔地看著那個絕色的鮫人女子,心裡只想著老天是如此不公平,竟然把天下最美的容顏賜予了來自碧落海的鮫人,而讓陸地上的各種族類相形見絀。
趁著大人們在帳子裡激烈地爭論,她忍不住偷偷地跑了過去,趴在對方膝蓋上,仰著頭從面紗下面偷偷地看了那個鮫人女子半天。而那個女子看起來非常羞澀溫柔,只是默默地看著這個小女孩,也不說話。
她生性活潑,終於沉不住氣先開了口,將握在手心的糖果舉起來,小小聲地問:「你一個人在這裡坐了半天了……餓不餓?要吃糖嗎?」
那個美麗絕倫的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低下頭來,臉頰上有淡淡的紅暈;「不餓,謝謝你。」
「哎,你真好看!」小女孩滿心羨慕,「我要是有你那麼好看就好了!」
「你也很好看啊,小囡囡:「那個鮫人女子笑了下,輕輕地回答,語聲柔軟,如同卡車春風吹過,「等你長大了,一定會出落得比我更好看。」
「真的嗎?」孩子信以為真,摸了摸自己的臉,「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是個好孩子。」那個鮫人女子抬起手摸了摸孩子柔軟的頭髮,手指如同白玉,隱隱透明,「心地善良的孩子,長大了都會是大美人呢。這是天神賜予的禮物。」
「是嗎?太好了!」她得到了許諾,忍不住開心地笑了起來。
「郡主!你又跑哪裡去了?」帳子外面忽然傳來聲音。
「哎呀,我得回去了!不然盛嬤嬤要罵我了!」她吐了吐舌頭,對著那個鮫人女子笑著,「哎,等我長大了變漂亮了再來找你!會不比你還美,到時侯比一比就知道了!」
……
在她的童年裡,關於這個女人的回憶其實只是短暫的一瞬。然而,那樣驚人的絕豔,在當時還是個孩子的她的心裡留下了驚鴻一瞥的烙印,久久不能遺忘。
——沒想到那麼多年後,竟然在這種地方又見到了她!
鮫人的壽命是人類的十倍十年的光陰,足以讓她從一個孩子出落成待嫁的少女,然而對鮫人漫長的千年生命而言,十年卻不過是彈指一瞬。這個鮫人女子歷經坎坷,陪伴老王爺走完了最後十年人生,卻依舊保持著初見時的容貌。
但是,連時間都未能奪去的美貌,如今卻已經被人之手摧毀!
她怔怔地看著這一對母子,又看了看那個被鐵鏈鎖住的小孩,半晌才喃喃:「天啊……按照老王爺的遺命,你,你不是在三年前就被一起殉葬了嗎?怎麼會在這裡?」
魚姬張開了沒有舌頭的嘴,拼命地搖頭,有眼淚流下,一滴一滴墜落在地,在光線暗淡的柴房內發出柔光。
朱顏不由得看得發呆——
傳說中鮫人生於碧落海上,墜淚成珠、織水為綃。可從小到大她只見過淵一個鮫人,他又怎麼也不肯哭一次滿足她的好奇心,她自然不知道真假。此刻看著從她眼角墜落化為珍珠的淚,一時間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