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沒問題,你的伴娘我不做誰做?」碧君說。
朱道楓在香港就見過碧君,三個人還在一起吃過飯,他很有風度地招呼碧君,帶她參觀梓園,盛情地款待未婚妻遠道而來的密友。碧君目瞪口呆,當她參觀完富麗堂皇的梓園後變得沉默了,她自小生長在香港,跟心慈一樣,父母都是中產階級,也見過一些有錢人,卻沒想到在內地還有如此奢華的富豪。當初心慈把男友介紹給她認識時,她還不以為然,在她看來,內地經濟滯後,思想保守,她一度很為美麗的心慈找了個內地人而感到不解,但跟朱道楓接觸幾次後,她改變了看法,遊遍世界的朱道楓風度翩翩,幽默有智慧,見多識廣,言談舉止非常有教養,一下就讓她刮目相看。但她還是認為朱道楓頂多也就是個內地暴發戶的兒子,再富有跟香港的有錢人比起來那是沒得比的,儘管年輕英俊的朱道楓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個暴發戶,他高貴得像個王子呢。可是當碧君親臨梓園後,她被徹底折服了,晚上關上門跟心慈說閨房話時,她由衷地說:「心慈,你真有福氣,找了個這麼有實力又這麼愛你的未婚夫。」
「你也會找到的。」心慈滿臉幸福。
「我可就沒你這麼好的運氣了,雖然我們的家境差不多,可你比我漂亮,又有氣質……」碧君明顯的有些懊喪。
「別這麼說,緣分未到嘛。」心慈安慰她。
「緣分?」碧君冷笑,自嘲地說,「等緣分降臨我身上時,我都人老珠黃了,心慈,我很服你知道嗎,在香港時你對那些富家公子理都不理,我以為你不喜歡有錢人,原來你有更大的目標……」
心慈一聽這話有點不高興了:「你怎麼這麼說呢,我跟威廉認識時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也不知道他有錢沒錢,我愛他,深深地愛上了他,就算他是個一無所有的普通職員,我也會跟著他的,我是和他在美國訂婚後才跟他回的內地,才知道他是有一些錢……」
「是嗎?也許吧。」碧君的臉上暗淡下來,不再說話了。心裡卻在想,如果他沒錢,你會跟著他?鬼才相信。
但是第二天,她很快又忘掉了昨晚的不愉快,跟心慈興高采烈地逛市區、購物、嘗美食。朱道楓是全程陪伴,當了一天專職司機。市區最大的購物廣場和最豪華的酒店都是朱家開的,只要是碧君看中的東西,根本就不需要付款,記在朱道楓的賬上就可以了。這讓碧君又是好一陣心潮起伏,在朱家開的那家酒店用晚餐時,她看著甜蜜的心慈不無醋意地說:「這下好了,心慈,你以前老嫌百貨公司的東西貴,現在你想要什麼都不必在乎它貴了,不用你付錢呢。」
「是嗎?」心慈笑了起來,心無城府地說,「可我現在很少逛百貨公司,跟威廉回來這麼久一次也沒逛過,今天也是陪著你才出來的……」
碧君當即面紅耳赤,下不了臺。朱道楓很會察言觀色,連忙打圓場,「她的意思是,她現在沉浸在愛河中,無暇顧及購物,而且什麼商品都比不上她的未婚夫好看……」
「討厭,臉皮真厚!」心慈捶了他一拳。
三個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這才得以緩和。可是第二天,心慈試婚紗,碧君看著美若天仙的心慈從樓梯上走下來時,再次受到打擊。老天,那個天使一樣的女子就是心慈?她美得不帶一點雜質,簡直不是人間所有!婚紗是從法國運過來的,出自名師之手,復古式,頭紗是純****,一直披到腳下,裙子的領口和袖口都鑲滿珍珠,裙襬好大,蓬蓬的,有點宮廷裝的味道。心慈穿上就像個歐洲公主,清純古典高貴!碧君看得目瞪口呆,朱道楓也看得目瞪口呆。
「好美,心慈你好美!」
