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一直盯著那兩本書。
最後他選擇了《愛殺》,翻開第一頁,是這麼寫的:
這是個謀殺的故事。
這又不僅僅是個謀殺的故事。
這也是個愛情故事。
這又不僅僅是個愛情故事。
我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謀,是我策劃了這起謀殺事件。我過去所經歷的和我現在所做的,就是為了這一件事――殺一個人!我要殺的那個人離我很近,就住我樓上……
這是什麼意思呢?她要謀殺別人,怎麼把自己給殺了?有這麼謀殺的嗎?朱道楓夾著煙的手開始發抖,這個女人,這個可恨的女人,她想幹什麼,死給我看嗎?我會在乎你死嗎?你死跟我有什麼關係?你現在是那個男人的太太,聽說還有個孩子,你應該生活得很好啊,為什麼要死?你以為你死就可以為你的所作所為贖罪?是啊,你也知道自己有罪,我以為你死都不承認的!能告訴我你的罪嗎?是不是把愛當武器,謀殺自己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謀殺我,是這樣的吧?我一眼就看穿了你的把戲!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讓你對我糾纏不放,十五年了,你纏了我十五年,就是個鬼,也早應該投胎轉世了吧,為什麼還要做鬼,不願意做回人?前天你來四合院找我是想幹什麼?重續舊情?還是來請罪?我沒有理你,老實告訴你,我不想見你,哪怕現在你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薔薇園的棺材裡,我也不想見……
一整天,他沒有出書房。
次日一大早,他就動身準備去機場。提著行李剛出四合院大門,就見一個穿著黑衣的短髮女子牽著一個小孩堵在門口,那個女人好像很面熟,一臉悲傷。
「朱先生,您不認識我了嗎?我是繁羽啊……」
他愕然,繁羽?
「我給您做過秘書的。」
他一愣,想起來了,很抱歉地笑:「哦,是你啊,毛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居然……」
「沒關係,像我這種相貌平平的女子又有幾個人記得呢?」
「不是這個意思,」這麼一說,朱道楓反而真的不好意思了,跟她握握手,看到了她身邊的小女孩,長得很好看,尤其一雙眼睛似曾相識,水汪汪的,「這是你的小孩嗎?什麼時候結婚的啊,孩子都這麼大了。」
繁羽笑了起來,笑得很悲哀:「朱先生眼力真不好,我這個樣子能生出這麼漂亮的孩子嗎?」
「那這是……」
「幽蘭的孩子。」
「……」
「您別驚訝,我知道您要趕去機場,但您可能暫時走不了,因為我要把這個孩子交給您,我答應了她母親的……」
朱道楓又是一臉愕然,好像沒聽明白她的意思。
「進屋去談好嗎,這裡說話不方便。」繁羽看看等候在賓士車邊的秘書。朱道楓看看繁羽,又看看孩子,想了想,就對秘書說,「你在這等會兒,我先進去跟這位小姐談點事。」
「是,總裁。」秘書畢恭畢敬地點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繁羽在正堂的太師椅上坐下,把孩子抱到身上,指著朱道楓說:「你該喊什麼?」
「伯伯。」孩子叫得又脆又甜。
朱道楓正要贊她幾句,繁羽卻馬上糾正:「不對,你該叫爸爸……」不等朱道楓反應過來,她搶先說道:「朱先生,這個孩子是你的。」
「……」
「朱先生……」
「你開玩笑吧,毛小姐。」
「您看我是在開玩笑嗎?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在這個孩子的身世揭開之前,誰都不知道,連她名義上的爸爸都不知道,她媽媽生她時早產,事實上卻不是,幽蘭離開你的時候就已經懷上了這個孩子……她一直守著這個秘密,直到幾個月前孩子意外受傷,在醫院驗血時真相才曝光……」
朱道楓目瞪口呆,腦子裡在飛快地旋轉,太突然了,怎麼可能?怎麼突然間他有了一個孩子?上天給他開的玩笑?
「您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做親子鑑定。」繁羽的目光冷靜堅決。
視線變得模糊起來,他想看仔細些,可是孩子的臉很朦朧遙遠,帶著某種熟悉的氣息迎面撲來,孩子,他真的有孩子?
