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思。」他幫我說了。突然伸手輕觸了一下我的臉頰,「susan,」他竟叫起我的英文名,「你還會把我寫進你的書裡面嗎?還會讓我死嗎?」
「唉,」我嘆口氣,搖搖頭,「我已經放棄了,不寫書了。」
「是啊,寫書多辛苦,幹什麼都別寫書了,」朱道楓一聽說我放棄了立即喜形於色,「陪在我身邊吧,我正在建一所房子,那地方很美,改天帶你去,那裡絕對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我還修煉呀,再修煉都快成精了,修煉了這麼多年……」
「那就去旅遊吧,我帶你玩遍世界……」
「你也放棄吧!」我突然變了語氣,冷冷地盯著他,「我既然放棄了,你就別再糾纏,否則難保我不重蹈覆轍,我放下心裡的仇恨,絕不是因為你得到了寬恕,而是躺在地底下的人再也活不過來,你無論死多少回他們都活不過來,冥冥中,我也感覺他們在勸我放棄,他們不願意我一輩子活在自己設的囚籠裡,我累了,想出來,沒什麼意思,你在我心裡已經死過一回,覺得也沒什麼意思……」
「豹子一樣的眼睛!」
朱道楓好像並沒聽我在說什麼,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表情驚訝,「天使一樣的面孔卻長了雙豹子一樣的眼睛,父親真是說得沒錯,你的眼睛像豹子……」
「你父親?」我的心立即被提了起來。
「是啊,我父親,」朱道楓高深莫測地看著我,似笑非笑,「他說你的眼睛像豹子,殘忍,透著殺氣,卻又難掩本性的純真……」
我好像也沒聽他在說什麼,腦子裡全是母親,母親……
「你父親在哪?」我逼問道。
「你是想問你母親在哪吧?」他看透了我的心思。
「他在哪?」
「梓園。」
「我要見他!」
「他也想見你。」
梓園還是老樣子。至少那條林蔭道還是老樣子。朱道楓叫司機把車停在路口,牽著我的手徑直走進林蔭道,正是綠意盎然的春天,滿眼都是深淺不一的綠,除了兩邊的樹都有所長高長粗外,這條我人生最漫長的路絲毫未變,一樣的暗影重重,一樣的前途未卜,我怎麼老感覺走不到頭似的。
「我從小就很喜歡走這條路,我的名字也是以這條路起的呢。」朱道楓滿面春風,跟我娓娓道起他的童年往事來。我沒興趣聽,也不想聽,對於這個男人,我真是很矛盾,放棄或者遠離,都無法讓我心平氣和,因為我愛這個男人,真不知道老天是在懲罰我還是憐憫我,在這種時候給了我這樣一份愛,我好不容易才放棄殺人,現在又要費盡心機來放棄這份愛了。我不能不放棄,就算他已經讓我放下屠刀,卻不能讓我立地成佛,否則對躺在地底下的人,或者對自己,都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真想一直這麼走下去,最好沒有盡頭,永遠地走下去,」他還在陶醉其中,自言自語,「我不會再放手,怕一放手你就消失不見,跟心慈一樣,消失了連個方向都不告知,茫茫人海和宇宙,我上哪去找呢,上帝奪走的東西,是不會再還給你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面向我按住我的肩膀,又捧起我的臉,「幽蘭,謝謝你放棄仇恨,陪我一起走這條路,我們……」
「我沒有放棄仇恨,正因為沒有放棄,所以不能一心一意地待你,」我迎著他和風一樣的目光說,「我只是放棄了殺你……」
「看來我的命還在你手裡。」朱道楓自嘲地看著我。
「你知道就好,所以沒事別惹我。」我瞪他一眼,撇下他自顧朝前走了。
進了梓園首先看到的是管家,站在大廳門口,躬著身子朝朱道楓點頭,「先生,您回來了。」「嗯。」她的主人應了聲,看都不看她,操著手徑直走進客廳。
我當然不能失禮節,很友好地跟她打招呼:「你好啊,管家。」這個老女人不慌不忙地抬起頭,儀態端莊,皮笑肉不笑地也衝我點點頭,「你好,谷小姐。」
「我不是小姐。」我站在她面前一動不動,存心跟她較上勁了。
