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
「為什麼?」
「省了買花的錢。」
「你缺錢嗎,我有很多的錢,你要多少都有。」
「謝謝,暫時不缺。」
「那誰給你錢用呢?rich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狠狠地瞪著他。
「你還有老外情人啊。」他也狠狠地瞪著我。
「先生,您這樣是很不禮貌的,私自看別人的信!」
「我看了怎麼著,你能把我怎麼著!」他更緊地摟住我,咬牙切齒,「你就是要找情人,起碼應該先考慮我吧,做你的情人,我還是綽綽有餘的。」
「他不是我的情人,是我的恩人。」
「那更好啊,就讓我做你的情人吧,我會盡職盡忠的,我保證我會是個很出色的情人。」他一本正經地說。
「我現在還沒這個需要,」我也一本正經地跟他說,「如果有,我會優先考慮你的。」
「那你什麼時候會有需要?今晚?明晚?」他有些色色地打量我。
「暫時沒有。」我胸悶氣短,受不了他毫無遮掩的注視。
咖啡送上來了,他一隻手摟住我,一隻手端起咖啡喝。
「你放手好不好?」我的肩膀都被他摟痛了,「我……想上洗手間。」
「真的?」
「真的。」
「不是想跑?」
「不跑。」
「好的,你去吧,快點。」
我立即從他的胳膊下掙脫出來,看也不看他,抓起手袋朝洗手間方向走去。進了洗手間,我撲到大理石臺上,開啟水龍頭狠狠澆自己的臉。老天,他真的還活著,他竟然還活著!我捂著臉根本不看鏡子裡的自己,撲在洗臉檯上哭了起來,越大聲地哭越痛快,我心裡不知怎麼很痛快,計劃失敗我怎麼還會痛快?難道我慶幸自己沒有殺死他嗎?難道我是有意識地只放半包藥,真的是手下留情嗎?我為什麼要手下留情?難道我愛上了這個男人?如果沒有愛上,為什麼剛才他摟著我的時候我會頭暈目眩?那是一種幸福的眩暈,我是寫書的,怎麼不知道這感覺只會在戀人間才有?太可怕了!這比他沒死掉還可怕!我竟然愛上了這個男人,這個我要殺的人!
天意如此嗎?
是不是老天要我手下留情才會安排我愛上他的?老天也在憐憫他?是啊,他是個可憐的人兒,心愛的女人上了天堂,不愛的女人做了他太太,在梓園的時候,每晚見他站在臥室的窗前凝望後山的墳,我在心底就很同情他。剛才在咖啡廳裡見到他的一剎那,我的心就像被什麼戳著一樣的痛,這個男人,自從我騙他喝下那碗下了藥的粥,我夜夜不能安睡,一閉上眼腦子裡就全是他的音容笑貌。總夢見他無辜地看著我流淚,朝我伸著手,「幽蘭幽蘭」地喊,那令人心碎的眼神剛才在見到我的時候又重現!即使他是笑著的,表情鎮定,可是眼神洩露了他心裡的秘密,他很心痛!我也是。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我的心還在痛。補好妝的臉也是涼冰冰的,已經是深秋了,用冷水衝臉確實很涼,但讓頭腦清醒下來卻是不錯的,我頭腦的確冷靜了不少,沒有朝咖啡廳走,而是朝另一邊的門溜了出去。
出了咖啡廳大門,我長長地嘆了口氣,準備攔輛車趕去機場。突然,一隻手從後面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猛地回頭,一張英俊得無懈可擊的臉近在咫尺,衝我呵呵地笑呢。
「怎麼要走也不打個招呼呢?」他臉上笑著,眼神卻很兇。
「我,我有點急事……」
「死丫頭,想跑?」他的笑容說沒就沒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將我半個身子都提了起來,惡聲惡氣地說,「你以為你跑得掉嗎?小妖精,你勾引了我就想跑?」
「我沒勾引你!」我掙扎著想擺脫他的魔掌。
「那就是我勾引你?」
「你放手,好痛啊……」
「很痛嗎?你也會痛嗎?」他不但沒鬆手,反而更緊地鉗住我的肩膀,讓我動彈不得,「我以為你沒有感覺的,你的心比鐵還硬,你也會痛?你知不知道什麼是痛?」
「求你了,放開我,你想怎麼樣啊?」我哭著求饒,他是真的把我弄疼了。進出咖啡廳的人都好奇地打量我們,以為我們在演偶像劇呢。
「應該是我問你吧,我還活著,你想怎麼樣?還想要我死嗎?」