這時候手機響了,秘書在催他,說再不動身就趕不上飛機了。他果斷地告訴秘書:「取消今天的行程。」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看著孩子,抖抖地伸出手,「我……可以抱抱你嗎?」
「小薇,過去,爸爸抱你。」繁羽放下了孩子。
「他不是我爸爸!」孩子天真地歪著腦袋,充滿敵意地望著朱道楓,「我爸爸在家裡,你不是我爸爸。」
朱道楓當頭捱了一棒,伸出去的手僵在空氣中。
「沒關係,孩子還小,不懂事,相處一段時間她會接受你的。」繁羽拉過孩子,神色悽然,正色道,「朱先生,我真是很遺憾,昨天她的葬禮你竟然沒有去,最後一面,你都不願意去見她,為什麼?」
「……」
「知道她為什麼死嗎?」
「……」
「因為這個孩子!你知不知道,秦川知道孩子的身世後,竟然要利用孩子作為報復你的工具,他跟幽蘭說,他會把孩子帶大,告訴她真相,讓她以仇人的身份去見你,聽清楚,是仇人的身份,而不是女兒……」
「仇……仇人?」朱道楓的思維完全轉不過來了,他只覺得自己很虛弱,一病就是四年,他好像已經失去了應對突發事件的能力。
繁羽卻很肯定地告訴他:「是的,秦川就是想利用這個孩子繼續他的復仇,將你們這輩子沒有糾纏完的恩怨在孩子身上延續,幽蘭沒有辦法阻止他,孩子是無辜的,作為母親,保護孩子是她的天性,哪怕為此要她付出生命的代價,她也是沒辦法才想用死來跟秦川做最後的抵抗,前天她來找過你,難道她沒有跟你說嗎?她肯定是心灰意冷了,一回去就尋了短見……」
說到這裡,繁羽哭了起來,捂著臉泣不成聲,「毛小姐……」朱道楓最看不得女人哭,一哭他就亂了分寸,繁羽也可能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用紙巾擦去淚水,努力讓自己鎮定,看著他說:「朱先生,事到如今說什麼都來不及了,當務之急就是你趕緊把孩子帶走,這幾天秦川忙著葬禮的事,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幫他照顧孩子的,現在我偷偷地把孩子送來秦川還不知道,過幾天他就會找我要孩子,你務必在這之前帶著孩子離開這裡,否則讓他知道你就休想離開了。」
說完掏出一個綠本本,放到他面前:「這是孩子的出生證明和戶口本,你趕快去給她辦離境手續,越快越好……」
朱道楓全身發抖,掏出手機給秘書打電話:「馬上過來,給我去趟派出所……」
繁羽離開的時候又說:「秦川到時候肯定會找我麻煩,我會應付他的,他也不能把我怎麼樣,你不必為我擔心,帶孩子離開這裡照顧好她才是最重要的,她可是你們朱家的血脈,是她媽用命換來的!」
「謝謝你……」
「謝謝幽蘭吧,她是想贖罪。」
朱道楓相信,他的「病」好不了了。送走孩子後他的精神就進入游離狀態,癱坐在四合院正堂的太師椅上一個上午沒有挪位置。院子裡的海棠花已經開到了尾聲,粉色花瓣漫天紛飛,滿地都是殘花,儘管是坐在屋內,敞著的大門還是給了落花機會,它們隨風撲進門,落了朱道楓一身……他抓了幾片花瓣放在手心,越看越像她的淚,一陣風吹來,她的「淚」隨風而去,如果把「桃花」換成海棠,難道真的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海棠依舊笑春風」?他閉上眼睛,努力不讓淚水湧出眼眶,可是眼角還是滲出了淚,滴落在他衣襟。
「幽蘭……」
他在心底喚出了她的名字。四年了,他想都不願去想那個名字,連她的葬禮他都沒有參加,可是現在,這個名字卻在他心裡格外地鮮活起來,鮮得像是染了血。好幾天沒聽到她在心底的嘆息聲了,世界突然變得異常安靜,她真的走了,連同她的精神和意志,徹底地消失了。他沒有趕她走,她自己卻走了,連聲招呼都不打。這也是他恨她的原因,在他心底糾纏了十五年,說走就走,夢都不給一個。