「你當然不是小姐,」朱道楓走進去發現我沒跟著,又折轉身往回走,過來拉我,「你怎麼會是小姐呢,我這又不是夜總會。」
他拉我到沙發上坐好,回頭吩咐管家:「給幽蘭倒杯果汁。」「是,先生。」管家不動聲色地進了廚房,步履優雅,舉止高貴。我恨得牙根直癢。「別跟人家一般見識啦,以後你怎麼使喚她都可以。」朱道楓坐我旁邊,貼得很近,順手摟住了我的肩膀。我把他的手拿下來,「我才不想使喚她呢,我看都不願看到她。」
朱道楓還是把手放在了我肩膀上,「行,行,沒問題,我在巨石島的房子已經修好了,我們隨時都可以搬過去……」
「誰說要搬走了?」樓上傳來一聲質問。
我抬眼望去,一箇中年男人正從樓梯上下來,一身白色便裝,叼著根雪茄,威嚴而又神采奕奕。我當然會認出他,我怎麼能不認得他,十幾年了,這個老惡棍居然沒什麼變化,保養得真是好,連白頭髮都沒看到,戴著一副無邊眼鏡,還是道貌岸然的樣子。
「你就是幼幼啊?」我還在發愣,他卻已經坐到了我對面,蹺起二郎腿,抽著雪茄,氣定神閒地瞅著我笑,上下打量我。
我沒回答,死死地盯著他……
「怎麼,不認得我了?」他笑容可掬地跟我說話,雖然「親切」,卻還是居高臨下的樣子,「真是女大十八變啊,好漂亮,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你當然會認不出來,我這張臉是做過的,」我逼視著他,冷笑道,「不過你這張臉倒是沒變,就算是變了,燒成灰我也認得。」
「幽蘭……」朱道楓拉住我,試圖讓我冷靜。
「聽清楚了,我叫幼幼,不叫幽蘭!」我甩開他的手,惡狠狠地瞪著他。
「威廉,你先上樓去,我跟幼幼有些話想單獨說。」
朱道楓看看我,又看看他父親,可能也明白他不適合加入這場談話,只得起身上樓,一步三回頭,很不放心我。
我瞪著他的父親,這個老惡棍,真是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造了這麼多孽居然還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對當年的幼幼,他怎麼可以這麼坦然,讓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家破人亡,拐走她的母親,從而毀了她的臉,他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難道他是修煉千年的老妖怪,不僅可以長生,還可以如此漠然地面對人世間的恩怨情仇?
「別這麼看著我,幼幼,我知道你恨我,但現在我不想跟你談仇恨……」
「你覺得可以談什麼?」
「談你母親。」
一句話讓我的心蹦到了嗓子眼。
老東西主動出擊了!
薑還是老的辣這話真是沒錯!
「我母親在哪裡?她現在在哪裡?」我幾乎要跳起來了,說別的我可以無動於衷,一說到母親我就激動得不能自控。
「你冷靜點,聽我慢慢說嘛。」
他卻是一點也不急,慢條斯理地跟我說,「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臉受了傷,一個女孩子要獨立生存是件很艱難的事情,我一直很惦記你,也打聽過你的訊息,可是找不到你,因為你母親也很惦記你,她現在在美國,這些年我一直讓她在那邊接受治療,你知道的,她精神狀況出了問題,不過還好,因為一直沒放棄治療,現在恢復得很好,從外表看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了,只是她很想念你……」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
「孩子,你怎麼恨我都沒有關係,但是請別把這恨加在無辜的人身上,比如威廉,他就是無辜的……」
「你也是無辜的嗎?你就說完了?十年了,你就是這麼幾句話跟我交代?你是想讓我放棄仇恨,還是想讓我感激你給我母親治病?」
「別這麼說,幼幼。」
「那你要我怎麼說?要我怎麼說啊?」我突然提高了嗓門,人也站起來了,渾身發抖,十年生不如死,他竟然就是幾句話一筆帶過!
