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骨遙 滄月 第1頁,共2頁

「唉,練了幾百次,還是畫不圓。」她看了銀自己的成果,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師父看到又要罵了吧?」

朱顏嘆著氣,以右臂為圓心,開始細細地在雪地上刻出一個複雜的圖案,一筆一畫都不敢有偏差。

足足過了一刻鐘,才將那個複雜的圖形在雪地上畫全了。

「好了,應該沒錯了。」最後檢查了一遍,手指都快要凍僵了,她呵了口熱氣暖了暖,手裡用了一點真力,「刷」的一聲,將玉骨在符咒的中心點直插到底,只露出末梢一點殷紅在雪堆外。

然後合起雙手,開始念起一段咒語。

牧靈術。這是她學過的最複雜的咒術,還是第一次實戰使用,難免有些緊張。然而越緊張越出錯,剛唸了三四句,立刻就錯了一個字。她輕輕「呸」了一聲,心裡著急,只能苦著臉從頭再來。

這一次她沒有分神,祝頌如水一樣吐出,綿長流利。

隨著咒語聲,那支插入雪地的玉骨汲取了大地的力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不足一尺迅速長大,轉眼就破雪而出,化為一支玉樹般玲瓏剔透的法杖!而她腳下面過符咒的地面也忽然發出光芒來!

發著光芒的圓裡,積雪覆蓋的地面開始起伏,彷彿雪下有什麼東西甦醒了,在不安地蠕動著。馬廄裡的駿馬似是感受到了某種不祥的氣息,也起了騷動,但是被她剛才的術法困住,一時也無法跑開。

「起!」最後一個字唸完,朱顏抬起手握住了玉骨,將它拔起。

只聽「刷」的一聲,滿地大雪隨之紛飛而起!

雪下傳來一陣低低的咆哮,大地瞬間破裂,有什麼飛騰而出。

那是世間從未見過的巨獸,一隻接著一隻從地底飛撲而出,一躍而起,在空中凝聚成形,剎那落地——那些巨獸落下來,圍繞著她,猙獰可怖,躍躍欲試地想要撲過來,卻又畏懼著什麼,退縮在那個發著光的圓圈之外。

朱顏抬起玉骨,凌空往下一指:「跪下!」

那些巨獸瞬間一震,彷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壓,竟然齊齊身體一矮,前膝一屈跪在了雪地上!

她抬起玉骨,輕點那些魔獸的額頭,照本宣科地念完牧靈術的最後一句:「六合八荒所有生靈,聽從我的驅遣!」

巨獸戰慄著低下頭,俯首帖耳。

她用玉骨點著巨獸的額頭,喃喃低語,似是下達了什麼指令。當玉骨收起時,她抬起手,一指遠處的帳篷,低喝:「去吧!」

只聽「刷」的一聲,風雪狂卷,群獸已然朝著金帳飛撲而去!

朱顏遠遠看著,鬆了一口氣。

這事情總算辦好了,得趕緊逃了。她不敢久留,將玉骨握在手心,等攤開時已經新變為一支玉簪。她將簪子插入髮髻,將風帽拉起,兜住了頭臉,從馬廄裡選了一匹最好的夜照玉獅子馬,準備作為跑路時的坐騎。

從這裡往北疾馳一百里,穿過星星峽,就能抵達空寂之山了。山上設有神殿祭壇,等到了那裡再做打算也不遲。

然而,她牽著馬,剛一轉身,卻在空蕩蕩的馬廄裡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身後的黑暗裡輕輕走過,爪子磨擦著地面。

朱顏悚然一驚,頓住了身形,細細傾聽。

剛開始她以為那是一隻因為寒冬而餓極了闖入大營的狼,但細聽又似乎是金鐵在地上拖過的聲音。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從腰後抽出了短刀,朝著聲音的來處走過去,利落地挑開了那一堆擋著的草料。

奇怪的聲音頓時停止了。一雙眼睛從黑夜裡閃現,看著她。

「唔?」她皺了皺眉頭,發現那只是一個小孩。

很小很瘦,看起來大概只有六七歲的樣子,如同一隻蜷縮著的沙狐。大約是餓得狠了,一雙眼睛在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便顯得特別大,瞳子是深碧色的,滿臉髒汙,看不出是男是女。

那個孩子正躲在秫秫堆後看著她,溼淋淋的手指間抓著一小塊浸透了泔水的饢餅,手指上佈滿了紅腫的凍瘡。

她愣了一下:這分明是他們剛才在宴會上吃剩下的東西——這個孩子,居然半夜偷偷地用手從馬廄的泔水裡撈東西吃?

剛才她做的這一切,這孩子都看到了吧?那可真麻煩。

嘆了口氣,把刀收入鞘,蹲下身來。

「你是哪家的孩子?為什麼沒有去前頭吃飯?」她平視著那個孩子烏黑的眼睛,開口問,帶著不解——今天是霍圖部大喜之目,所有的奴僕都可以去領一份肉和酒,為何這個孩子卻獨獨在這裡捱餓?

她說得溫柔親切,手指卻悄然抬起,想要一把扣住對方的脈門。然而,那孩子居然極警惕,不等她手指靠近,瞬地便往後縮了一縮,避開了她的手。

他一動,那種奇怪的聲音頓時又響了起來。

朱顏看了一眼,臉上頓時微微變色一一這個孩子的雙腳上居然鎖著一條粗重的鐵鏈!冰冷的鐵鐐鎖住了孩子的兩隻腳踝,他縮在那裡,看著她,警惕地朝後爬行,鐵和地面相互摩擦,發出之前她聽到的那種奇怪的聲音。

鐵鏈的另一端,通向馬廄後一個漆黑的柴房。

在這樣滴水成冰的夜裡,這孩子衣衫襤褸,露出的手腳上全是凍瘡,小小的腳踝上全是層層疊疊的血痂,癒合又潰爛——更可怖的是,她發現孩子之所以一直爬行,是因為肚子高高鼓起,似乎在腹內長了一個肉瘤,完全無法直立。

難道是罪人的孩子麼?否則怎麼會落得如此悽慘的地步?

她想著,不知不覺往前走了一步。

而那個野獸般的孩子警惕地盯著她,拖著鐵鐐飛快地往後爬去,死活不讓她靠近,手裡還攥著那塊泔水裡撈出的饢餅。

「喂,不許走!」在他快要爬回門口的時候,朱顏輕輕一伸手,捏住了他的後頸,一把就將他凌空提了起來。那個孩子拼命地舞動著手腳,不顧一切地掙扎,然而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倔強沉默著,一直不肯開口說話。

「還想咬我?」她脾氣也不好,不由分說微微一用力,便將孩子的手臂扭脫,冷哼道,「三更半夜的,不好好回去睡覺,偏偏要在這個地方?饒不得你。」

她扣住了那隻暴躁的小獸,另一隻手從髮際拔出了玉骨。

「唔……唔!」忽然間,黑暗裡傳來了模糊的聲音,急切驚恐。

那一刻,沉默的孩子驟然脫口而出:「阿孃!別說話!」

朱顏吃了一驚-原來,這孩子不是個啞巴?

「誰?」她皺了皺眉頭,知道這裡居然還有第二個目擊者,心裡更是煩躁,便站起身來,推開了柴房的門。

房間很小,裡面漆黑一團,有難聞的腥臭味撲鼻而來,似乎存放著腐爛的肉類。

柴房裡橫七豎八全是東西,她一時看不清,腳下被鐵索一絆,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哐啷」一聲踢到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