「知道我為什麼手下留情嗎?」我喘著氣反問他。
「不知道,說說看。」
「因為……因為我愛上你了。」
「什麼?」他沒聽清。
「我愛上你了。」
他像是被施了魔法般定住了,怔怔地看著我,大概是以為自己聽錯了。我猛地推開他,兩手叉腰,剛才還是求饒的小綿羊,一下就變成了凶神惡煞的豹子,「聽清楚沒有,我愛上你了,所以才手下留情,要不是因為愛,你死了幾百次都不……」
我話還沒說完,他就一把拽過我,又故技重演,不分青紅皂白地抓著我一頓狂吻,他總是喜歡這樣搞偷襲,對我是這樣,對別的女人也是這樣嗎?他是很有風度的一個人,怎麼一發起神經來就跟個莽夫似的。可是,可是我竟然很喜歡這感覺,他的吻如此纏綿熱烈,狂風暴雨般讓我招架不住,即使是透不過氣,我也貪婪地箍著他的脖子,像很多電影中演的一樣,踮著腳如痴如醉。這個場景該不該寫進書裡呢?我在心裡想。
最後估計是他也透不過氣了,這才鬆開我,眼眶通紅,還是瞅著我發愣。
「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他哽咽著命令我。
「哪句話啊?」我裝糊塗。
「就是剛才吻你之前說的。」
「哦,要不是因為愛,你死了幾百次都不止……」
「是嗎?」
「是的。」
「那你是繼續愛呢,還是繼續讓我死?」
「正在構思。」
半年前。
我從梓園跑出來後首先想到求助的就是秦川。但是跑出來的當晚我並沒有去找秦川,而是在公園長椅上坐到天亮,準確地說,是流淚到天亮,我殺人了,我終於殺了那個人(當時以為他死了),沒有喜悅,只有悲傷,天空陰沉沉的,見不到一顆星星,原以為殺了他,我會鬆一口氣的,苟且偷生十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可是為什麼我懸著的一顆心反而直接墜入深淵,永世不得超生了?
天亮了,我在街頭給秦川打了個電話,他接到我的電話很吃驚,而得知我從梓園跑出來後更是吃驚得連話都不會講了。他知道我做了什麼。
「什麼都別問,因為我什麼都不會說。」我凍得一張臉發青,哆嗦著說。
秦川真的什麼都沒問,按我的吩咐買了去北京的機票,並送我到機場。到了北京,我直接住進使館區的公寓,當初回國時我也是住在這裡。rich現在不知道是在瑞典還是美國,我已經好幾個月沒給他寫過信了,他寫了十幾封信給我我只回過一封。但我現在不想告訴他我回到了公寓,因為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請了個鐘點工,每天給我洗衣做飯料理家務,自己全副身心地投入寫作。《愛殺》還有三分之一沒寫完,在我進監獄之前我必須完成這項工作。否則後人將無法知道我為什麼殺那個人,不管人們怎麼評價這起謀殺事件,至少得讓他們知道真相,而讓他們知道真相唯一的途徑就是通過這本小說。
農曆新年的前夕,小說終於完成了,我給秦川打電話,叫他來北京一趟,說有很重要的東西交給他。在電話裡我幾次想問朱道楓的事,至少要知道他葬在哪裡,可是我沒有勇氣問。晚上我躺在床上神思迷離,靈魂出了竅般無牽無絆,我已經完成了所有的事情,接下來我還能做什麼,還能去哪裡?我感覺我一直在「飄」,開始是飄在雲端裡,後來發現自己是漂在水面上,躺在一個狹隘的空間裡,爬起來一看,竟是那口畫滿薔薇的棺材,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躺進了這口棺材,在水面上隨波盪漾……我不知道會漂到哪裡,好像有種奇異的力量在召喚著我,不由自主地朝著一個方向盪漾而去,我的心反而平靜下來,感覺這是命中註定的安排,我早晚是要朝著那個方向去的。
天空好藍啊,雲朵在天上變著奇怪的形狀,一會是馬,一會是羊,突然,雲朵變成了一張人臉,我一眼就認出來,是爸爸,接著是姐姐,只是沒有看到媽媽,最後看到的是毛師傅,他們都在天上望著我,眼神中是無言的嘆息。我哭了起來,喊著他們的名字,可是他們像是沒聽到,一會兒就變幻消失了,我還在哭,淚眼朦朧中我發現自己漂到了一個湖上,很大的一個湖,一眼望不到邊,慢慢的,天邊出現一個綠色的點,那個點越來越大,最後成了橢圓形,竟是一個蒼翠的島!
島?我驚得目瞪口呆!