「冷靜點,幼幼,我不想跟你吵架……」朱洪生一點也不急,仍然是慢條斯理,緩緩地吐出一口煙霧,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我是想開誠佈公地跟你談談的,吵架解決不了問題,難道你不想見你母親嗎?」
「……」
我被擊中了!老狐狸,他知道我的軟肋是什麼!
「坐下來,聽我慢慢說,你這麼激動幹什麼呢?」朱洪生竟然還笑了起來,指了指沙發,「坐,坐……」
我頹然地坐下,眼淚汪汪。
「我可以讓你見你母親,但是……」朱洪生話總說一半,故意折磨我的耐心。
「但是什麼?她是我的母親,我當然要見她!」
「可她現在是我的太太,」老惡棍的笑意更深了,「六年前我就跟你母親在舊金山舉行了婚禮,不過很低調,連威廉都不知道……作為你母親的丈夫,你的繼父,我有責任照顧你母親,也有權利決定誰可以見她,你是她的女兒,你當然能見她,但是這要取決於你的態度……」
我簡直要昏厥了!這個可惡的男人竟然娶了我的母親,老天啊……一陣撕裂的痛,從前胸穿達後背,我捂住嘴,竭力不讓自己哭出聲,我被徹底打敗了!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我母親?」我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了,周圍的一切都在搖晃,唯一可憐的願望就是見到我可憐的母親。
「我說了,要取決於你的態度。」
「你……要我什麼態度?」
我虛弱得無力反抗,母親,我親愛的母親……
「不準再傷害威廉!」一說到這,朱洪生就板起了臉,「我知道你想殺他,想給你的家人報仇,但他是無辜的,你要算賬找我好了,怎麼著都行,就是不准你傷害他,我曾經失去了兩個兒子,不想再失去唯一的威廉,他對我有多重要我不說你也明白,如果不是因為他喜歡你,你早就死了,絕無可能還坐在這裡跟我說話!」
「我答應你,不再傷害他,事實上我也已經放棄了……」
「很好,你是個懂事的孩子,長得又這麼漂亮,難怪威廉這麼喜歡你。」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母親?」
「我話還沒說完呢,這麼急幹什麼,你既然已經放棄了謀殺我兒子,那麼你還要接受他,真心實意地愛他,跟他在一起生活,生兒育女……」
我張著嘴,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要這麼驚訝,我是一個父親,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孩子能幸福,這一點我曾經做得很不夠,威廉小的時候我就沒怎麼管他,他成年後我就管得更少了,特別是後來在他的婚姻上,我完全忽略了他的感受,逼迫他跟現在的太太結婚,他太太的情況你應該知道的,因為車禍終身殘疾,當時也是看在她懷了骨肉的分上才要威廉跟她結婚的,沒想到這成了我現在最後悔的一件事情,他太太肚子裡的孩子沒保住,威廉還因為這場無愛的婚姻飽受折磨長達九年,幸福就離他更遠了……」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我不想聽!」
「你必須聽,如果你想見到你母親的話!」這個男人真是太可惡,動不動就拿母親來要挾我,「我跟你說這些的意思是,我要威廉幸福,只要他幸福,我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情,而我知道他喜歡你,很喜歡,所以我就想把你送到他的身邊,滿足他的願望,從而彌補我曾經的過失,讓他快樂地生活……」
「那他太太怎麼辦?」
「這個你別擔心,我會處理好的,既然要你們在一起,當然是以合法的身份,他的錯誤婚姻是我一手促成的,我有責任幫他解除,事實上,這也是給碧君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這些年她鬧得兇,其實自己也不開心,越鬧越不開心,讓她換個環境,重新生活,對她和威廉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我心裡已經明白了個八九分,「你是要拿母親跟我交換嗎?」
「幹嗎說得這麼難聽,什麼叫做交換,這只是不得已而為之,只要你點頭,回到威廉的身邊,跟他平靜地生活,給我們朱家生兒育女,我會還你母親,把她接過來,讓你們母女重享天倫之樂。」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你就永無可能見到你母親!」