世界彷彿都空了,如同他的心。在他心裡「住」了這麼多年,突然不辭而別,心很快荒蕪得像座長滿荒草的墳,孤零零地佇立在狂風呼嘯的曠野,死去的是她,埋葬的卻是他自己。如果繁羽沒有帶來那個孩子,沒有告訴他一切,他現在就已經回了香港,不會再對她有任何的留戀和牽扯,一乾二淨,死了就死了,葬了就葬了,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心疼或者難過是她丈夫的事。可是現在,他還滯留在這座城裡,不止是心疼和難過,簡直是心神俱滅,因為她是為他死的,為了女兒將來不以仇人的身份來面對他,為了阻止這場毀滅了兩代人的仇恨繼續下去,她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他這麼狠心,連葬禮也不去參加,拒絕見她最後一面,現在她化成了一把灰,他要去看也只能看到一把灰,曾有過的所有激情和幻想,糾纏和折磨,心痛和快樂,現在就剩一把灰!
數天前的那個黃昏,他倒是見了她一面,她活著的最後一面。當時回頭看到她站在身後,一身紫衣,像多年前在梓園的林蔭道上見到她時一樣,蒙著面紗,似乎很怕面對他,隔著幾米的距離,竟像隔著天涯。她顯然是膽怯的,又是激動的,站在黃昏的風中想靠近又不敢,就那麼怯生生地佇立在那,身子在輕微地搖晃,好像支撐不住了似的。而夕陽強烈的反光讓他看不清她的臉,就看到了那雙眼睛,湧動著淚光,像黑夜的海洋,似要淹沒世間萬物淹沒他……
「道楓……」她再次喚他的名字。
他冷冷地看著她,冷冷地逼出一句:「小姐,你是叫我嗎?」
她像是受了重擊,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一時僵住,身子搖晃得更厲害了,纖細的手指攪在一起,顫抖得讓人很擔心她能不能活著離開。
「你……」
「我想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小姐?」他無情地用目光剿殺她最後的自尊,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轉身就進了四合院,關上門。
在門關上的一剎那,他忽然有種心被剝離的感覺,他在門這邊,她在門外面,那張夢幻般美麗的臉被他活生生地關進了另一個世界。以前她常說那張臉不是她的,死後留下遺言:請讓我回到原來的樣子。可是誰也不知道她原來的樣子,朱道楓跟她糾纏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根本想都沒想過,好像她與生俱來就是一個復仇天使,暗藏殺機來到他身邊,因為愛,她殺不了他,也因為愛,她殺了自己。繁羽說她是為了阻止秦川拿孩子復仇才死的,可朱道楓更相信她是被他那句認錯了人的話給殺死的,那句話就是把無形的匕首,準確無誤地刺中她的心,要了她的命,現在也要了他的命,他們究竟是誰謀殺了誰,朱道楓完全搞不懂了。
其實那天是太突然的緣故,讓他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來不及反應,就給了她最殘酷的一擊,當時只要她最後還喚一聲「道楓」,他就會為她敞開那扇門,至少會聽她說明來意再關門。他和她今世的塵緣,就因為少了聲呼喚而阻隔。而正如繁羽說的,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來不及挽留她的腳步,也來不及聽她訴說離別後的思念,她肯定是有話說的,而他卻沒有給她機會,今生再也聽不到她的隻言片語了,連同她在他心底的嘆息都銷聲匿跡……
門外傳來輕咳聲。有客人來了。穿過院子,踩著滿地落花來到他面前。是牧文。他想起身,可是全身癱軟無力頭暈目眩,可能是坐得太久的緣故,「牧文……」
「你別起來,就坐那吧。」牧文拉把椅子在他旁邊坐下,打量他,很難過地直搖頭,自從朱道楓定居香港,茶話六君子就只是徒有虛名了,很少再聚會,聚會也是在對過去日子的懷念聲中草草結束,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話真是沒錯。「威廉,怎麼樣啊,還撐得住吧?本來善平他們都要過來的,怕吵到你就派我作代表過來看看……」
「謝謝。」朱道楓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你的臉色很不好。」