朱道楓眼睛都溼潤了,他走過去,擁住心愛的女人,感動得無法言語。曾經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遇到自己的真愛,女友換了一撥又一撥,還弄得自己疲憊不堪,落了個花花公子的名聲。其實他內心是很純情的,雖然出身富貴之家,可從小就跟同環境中的孩子不一樣,喜歡藝術,崇尚自然,成年後即使再浪蕩不羈,內心始終保留著一塊淨土,期待著能有一個純潔美好的女子來佔領這塊淨土。後來認識了心慈,從認識她的那一刻開始,他心中所有的位置都被佔據,包括那塊淨土。他心甘情願,無怨無悔,甚至是感激不盡,感謝老天在他的有生之年讓他品嚐到愛情最純美的幸福。
他也是個固執的人,固執得不可理喻,一旦認定一件事或否定一件事,誰也別想改變他的堅持。愛情也是如此。不輕易愛上一個人,一旦愛上就死而後已。碰上心慈之前,他也曾愛過,初戀****是他的家庭教師,比他大幾歲,教他中文,他愛那個女子很多年,如果不是家人刻意拆散,他現在可能還在愛著她。後來他的女友很多都比他大,中文流利,會寫文章,他的父親就警告他說,你這個樣子早晚會把自己毀了,你太固執。可是他的固執恰恰就是繼承於父親,父親為了尋找那個離家出走的佳人花了三十年時間,更加固執得可怕。所以他得到心慈後格外地珍惜,到哪兒都帶著,生怕有一天丟了再也找不回來,因為他自知沒有父親的毅力為一個女人可以尋找三十年,他怕活不到三十年就會在思念中孤獨地死去。有時候他也知道自己的個性很危險,因為這個世界充滿不確定,你確定的東西,上帝不會給你確定,隨時都會從你手裡奪走,然後呢,你就伸長脖子去尋找吧,一直尋到墳墓裡。可是沒有辦法,個性是與生俱來的,他對上帝的安排無能為力,也對自己的固執無能為力,只能在自己認定的路上走下去,如果上帝非要在他手裡奪走什麼,最好先把他的命帶走。
婚禮的準備工作基本就緒,請柬也發了,酒席也訂了,連蜜月的機票都訂了。婚禮只差兩天了,心慈要碧君陪她去珠寶店選婚宴的首飾,婚禮上的首飾朱道楓已經給她準備了,是一條從倫敦拍賣會上以天價拍來的藍寶石項鍊,據說價值連城。婚禮的當晚要舉行舞會,禮服準備了幾件,項鍊只一條肯定不夠,得多準備幾款。朱道楓那天要去公司處理事務,一早就出去了,他打電話要司機開車送她們去珠寶店,還跟心慈約好用午餐的地方,等他忙完公司的事就去餐廳跟她們會合。
一切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沒有任何徵兆。
心慈和碧君是坐一輛寶藍色轎車出門的,事故就發生在林蔭道路口附近,當時兩人還在車裡熱烈地討論首飾的款式、服裝的搭配、髮型……突然,從對面駛過來的一輛大巴車猝不及防地朝她們的車子猛撞過來,一聲巨響,世界在翻轉,什麼都面目全非了。
轎車司機和大巴車司機當場死亡,車內兩個受重傷的女孩子被緊急送往醫院。朱道楓趕到醫院的時候,碧君剛剛被推出手術室,醫生說腰椎斷了,可能一輩子都站不起來了。「另一個呢?」他一把抓住醫生的衣領,兩眼通紅,「她怎麼樣了,怎麼樣了?」
「我們在盡力……」醫生抖抖地說。
可是半個小時後,醫生還是這句話,語氣卻變了:「我們……已經盡力了……」
「什麼,你說什麼?」朱道楓臉色煞白。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醫生重複說,「她傷得太重,導致大量內出血,脾、肺全部破裂,你……你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心慈,我的心慈,怎麼會這樣,不是說好了永遠相依相伴的嗎,你怎麼可以自己先走了?宇宙這麼大,你又去哪裡旅行,連個招呼也不打!宇宙這麼大,你迷路了怎麼辦?宇宙這麼大,你叫我上哪去找?可憐的朱道楓一生都沒有走過這麼長的路,心慈就躺在手術檯上,他從門外走到手術檯邊彷彿花了半生的時間,比父親尋找佳人的三十年還漫長。她靜靜地躺在那裡,渾身是血,手垂下來,耀眼的訂婚戒指沾滿鮮血。他走到她的身邊時,她還沒有斷氣,可是已經不能說話了,無力地睜著眼睛,無力地看著他。
