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骨遙 滄月 第2頁,共2頁

外面天寒地凍,寒風呼嘯著卷著雪花吹來,令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她用風帽兜住頭臉,繞過了一座座燃著篝火的帳篷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喝醉了的西荒人,雙手攏在袖子裡,捏了一個隱身決。

還好雲縵在前頭想方設法地留住了霍圖部的大巫師,否則以那個老傢伙的法力和眼力,自己只怕還不能這樣來去自如吧。

她一頭衝入風雪中,一直往遠離營帳的地方走去。不知道走了多遠,直到耳邊再也聽不見喧囂的人聲才筋疲力盡地停了下來,用僵硬的手指抖了抖風帽,發現口唇裡全都是碎雪,幾乎無法呼吸。

這裡已經是蘇薩哈魯的最外圍,再往外走,便是草場了。

據說這入冬的第二場雪已經下了一個多月,足足積了兩尺,這樣冷的冬季,只怕放牧在外面的牲畜都會凍死吧。那些牧民,又是怎麼活下來撐到開春的呢?

這裡是西荒相對富庶的艾彌亞盆地一一沙漠裡的綠洲、霍圖部的本旗所在,牛羊成群,蜜奶流淌。可是,和赤之一族所在的天極風城比起來依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更不用說和繁華鼎盛的伽藍帝都相比了——難怪聽說她要遠嫁到蘇薩哈魯時,母妃對著父王垂淚了好幾天。

「阿顏可是您唯一的孩子啊……其他六部藩王哪個不是爭著把自家的孩子送去帝都?為啥偏偏要讓我家阿顏去那種荒涼的地方,嫁給野蠻人!」

「就算嫁給野蠻人,也總比跟著那個鮫人奴隸跑了強!」父王卻是一反常態,惡狠狠地回答,「此事你不必多言!我已經從帝都請了御旨,她敢不去,赤之一族就等著天軍討伐吧!」

母妃不敢再說,只是摟著她默默流淚而她想著父王嘴裡的那個「鮫人奴隸」,不由得一時間失了神,破天荒地忘了頂嘴。

「要不,你還是逃出去找你的師父吧。」在出嫁的前夜,母妃悄悄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錦囊,裡面裝滿了體己細軟,每一件首飾都足夠普通人過上一輩子,「時影大人是九嶷山上的大神官……咳咳,就是伽藍帝都,也忌諱他三分。」

她心下感動,嘴裡卻道:「師父他經常雲遊閉關,誰知道現在在哪兒?而且九嶷山和這裡隔了十萬八千里呢,遠水哪救得了近火?」

「你……你不是跟著他學了好幾年術法嗎?不是會飛天,還會遁地嗎?」母妃咳嗽著,「咳咳……我替你擋著你父王,你偷偷去吧!」

「能是能,只是我一個人跑了又有什麼用?」她嘟囔了一句,「我走了,赤之一族怎麼辦?帝君還不是會找父王的麻煩?」

看著母妃愁眉不展的臉,她頓了頓,放鬆了語氣,反過來安慰母妃:「沒事,和親就和親,怕什麼?好歹是嫁給西荒四大部落裡最強大的霍圖部,也不算辱沒了。」

「可你又看不上人家。」母妃看著她,欲言又止,「你喜歡的不是那個,那個……」

「你想說淵是吧,都已經兩年多沒見了。」她笑了笑,手指意識地在衣帶的流蘇上打了個結,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沒事,反正他也看不上我,我已經想開了。」頓了頓,又嘆了口氣,輕聲道:「其實不想開又能怎樣?如今他在雲荒的哪一處我都不知道。」

「唉……畢竟是個鮫人。」母妃喃喃,也是嘆了口氣,「空桑王族的郡主,怎麼可能和世代為奴的鮫人在一起?雖然那個淵……唉,人其實還挺好的。」

朱顏臉上的笑容微微停了一瞬,似乎沒有想到母妃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淵。這個名字在王府裡存在了上百年,卻一直是個忌諱,赤王每次提及都伴隨著憤怒的辱罵——如果不是這個鮫人和赤之一族有著上百年的淵源,為赤王府立下過大功,手裡還握有高祖賜予的免死丹書,父王在盛怒之下估計早就把他拉出去五馬分屍了吧。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在離開寄居了百年的赤王府的前夜,他曾經說過這一句話。那一句話,竟然讓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聽得怔了半天,心裡空空蕩蕩。

「那些來自碧落海的鮫人,擁有天神賜予的美麗容顏……太陽般耀眼、春水般溫柔,哪個女孩兒會不喜歡呢?」母妃微微嘆息,欲言又止,「別說你了,想當年,太夫人也是……」

「嗯?」朱顏忍不住好奇,「曾祖母怎麼?」

母妃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岔開了話題:「唉,如果不是出了這事兒,本來你父王打算讓你和其他六部的郡主一起到帝都去參加選妃的——我家阿顏的姿容,未必就比白族的雪鶯郡主遜色了,說不定……」

「哎,真是親孃眼裡出西施——雪鶯可比我美多啦!」她不客氣地打斷了母親的臆想,直白地潑了冷水,「何況空桑歷代皇后和太子妃都是要從白之一族裡遴選的,哪裡有我什麼事情?莫不成你想女兒去給人做小啊?」

