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微緊盯著張太后說道,“只是我後來常常疑惑,你與那畫上的女子雖然長得極像,可是又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同。
”“你說,他藏著我的畫像?”張太后跌座在寶座上,心事如潮,往事歷歷在目,想不到他竟然畫了自己的肖像珍藏在身邊,那就是說他沒有忘記自己。
不一樣?若微口中所說的不一樣指的又是什麼?她猛然驚醒,“是的,我老了,我們初識的時候,我還不到十四,他畫的該是未到及笄之年的我,你自然覺得不像。
”“不。
”若微搖了搖頭,在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其實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畫上的人立於梨樹之下,綠葉白花襯著那女子嬌俏可人,然而最動人之處是她臉上的笑容,笑得那般清純,纖細的身姿、小小的臉龐略帶稚氣,就像一樹梨花在喧囂的塵世如同世外仙姝一般聖潔寧謐……”“他畫的是我們在進香山路上初逢時的情景!”張太后陷入了回憶,臉上又浮現起和他初遇時的那種嬌羞慌亂,因為迎風而舞的一方素帕,讓她和他在梨花深處不期而遇,縱然是欲休還顧,到頭來還是人花相映,彼此折服情根深種。
“就是這份神情,就是這樣的笑容。
只在畫上,只在我爹的記憶中。
”若微囈語著。
“那他為何不去我家提親,我等了他整整兩年。
”她臉上的神思追憶不見了,瞬間換作幽怨與冷峭峭的寒意。
“內中詳情若微不知。
可是若微知道,我爹才富五車卻甘於平淡,終生寄情山野不問世事,不入仕不求財,這樣的淡泊性情,太后其實未必會真的喜歡。
”她說得如此直接,如此任性,還帶著稍許的孩子氣。
果然,太后的臉色變了又變,“你什麼都不知道!”“剛剛太后說了您之所以恨我是因為兩個男人。
若微現在知道了其中一個是我爹,那另外一個呢?”若微也冷了臉直接頂了回去。
太后沒有說話,伸手指著若微頭上的鳳冠,“你竟然帶了它來炫耀。
炫耀你有一個多麼寵你愛你,為了你不惜屢屢破壞祖制的夫君嗎?”若微彷彿懂了,她的鳳冠是十二龍九鳳,遠遠超出了大明開國皇帝明太祖朱元璋欽定的規制中的九龍四鳳。
是的,這是朱瞻基為了向世人展示作為帝王,作為男人他一直堅守的誓言,也是他們愛情的明證。
她帶著它,不是為了炫耀,只是為了堅定。
這份堅定,她知道太后不會懂,她也不屑去辯駁。
“因為瞻基?”她問:“您居然在嫉妒?嫉妒您自己親生的兒子把愛全都給了我?”“糊塗!”張太后鐵青著臉,“若是瞻基對你的愛能發乎情止於禮,萬事符合規矩,母后只會替你們高興。
可惜不是,從瞻基愛上你的那天起,他就在破壞規矩。
一次又一次,如果沒有你,不管是當太子還是做皇上,他都會更出色,也更有成就。
因為你,他讓我失望,讓全天下失望,更讓永樂大帝成祖爺失望。
我們如此精心栽培的皇上,文治武功俱全,可惜只勵精圖治了短短十年,還沒有親眼看到大明的中興,就撒手而去。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這樣的指責,若微想辯,因為她擔不起,可是張太后面上的神色如此鄭重肅穆彷彿從她口中說出的都是金科玉律,若微又無從相辯。
“你已經毀了一個皇帝,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再把我的孫兒引上歧路。
擺在你面前,有兩條路。
其一,你自殉先帝,我會彰表你的德行,讓你走得風風光光。
太子明日就是新君。
”張太后冷冷的,話如寒冰。
“我不會死,瞻基也不讓我死!”若微稍稍有些猶豫,比起那些有名無實的後宮妃嬪,若說殉葬,她真的應該當仁不讓,可是一想到祁鎮,她實在不放心,所以容不得她多想,立即頂了回去,“襄王不是宋太宗,做不出那樣兇狠殘忍的事情來。
所以母后就不要想著兄終弟即了,祁鎮也是您的親孫子,您就真的忍心違背瞻基的意思?您是知道的,瞻基從懂事起就肩負著扞衛東宮榮譽的責任,小小年紀就要捲入趙王、漢王與父皇的奪嫡之戰,這麼多年的殫精竭慮,如今您忍心讓他的遺願落空嗎?”“瞻基?皇上的名諱就是這樣被你呼來喚去的嗎?”張太后深深嘆了口氣,頹然地靠在龍椅之上。
是的,今夜她也破了規矩,為了與若微對峙,居然選在這乾清宮大殿上與她做最後的對決。
曾經為了先聲奪人,她想過要搶下太子,不讓她們母子見面。
可是她竟單衣跪在仁壽宮門口,這樣的驚人之舉讓她無從應對。
她也曾從了胡善祥的建議,命人在她的膳食中下毒,想不到被她發覺了,還不聲不響的讓肇事者死在了自己的仁壽宮花園裡。
每一步都是處心積慮,可是每一步都輸於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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