「心慈……」他抱起她,吻著她的臉,也已經說不出話了。
她肯定是想說什麼的,一直看著他,目光散落在他身上,溫柔地撫摸他的臉,最後嘴角動了動,感覺很疲倦了般,輕輕閉上了眼。她那麼美,像睡著了一樣的,躺在鮮花鋪就的水晶棺裡時,更像是睡著了,她穿著婚紗,戴著婚戒,脖子上也掛著那條價值連城的藍寶石項鍊,就像童話中的公主一樣,等待著心愛的人吻醒她。可是沒用,朱道楓吻了她千遍萬遍,整夜地呼喚,她始終沒有醒過來。
她的墓,就在梓園後山的桃林中。她一直想看桃花盛開,終於看到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了黑暗的地底下,花謝花飛,想必她已經聞到了花香吧。朱道楓的臥室正對著後山,遠遠的,雖看不到她的墓,但是他每晚都會站在窗前看,望眼欲穿,卻看不到她;他也仰望星空,漫天繁星,他在心底責怪她,連個記號都不留,誰知道哪顆是她呢?
七年。他沒有走出來。他的固執再次讓他嚐到了什麼是生無可戀。他開始瘋狂地收藏女人,只要長得像她的,哪怕只有一點點像,他都佔為己有。沒有人可以攔得了他,也沒有人勸得了他,連他的太太碧君也無能為力。
碧君是在心慈去世後的第二年嫁給他的,車禍後她一直坐在輪椅上,跟父母移民加拿大後生活得很不幸福,朱道楓去看了她兩次,就把她接到了身邊。但並沒有娶她的念頭,他只是覺得照顧她是理所當然,就像他覺得某個女人長得像心慈他就要弄到身邊是理所當然一樣。他把她照顧得很好,可以說是百依百順,除了****,他都盡力地滿足她。有一次她提出要去夏威夷度假,那陣他剛好有空就答應了,可是她拒絕帶保姆去,他雖然猶豫也同意了,到了酒店,她要他幫著脫衣服洗澡,他無可奈何也只好同意。雖然身有殘疾,但她畢竟是個女人,又還年輕,光著身子,他要說沒反應當然是假的。他們****了,在浴缸裡做的,感覺很不好,至少他感覺不好,索然無味,草草收場。他覺得對她的身體沒****,主要是因為她沒有吸引力,相貌平平,既不性感也不動人,既不溫柔也無內涵,他身邊的哪個女人不是如花似玉柔情似水,她沒有一處吸引他的地方。所以他不能接受她,跟她身體殘疾並無關係。
可是她卻不這麼認為,她覺得他碰了她的身體,他就是她的了,必須屬於她!為此兩人鬧得很不愉快,白天在沙灘享受日光浴,她看他,他卻看別的女人,甚至跟那些女人搭訕****,她發脾氣又沒道理,晚上回到房間,她脫光衣服睡在他身邊,他無動於衷,有幾次好不容易滿足要求,他又是應付了事。而他也確實是在應付,每次做完都懊喪不已,後悔答應帶她出來度假,可是又沒辦法拒絕得太露骨,畢竟她是個女孩,有自尊心的。反正只有這一次,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他這麼安慰自己。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度假回來後,碧君懷孕了!他簡直快瘋掉,卻又無計可施,碧君在他面前淚水漣漣的,哭著說要把孩子生下來,即使他不愛她,也要把孩子生下來。而朱家人知道後,每個人都勸他留下碧君和孩子,因為朱家人丁單薄,添子抱孫對於他們這樣的家庭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喜訊。沒有選擇,沒有退路,他只好和碧君舉行婚禮,但婚前他就把話講得很明白,他說不要奢望我會對你忠誠,我娶你的原因你自己也知道,所以別干涉我,能給的我都會給你,包括名分,不能給的你也要不到,比如愛情。碧君雖然委屈,但也答應了,只要結了婚,他就屬於她。她就是這麼認為的。