母妃皺了皺眉頭:「娘嫁給你父王的時候也不是正妃啊……能和喜歡的人在一就好,名分有那麼重要嗎?」

當然重要啊!不然你早年也不會老被那個老巫婆天天欺負,直到她死了才能翻身。朱顏心裡嘀咕著,然而害怕母妃傷心,嘴裡卻是一句也不敢說。

母妃看了看她倔強的表情,輕輕地嘆了口氣:「也是,你怎麼肯屈居人後?以你這種沒大沒小的火暴脾氣,要是真的去了伽藍帝都,一定時刻都會惹禍。說不定還要株連全族——」說到這裡,母妃含淚笑了起來,咳嗽了幾聲:「所以,咳咳,不嫁去帝都,也算因禍得福吧……」

「別這麼說啊,娘!」她有些訕訕,「女兒我很識大體的!」

「那你還和父王頂嘴?」母妃咳嗽,訓斥她,「那時候……咳咳,那時候你如果低一低頭,說點好聽的讓你父王息怒,那個鮫人估計也不會有那樣的下場了……人家都在王府裡安安生生住了一百多年了,也沒惹出什麼麻煩來,如果不是你作天作地地鬧騰,怎麼會……」

「……」朱顏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沒有說話。

是啊,如果那時候她肯好好跪下來哀求父王,淵或許不會……

「阿顏,你從小被寵壞了。」母妃看著她,搖頭,「膽子大,身手好,聰明能幹,又不服輸——如果是個男孩,你父王不知道該多高興,可偏偏又是個女兒身……」

「這難道也怪我咯?」她有些惱了,跳了起來,「明明是父王他生不出兒子!你看他娶了那麼多房姬妾,十幾年了,就是沒能——」

「說什麼呢?」門外傳來雷鳴般的厲喝,赤王大步踏入。

她嚇得縮了一下頭,把後半截話生生吞了回去。

「過幾天就要嫁人了,還在說這些混賬話!」赤王怒視著這個不省心的女兒,氣得兩條濃眉倒豎,如雷怒喝,「這般沒大沒小、口無遮攔,等你嫁去了蘇薩哈魯,看還有誰給你撐腰?」

於是,她又被指著額頭、滔滔不絕地教訓了一個時辰,幾次想頂嘴,看到一旁母妃那可憐兮兮的眼神,都只能忍了——算了,反正再過一個多月自己就要遠嫁了,父王的罵,就當挨一頓少一頓吧!而且父王也只是說說而已,就算她千里迢迢嫁去了蘇薩哈魯,霍圖部的人要忌敢碰她一根手指頭,父王還不提兵從天極風城直殺過去?

她,朱顏郡主,是赤王唯一的女兒。如果父親將來沒有再給她添新的弟妹,她就會繼承赤王的爵位,掌管整個西北——所以在她及笄之後,砂之國四個部落便爭先恐後地前來求婚,成堆的藩王世子幾乎踏破了門檻。

原本父王看不上這些西荒部落,想從空桑六部王族裡選一個佳婿,卻不想她挑來挑去,最後竟看上了一個鮫人奴隸,還差點私奔!赤王一怒之下便從伽藍帝都請了旨意,乾脆利落地為這個不省心的女兒選定了夫家,打發她出嫁。

赤王選中的佳婿,是霍圖部的新王、二十歲的柯爾克。

柯爾克比朱顏只大了兩歲,性格驍勇,酷愛打獵,據說能赤手撕裂沙漠裡的白狼,老王爺去世後繼承了王位,替空桑守護著雲荒的西方門戶,獲得了帝都冊封的「廣漠王」的稱號。而他的生母是老王爺的大妃,薩其部的長公主,性格嚴酷,心機過人。據說這次柯爾克順利擊敗諸位兄弟成為新的王,又能抓住機會向赤王求婚,娶到未來的赤之一族女王儲,每一步都和生母的精心謀劃脫不了關係。

有這麼一個婆婆,自己孤身嫁到大漠,日子想必也不會太輕鬆。

朱顏嘆了口氣,在風雪裡悄悄地繞過大營,來到了荒僻的馬廄。

在西荒四大部落裡,艾彌亞盆地裡的霍圖部以盛產駿馬著稱,馬廄裡自然也排滿了各種寶馬名駒。管理馬廄的僕人此刻都已經醉倒在酒桌上了,因為寒冷,那些價值萬金的名馬相互靠得很緊,低頭瞌睡,微微打著響鼻,噴出的熱氣在夜裡瞬間凝結成白煙。

她的腳步很輕,即便是最警醒的馬也不曾睜開眼睛。

「好了,就在這裡吧。那麼冷,凍死人了。」朱顏嘀咕了一聲,從袖子裡拿出一隻玉瓶,拔掉了上面的塞子。一瞬間,有幾縷煙霧從玉瓶裡升起,瞬間被風雪捲走。那些駿馬打了個響鼻,卻沒有醒,尾巴一掃又沉沉睡去。

這樣就可以了,等下也不會讓這些驚馬攪了局。

料理完了馬匹,朱顏回到空地上,從頭上拔下了那支玉骨。簪子一抽走,一頭暗紅色的長髮頓時如同緞子一樣散開,在風裡獵獵飛揚,如同一面美麗的旗幟。

她彎下腰,將玉骨插入了雪地。

荒漠的深冬,嚴寒可怖,地面已經被凍得很堅硬了,簪子插下去的時候甚至發出金鐵般的摩擦聲。

她雙手握著玉骨,非常吃力地在雪地上歪歪扭扭畫了一個圈,將自己圍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