很多年前我曾多次在夢中見過一個島,很朦朧,卻肯定是一個島。此刻島就在我面前,異乎尋常地清晰,我甚至能聽到島上的風聲和鳥鳴聲,甚至還能聞到綠樹的味道和野花的清香,這時候棺材就要漂到岸邊了,忽然我看到岸邊站了個人,很熟悉的身影,越來越清晰,英俊的臉龐,溫柔的眼神,和煦如春風的笑容……
他朝我伸出了手,當我抵達岸邊的時候。
「上來啊,我等你很久了。」他一直微笑著看著我,沒有任何的敵意。我猶豫著,意識裡好像他離開了這個世界的,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島上呢?
「快來,幽蘭,我一直在這裡等你,等了很多年……」
「等我?」
「是的。」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命裡的。」
這話好熟悉?誰跟我說過?最後我還是上去了,他深深地擁我入懷,聲音哽咽,「幽蘭,我終於把你等到了,等到了……」
老天,他的懷抱好溫暖,被他擁抱著感覺擁有了全世界。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多少年的漂泊心碎,不就是期待著這麼一個懷抱嗎?無論過去經歷了什麼,將來還會面對什麼,哪怕是即刻讓我在他懷中死去,我也心甘情願。
我們手牽手在島上漫步著,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在我們身上投下斑駁的日影,鳥兒為我們歌唱,花兒為我們綻放,最後我們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我靠在他的肩上聽他說話,他說:「永遠陪著我,別離開……」
「好!」我答應著,隨即又問,「可是如果我想回去呢?」
「你回不去。」
「為什麼?」
「因為是我讓你來的,你是我命裡的,我也是你命裡的,我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連在一起,最終都進那口棺材……無論誰先躺進去,另一個就會灰飛煙滅,我們的愛和生命最終都將在這個島上終結。」
「這個島嗎?」
「是的,這個島。」
「……」
好像過了很久,地老天荒般,我醒了。
滿眼陽光,窗外風聲鳥聲,感覺還沒有脫離夢境。
秦川正好在這時打電話過來,他說他已經到了北京。我帶著書稿約他在一家酒店見面,很多話無從說起,只跟他說:「幫我把這書稿交給世紀風出版社的彭社長,三年前我答應過他的。」說完我留下書稿徑直回了公寓。
他送我到酒店門口,好像也是很多話無從說起,給我攔了輛車,我上了車他幫我關好車門,揮揮手,車子啟動了,他忽然說了句:「他……還活著呢。」
「你別想跑哦,二十四小時必須在我視線範圍內!」
這是朱道楓逮著我後給我下的命令。他在咖啡館外直接把我塞進了他的黑色大奔,沒有回梓園,而是把我帶到了滄海路一家僻靜的四合院。那院子外表看上去很普通,可是裡面卻是盡顯尊貴,一進去是個院子,中間是口天井,四周雕龍畫鳳,青磚地板檀木傢俱,到處都是青瓷、玉器,閉著眼睛都知道是些古董。院子裡的天井邊種了兩棵海棠樹,正是春天,花謝花飛,地上落滿了粉色花瓣,坐在門口看落花,很有意境。
「好好在這待著,別想跑,你是跑不了的。」朱道楓顯然是早有準備,把我安排住在納蘭居,他說這個四合院叫納蘭居,是他們家的老產業,專門招待遠道而來的貴客。
「我是貴客嗎?」我受寵若驚地問。
「當然是,大作家啊,怎敢怠慢?」
「不敢當,不敢當。」
「不客氣,不客氣。」
「那怎麼好意思呢,朱先生這麼盛情……」
「你還會覺得不好意思的嗎?」朱道楓笑吟吟地問。
「瞧您這話說的,」我也笑吟吟地瞅著他說,「我一個破寫書的,住進這麼個大戶人家,一無色,二無才,實在是愧不敢當……」
「既然能寫書,肯定不會無才,至於色嘛……女人有沒有色,自己怎麼能說,得男人說了算。」朱道楓溫情款款地給我斟酒,這是我在納蘭居的第一頓晚餐,他吩咐傭人弄了一桌子菜,都很精緻可口,我們正對著門口坐著,一邊喝酒一邊說話。
我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兩棵海棠樹上,月光下尤顯風情,落花無聲,暗香浮動,我環顧四周若有所思地說:「這院子只怕是你們家老祖宗養小妾的地方吧?」
「你怎麼知道?」朱道楓很詫異。
「我當然知道,要不怎麼寫書呢?」
「那這院子寫不寫進書裡面呢?」
「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