這一點在試婚紗的時候就暴露出來了,她對那件從香港訂做的婚紗極為不滿意,把婚紗摔到他面前說:「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心慈的婚紗是從法國訂做的,為什麼我的只能到香港做?」
沒辦法,只好臨時又從法國運來一件婚紗。可是她還不滿意,嫌婚禮太低調了,客人太少,又對他發脾氣,「你和她的婚禮可以那麼鋪張奢華,為什麼我跟你的婚禮這麼冷清,我又不是二婚!」
他本來要發火,看在她肚子裡孩子的分上,忍了。
誰知她還是咄咄逼人,又怪蜜月選的地方不好,叫囂道:「你跟她度蜜月可以去歐洲旅行,為什麼我跟你的蜜月你選在泰國,我沒看過人妖嗎?」
「夠了!你還想要什麼?」他再也忍無可忍,指著她說,「你有什麼可以跟她比的,你沒有一樣可以跟她比,不僅是容貌……我已經給了你名分,別想再要求什麼,我什麼都不會再給你,如果你覺得不滿意,不想要這個名分了,我隨時滿足你!」
碧君啞口無言,這才知道她惹惱了這個男人,不敢吭聲了。但是為時已晚,她已經留給他十分惡劣的印象,無論她之後如何彌補挽回,他都不理睬了,蜜月還沒過完就藉口公司有急事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終日以淚洗面,最終導致流產。他知道後只打了個電話安慰了幾句,還是見不到人。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變得歇斯底里,明知道丈夫在外面逍遙快活,卻無能為力,如果她是個正常的女人,哪怕跟他吵架也好呀,可是他連吵架的機會也不給她了,即使回來頂多看她一眼,寧願跟那些朋友通宵達旦地喝酒聊天也不陪她。於是她選擇自殺,試了一次,更加絕望了,他居然對她說,如果你想死,隨時都可以,因為我才真的生不如死,但願你死在我前面,如果死在我後面恐怕沒人會給你葬個好地方。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她失敗了,雖然住在豪華的莊園,錦衣玉食,成群的人在身邊伺候,卻如同住進了墳墓,活不了,又死不掉,她沒瘋,周圍的人就已經把她當做瘋子了。
「朱道楓,我來世變鬼也不放過你!」她曾這麼對他說。
「你已經是個鬼了,你以為你還是人嗎?」他滿不在乎,冷冷地回擊道,「是你自己把自己變成鬼的。」
「其實我才是個鬼啊,白天體面風光,說笑聊天,到了晚上,站到窗邊看著後山,我就覺得我真是活得像個鬼,一個孤獨的鬼,明知道銷聲匿跡的愛情再也回不來,卻放棄做人的機會,死守著那座墳捨不得離開……」這是朱道楓在日記裡寫的一段話。他有寫日記的習慣。
「但願我死在這個女人後面,這樣我才可以自主地將自己葬在後山,否則我怕自己屍骨無存。」他在日記裡嘆息道。
「如果你死了,想舉行一個什麼樣的葬禮?」
這天晚上他約了牧文在一間酒吧喝酒,喝得有點多。以前他不酗酒的,最近不知為什麼,心情很不好,一是碧君格外的吵,二是精神狀態異常低迷,對女人也沒什麼興趣,只能藉助酒精讓自己短暫地麻痺。
「你沒事吧,怎麼好端端地說這種話?」牧文聽他說什麼葬禮大為詫異,「我還沒活夠呢,誰會想到死啊,你也是,看上去挺正常的,怎麼腦子跟個精神病患者似的。」
「我覺得我就是個精神病患者,跟另一個精神病患者住在一起,整個梓園就是個精神病院……」他自嘲地說。
「她又鬧了?那你就躲啊,你以前不是挺能跑的嗎?」
「我不能跑,怕錯過,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那個人離我越來越近了。」
「哪個人?」
