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倒讓朱瞻基有些恍惚起來,他怔怔地低聲吟誦道:“羅袖動香香不已,紅蕖嫋嫋秋煙裡。
輕雲嶺上乍搖風,嫩柳池邊初拂水。
”他彷彿又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秦淮河畔大夫第巷子深處,在許彬府上那隻飄於池水之上的小船內,有一位佳人也如今天這般,只是她當時是以搖擺不定的小船為舞臺,同樣一襲碧色衣裙,只是她跳的是漢唐名曲《踏歌》。
花間月下碧波之上,裙袂當風,簪花如雨,丁香笑吐嬌無限,那日的情景即便是唐代的霓裳羽衣舞也難有她的驚世風采。
醉眼神魂自迷亂,眼前這個女子如同曉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一向自認坐懷不亂在美色面前極有定力的宣德皇上朱瞻基也不禁心神微蕩起來。
從臘月初八夜裡開始,洋洋灑灑的大雪把京城籠罩在一片瑩光潤白的琉璃世界中,初九一大早,皇后孫若微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換上一件乳白色錦緞大紅綢裡的滾毛邊斗篷,內穿銀白色滾藍邊繡竹葉紋襖和白色繡花棉長裙,鬆鬆地綰了一個墜馬髻,手提纏絲繞翠的小竹簍就悄悄來到御花園。
因為起身太早,整座宮殿似乎還在沉睡當中,穿著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走在整潔如同白緞子一般的雪地上,留下一排小巧的腳印。
這腳印一直通向那散發著淡淡幽香的紅梅深處,不假她人之手,她踮起腳尖,伸出纖纖玉手輕捏花瓣,一邊採摘一邊自言自語道:“對不起了,梅兄。
因為要趕著做這一季的胭脂,所以就只好得罪了。
不過若是現在你們不被我採了去,不管是被其他人折去插瓶,或者是隨風而逝,落在雪地裡被人踐踏,命運都何其堪憐。
而我把你們採了去,一片片挑出來和著夏季存下的竹尖上的露水磨成了泥調進上好的蜜糖,再放進香檀盒裡慢慢蒸,幾個時辰過後再取出來時,就是一盒上好的胭脂。
那個時候,即使這御花園裡的花都開敗了,你的嬌豔還是永存於世間,這樣豈不更好?”清冷的琉璃世界中,紅梅樹下,獨她一人悄然而立,人面梅花相映成景。
偏她臉上笑靨如花,原本絕色的容顏,一笑之下更是耀如春華,塵世間的萬芳諸豔在她的一笑之下皆成俗物!當她兩頰笑渦霞光盪漾手提滿載紅梅的竹簍回到坤寧宮的時候,卻發現天地之間彷彿已經變色。
自湘汀以下,十二名大宮女,六名管事太監連著常德公主均驚慌失色地站在院中愣愣地看著她。
“這是怎麼了?”她解下斗篷丟給湘汀隨即步入西殿。
“母后!”常德公主如驚弓之鳥一下子撲進了她的懷裡,“一大早,您去了哪裡?害我們在這坤寧宮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找了個底兒掉,還以為您跟父皇鬧彆扭,有什麼想不開的?”“痴兒,說的什麼傻話!”若微將竹簍放在書案之上,“瞧,母后一早去採梅了,母后不是答應過你,要教你做胭脂嗎?”“真的?”常德公主長長鬆了口氣,依在母親懷裡,又乖巧地從侍女手中接過手爐塞進若微手裡。
“母后不冷!”若微用手輕輕撫過女兒的容顏,“用過早膳了嗎?”“還沒有!”常德公主面上微紅,“其實,馨兒早上起來連臉還沒洗呢!”“啊?這還了得,大明的公主怎麼如此不顧及儀態?”若微立即喚來隨侍的宮女,“快去侍候公主潔面梳頭,一會兒收拾妥當了就在西殿傳膳。
”“是!”若微坐在書案前用玉杵細細搗著剛剛採來的花瓣,不時地用長柄銀勺從青花纏枝密封罐子裡舀一勺夏秋之季從竹葉上收集起來的露水,也不知過了多久。
湘汀催了好幾次說早膳已經擺好,可是她依舊紋絲不動,彷彿手中的事情是一件片刻也不能耽擱的大事,直到花瓣與蜜糖全都調好成了稠稠的膏體,這才分在十幾個格子的香檀盒裡,又交代湘汀在西殿內燒水的小爐子上換了蒸籠,把香檀盒放在上面燻蒸。
於是頃刻間,整座坤寧宮裡香氣遠飄馥郁芬芳。
湘汀端著紅漆盤,上面是純黃釉瓷製成的造型纖秀精巧並飾以牡丹花彩繪的燉盅,“昨兒夜裡睡得遲,今兒一大早又跑去御花園的雪地裡吹冷風,忙了一上午,飯也不吃,水也不喝,只顧著這盒子胭脂。
娘娘這是怎麼了?不擔心自己的身子,也不替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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