「昨晚睡得太晚……」
「只怕是沒睡吧?」牧文按住他的手,很是心疼。
每一個關心他的人都心疼,儘管六君子已名存實亡,可沒有人不對朱道楓的日益衰弱揪心,過去那個瀟灑自在,悠然自得,什麼都不放心上的朱道楓已經死亡,他曾一度把愛情當遊戲的,最終卻是被愛情給毀滅。看來上帝從來就不是一個老眼昏花的人,每個人在人世的所作所為他都盯著呢,縱容你的最終目的就是最後收拾你,朱道楓曾經是天之驕子啊,現在還是一樣給收拾了,而且大有趕盡殺絕的跡象,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哪裡還有活著的跡象?牧文看著他真是心痛到無以復加,握住他冰冷的手試圖想給他力量:「一定要挺住,威廉,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別被自己給滅了……」
「我現在已經滅了。」
「不會的,你會振作起來的,威廉!」
「葬禮……怎麼樣?」朱道楓轉移話題。雖然沒有去,可是他心裡時刻在想象著那個場面。沒有他的出現,葬禮一樣舉行,而沒有她的存在,他的人生卻無法再進行。
「很隆重。」牧文好像不太願意回答。
「她呢,她的樣子安詳嗎?怎麼死的?」
「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聽說是服用過量安眠藥……保姆發現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沒得救,人都僵了……」
朱道楓的手劇烈地抖動起來,閉上眼睛,整個人像尊失了色的蠟像。牧文再次按住他的手,「威廉,別這樣,人已經去了,沒有辦法的事情……」
「是我殺死她的……是我……」
「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活不了了,牧文!」
「別這麼說,威廉,我們擔心的就是你這點,熬一熬就過去了,當年心慈去的時候你不也過來了嗎?」
「這次過不了。」
「能過。」
「過不了。」
「難道你跟她一起去死嗎?」
「我們是一體的,一個走了,另一個就會不存在。」
「別胡扯,你就是用情太深。」
「我現在好難受啊,牧文,整顆心疼得滴血……」他按住自己的胸口,真像裡面有什麼裂開了一樣,臉色白得像剝落的牆皮,「你不知道,她在我心裡已經糾葛了十五年,從她十三歲那年被狼狗咬傷,我抱起她,渾身是血,看不清她的臉,卻記住了那雙眼睛,後來她來到我身邊做保姆,謀殺我,消失,又出現,再次來到我身邊,我們在巨石島過了幾個月的神仙生活,直至最後她嫁給秦川,這一路走來就是十五年啊,牧文,你不懂的,我靠什麼活著,就是依賴著她的存在,現在她不在了,我還能存在嗎?」
牧文聽著直搖頭:「威廉……人不是隻靠愛情活著的,人生還有很多有意義的事情等著你去做,存在不存在不能只想到自己,想想身邊這麼多關心你的人吧,你現在這個樣子真是讓我們很擔心,我看你還是離開這裡,免得觸景傷情。」
「不,我要在這裡等一個人。」他連連擺手。
「等誰?」
「秦川。」
「等他幹什麼?」
「他會來找我的。」
「我當然會來找你!」
話音剛落,院子裡就傳來一聲冷冷的問候,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正是秦川!顯然已經來了些時候,站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頭上肩上落滿花瓣。四年不見,他已經留起了小鬍鬚,人也消瘦了許多,是什麼樣的刀刃將當年的陽光小子雕刻成今天冷峻犀利的殺手模樣呢?仇恨啊,唯有仇恨才有如此殘忍的刀筆!他現在的樣子真的就像個殺手,一身黑西裝,一步步跨進大門,操著手站在門口,眉頭緊蹙,目光如閃電般直劈向端坐在太師椅上的朱道楓。
「我等你好幾天了。」朱道楓紋絲不動。
「是嗎?」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