「那個孩子,或者說,那個蒙面的女子……」
「又來了,真受不了你!」
「是真的,我彷彿已經聞到了她的氣息,聽到了她的腳步,感覺她就在黑暗中注視著我,那雙眼睛比海還深……」
「你最近沒看恐怖片吧,我怎麼聽著這麼陰森啊?」
「她看得到我,我卻看不到她,你說這算什麼?」
「行了,別越說越來勁,」牧文打斷他,岔開話題,「我看你得去找善平瞧瞧了,他剛從日本學習回來……」
「我找他幹什麼?」
「你難道不覺得你就是心理有問題嗎?得好好看看……」
「胡扯!」
「對了,大俠也回來了,今兒給我打電話,約我們明天去王府茶樓聚聚。」
「是嗎,那好啊,我們六君子是好久沒聚在一起了。」
「六君子」指的就是聲名遠揚的「茶話六君子」,最先提出這個稱謂的是牧文。他們六個人,朱道楓、牧文、善平、哲明、東波、吳昊是多年的老友,經常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聊起天來可謂是通宵達旦天昏地暗,時間長了牧文就提議乾脆六個人統一名號,就叫「茶話六君子」,馬上得到大家的認同,從此這六個君子幹什麼都在一起,只要有空,或碰上誰的生日,誰有了喜事,誰有了難處就會呼啦啦一起上哲明的茶樓(王府茶樓就是他的),有時候也在牧文的畫廊,或在朱道楓的梓園。
朱道楓雖然交遊甚廣,但在這座城裡真正來往得密切的還就這幾個君子,相交多年了,知根知底,處得像兄弟。而兄弟最大好處就是,喝醉了的時候不會擔心露宿街頭,會有人送你回家。毫無疑問,朱道楓這次又喝得爛醉,又是牧文送他回梓園,這活他經常幹,輕車熟路。把車開進去,按幾聲喇叭,裡面自然會有人跑出來把醉得胡言亂語的朱道楓抬下車,又抬進樓上的臥室。
「沈先生,您辛苦了。」跟往常一樣,管家很恭敬地送牧文到門口。
「真是交友不慎,認識他後我簡直就成了搬運工,下次叫我出去,我得叫上善平和哲明……」牧文直搖頭,苦笑著上了自己的車。
可是被搬上樓的朱道楓躺在床上沒多久又清醒了些,不知道自己喝的是水還是酒,怎麼越醉越清醒,牧文的車子駛離梓園時的發動聲他全聽得到,酒精的麻痺作用是越來越小了。他從床上爬起來,又站到窗戶邊遙望後山,今晚的夜空格外璀璨,漫天繁星,哪一顆才是心慈呢,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無數遍,沒有人告訴他答案。
他必須讓自己麻痺,否則心裡的疼痛會讓他徹夜不眠。他不由分說就下樓到餐廳的吧檯又拿了瓶酒,也沒上樓,踉蹌著腳步往後山去了,一邊喝一邊喚著心慈的名字。
心慈的墓掩映在後山桃林中,很氣派,整個地面和墓身都是漢白玉砌成,兩邊各有一個哭泣的天使雕像,中間是高大的歐式拱門,墓碑上刻著:愛妻任心慈之墓。雖然沒有舉行婚禮,但朱道楓是以丈夫的名義下葬心慈的,為這碧君還經常跟他鬧,活人爭不過,她連死人也要爭,這個女人是越來越精神錯亂了。
因為墓的兩邊亮著長明燈,即使是晚上也可以清晰地看到墓碑上心慈美麗的容顏,朱道楓撫摸著冰冷的碑石上永恆的照片,淚水無聲地流淌下來,他真後悔當初建這墓時怎麼不給自己留張活動的門,這樣他就可以隨時進去躺在心慈的身邊,陪伴她度過這漫漫長夜。她孤獨,他更孤獨。
他靠著墓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望著天上閃爍的星辰,一口接一口地灌酒,真希望天上的心慈能下凡來,哪怕只是在他身邊短暫停留,看他一眼,他就是醉死在這也心甘情願。不知道是因為疲憊,還是酒真的喝多了,他昏昏欲睡,神思迷離起來,似睡非睡間,他好像聽到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踏著石階一步步向他靠近,他立即變得激動,心慈來了嗎?她真的來了嗎?