晚上我住在梓園。還是原來的那個房間。
朱道楓幾次敲門想進來,都被我拒之門外。我盤著腿坐在床上,並沒有睡。媽媽,我可憐的媽媽,你知道女兒有多想你嗎?想得心都碎了,十年啊,我的媽媽!我恨這家人,恨這座莊園,姐姐毀在這裡,爸爸死在這裡,媽媽消失在這裡,我,卻是在這裡進入了地獄,自從臉被毀,我從來沒覺得自己過的是人的日子!如果可以,我真想放把火燒了這一切,但是我有選擇嗎?那個老惡棍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如果我不回到朱道楓的身邊,就永無可能見到母親。他真是愚蠢至極,我原本已經放棄了仇恨的,因為我愛這個男人,這愛已經讓我放下了殺機,現在他父親橫插一腳,讓我剛剛放棄的仇恨又死灰復燃,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縱然有愛也是蒼白無力……
我現在反而有點同情朱道楓,他顯然不知道父親揹著他的所作所為,他這一生只怕都要毀在他父親的手裡,婚姻如是,愛情只怕也是,他看上去是多麼灑脫自如的一個人,卻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其實想想,他比我幸運不了多少!
清晨,我被門外的一陣爭吵聲驚醒。
「讓我進去,我要看看是個什麼妖精,竟然想霸佔我的位置!」一個女人的尖叫聲淒厲如厲鬼從門外傳來,我立即聽出是誰,朱道楓的太太!
頓時睡意全無。我驚得從床上坐起。
「你見她有什麼用,改變不了事實!」是朱道楓的聲音。
「什麼事實不能改變啊,你們父子串通起來要將我趕走,我做錯了什麼你們要這麼對我,你說!你說!我做錯了什麼!」
「你當然做錯了,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嫁給我,你早就應該料到有這麼一天,我不愛你,從來就沒愛過你,而你卻以孩子要挾我,要我娶你,我如了你的願,可你呢,一天到晚不是吵就是鬧,你折磨了我九年,這九年你想把我逼成鬼,可是最先變成鬼的是你,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跟個怨鬼有什麼區別!」朱道楓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就是個鬼!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朱家,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們就休想過安靜的日子!不是你死在我手裡,就是我死在你手裡,這輩子你都休想擺脫我……」
「混賬!誰允許你這麼說話的!」
這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朱道楓的父親。
「你是想讓我也死在你手裡嗎?你根本就不應該住在梓園,你應該去精神病院!縱然我們朱家欠你的,這麼多年該還的也還了,原來我還同情你的,勸威廉對你好一點,看來我是大錯特錯,你這種人根本就不值得同情,自己瘋了,還想把這的人全逼瘋,告訴你,只要我朱洪生還有一口氣就由不得你胡來!我不會讓我的兒子再生活在你的陰影裡,他這一輩子還長,怎麼可能讓你這麼個神經錯亂的女人將他的後半輩子毀掉,只要你接受這個事實,我會給你很好的安排,我已經在澳洲買了一棟房子,在你的戶頭也存進一大筆錢,夠你的後半生享用,你回澳洲跟你的家人一起過,這個安排對你對大家都是最好的選擇……」
「那你怎麼不直接把我送進墳墓,這樣的安排不是更好嗎?」朱太太帶著哭腔叫起來,顯然朱父的話讓她更加歇斯底里,「我不會離開這裡,我變鬼也要守在這裡,這就是我的墳墓,你們要想把我趕出去,門都沒有,我就是要毀了他,讓他今生不得安寧,來世也不得超生……」
「管家!管家!」朱父也叫了起來,「你這個管家是幹什麼的,不是你她怎麼會到這來鬧,馬上把她帶走,帶走,我不想看到這個瘋女人,快點,你還愣著幹什麼!」
「太太,我們走吧。」是管家。
「我不走,我就不走,偏不走……」朱太太還在尖叫,接著是「啪」的一下,一個花瓶之類的東西砸到了我的門上,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破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