朱道楓努力睜開眼睛,老天,真的有個人站在他面前!是個女人,長髮,月光自她頭頂的夜空照下來,在她的頭上肩上灑下一片銀輝,因為揹著光,她穿的又是黑色的衣裙,蒙著白色的絲巾,看不清臉,但那雙眼睛……
他的酒立即醒了大半,那雙眼睛,林蔭道上的眼睛!是夢嗎?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背部的痠痛,這是長久地靠著墓碑的緣故,他看著那雙眼睛,比深邃的夜空還浩瀚,目光如鬼魅,利劍般穿透他的胸膛,直中他的心。
「你……你是誰?」
他****著問,不是因為恐懼,而是酒精沒有麻痺他的大腦,卻麻痺了他的四肢,讓他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動也不能動。
「我是你命裡的。」
她冷冷地回答。還在走近他,黑色高跟鞋踏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墓地顯得格外驚心。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正好投在他身上。他偏了偏身子,想將她看得更清楚些,可還是不行,長明燈的光線從她背後投過來反而讓她的身影更黑暗,他問她:「我命裡的,什麼意思?」
「就是你心裡的鬼啊,你忘了嗎,我就是那個鬼……」
他當然沒忘,掙扎著想爬起來,「你……來了?」
「是的,我來了!」她點點頭,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皓月當空,感覺她像個月光幽靈,一身的寒氣,目光落在他身上讓他頓覺置身雪地般陰冷刺骨,她身上的寒氣何以這麼重,冷得他發抖,他全身都在抖……
「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臉嗎?」
「不能。」
「你……你到底是誰?」
「你不記得了嗎?」她蹲下來,伸出手,蒼白纖細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臉頰,他又是一陣顫抖,她到底是人還是鬼,是人怎麼會有這麼冰冷的溫度,「可我一直記著你,記著你的臉……挺好看的臉,怎麼長著魔鬼一樣的心,我想掏出你的心……」
說著眼神一變,目光如刀子直割向他的喉嚨,她好像真恨不得自己的目光就是刀子,即刻割斷他的喉嚨。
「我一直在等你。」他絲毫感覺不到她的殺氣,或者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全忽略了她的殺氣,看著她,深深地看著她。
「我也在等你。」她回答。
「可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
「你命裡的人。」
「你來找我幹什麼?」
「殺了你!」
說著她把手伸向了他的脖子……
「先生,先生,您在哪?」遠處突然傳來管家的聲音,不止她一個人,幾隻手電筒的光芒直射過來。他剛應了聲「我在這」,脖子上那隻冰冷的手突然就不見了,四周空空蕩蕩,哪裡有什麼黑衣女子,除了墓前哭泣的天使雕像,什麼都沒有。他被管家和另外一個叫老張的園丁扶起來的時候還在四顧張望,「人呢,剛才的那個人呢?」
「什麼人啊?」管家也在張望。
「就剛才站我旁邊的那個,穿黑衣服的女孩子,」朱道楓比畫著,「還蒙著面紗。」
「先生,您是喝多了吧,哪來的人,我什麼也沒看見。」管家斷然否認。
「是啊,我也沒看見。」老張也說。
朱道楓還想解釋,管家不由分說就架著他走,嘮叨著:「先生,這麼晚了您還在喝酒,要不是老爺打電話過來找你,我還不知道您上這來了,這是晚上,什麼髒東西都有,您以後可千萬不要這個時候出來了。」
「她……不是髒東西。」朱道楓口齒不清地想辯解。
「我白天就想跟您說的,最近園子裡不太清靜,老有些不乾淨的東西在晃,好幾個人都看到了,您要不出來怎麼會看到呢?」
管家和老張很快就把醉得神志不清的朱道楓扶回了房間,安頓他睡下,管家焦慮地對老張說,「這怎麼得了,本來園子裡太清靜就讓人發寒,現在又鬧鬼,你說誰還願意待在這,已經有兩個丫頭都說要走了……」
「不會真的有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