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因為姐姐要去別的地方長大啊,可無論姐姐到哪裡,我都會看著你的,」姐姐說著更緊地摟著我,淚水清晰地滴落在我臉頰,「好幼幼,我不希望你太早去找姐姐,你要好好地活著,為我找到那個人……」

「哪個人?」

「那個欺負姐姐毀了姐姐的人,你一定要送他來見我!」

「送他見你?」

「是的,送他來見我!」

「……」

二十天後,父親也死了,死於車禍。那天我記得很清楚,離過年只差四天了,父親開著單位的大巴車在通往梓園的路上等了十幾個小時,終於等到了梓園少爺的轎車開過來,他加足馬力猛地撞了過去。車上一共坐了三個人,一個司機,兩個女孩。梓園少爺並沒在車上。父親和轎車司機都是當場死亡,那兩個女孩受重傷,其中一個在送到醫院後也死了。另一個據說撞斷了脊椎,終身殘疾。

在火葬場停屍房我見到了一個姓毛的伯伯,他見我凍得夠嗆,忙把我叫到他的值班室烤火,還塞給我一個大蘋果。他有一雙非常奇特的眼睛,跟他直視,會有一種被穿透靈魂的感覺,當時他看著我,一直看著我,也沒說話,臨走的時候在院子裡撫摸我的頭,「孩子,上次伯伯對不起你,以後你到了伯伯這裡我會好好待你的……」

我詫異地看著他,我還會來這裡?

母親精神恍惚,沒聽到他的話,目光呆滯地抱著父親的骨灰往火葬場大門走去。我跟著母親回了家。不到一個月,家裡去了兩個。家對於我和母親而言已經不能算家了,那是人間地獄!因為每個角落都是回憶,姐姐和父親用過的每一樣東西靜靜地擺在原來的地方,卻無時無刻不刺痛著我和母親的眼睛。

「也好,你爸過去了,你姐姐就不會寂寞了,也不會害怕了……」母親反覆唸叨的就是這句話。

母親從外表來看很正常,一樣的洗衣做飯,一樣的料理家務,每天晚上放學回來,她還會弄很好吃的飯菜等著我,我坐下來,卻總髮現桌上多擺了兩副碗筷。

「靜靜,這是你最喜歡吃的糖醋排骨,」母親不停地給一個空碗裡夾菜,「吃,多吃點,你最近瘦了好多。」完了,她又給另一個空碗夾菜,「邁青,這是你最喜歡吃的紅燒肉,不知道鹽有沒有放多,我煮著煮著去給靜靜洗衣服,不記得放了幾次鹽了。」

母親自始至終面帶微笑,很幸福的樣子,她很幸福……

「媽!」我撕心裂肺地哭叫起來。

母親瘋了。

但她瘋得很「正常」,既不蓬頭亂髮,也不罵人傷人,還是跟以前一樣愛乾淨,家裡家外收拾得整整齊齊。她沒有再上班,每天做完家務,就搬張板凳坐到門口邊曬太陽邊織毛衣,鄰居問她給誰織,她就說:「給我家靜靜織,這孩子不曉得怎麼長這麼快,去年的毛衣今年都穿不得了。」

下午,她會準時去菜市場買菜,總是滿滿地提一籃子回來。鄰居見了又問,「老谷家的,怎麼買這麼多菜啊?」

「哦,我們家邁青最近腰不太好,老毛病犯了,我給他買了只雄雞炒酒,據說對腰很有好處。」母親笑著回答。

可憐,真是可憐,鄰居們都在背後偷偷擦眼淚。

母親精神失常的訊息很快也傳到了梓園。一天放學回家,我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口。我奔回家,果然見母親和梓園老爺面對面坐著「攀談」。

在門口我聽見母親說:「朱先生,我們家邁青好幾天沒回家,您把他派到哪裡去了呀?他這個人哪,就是這樣子的,出去了連個電話也不打回來。」

梓園老爺沒說話,抽著煙定定地看著母親,神色凝重,像在思考著什麼。

「媽!」我推門進去。

「哦,幼幼回來了,」母親見到我很高興,連忙站起身接過我的書包,「看到你姐姐沒有,她到現在還沒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學校裡排節目。」

「媽!」我叫。

「別這麼大聲,有客人在!」母親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又對梓園老爺說,「真是不好意思,這孩子從小就沒規矩,您可別見外……」

「呵呵,」那男人回過神,笑了起來,看看我,又看看母親,「幼幼很乖啊,我很喜歡的,這樣吧,我請你們到外面去吃飯,好嗎?」

「這怎麼行呢,外面吃很貴的。」母親連忙推辭。

「哈哈,是很貴,不過……」梓園老爺走到母親跟前,目光閃爍,很溫柔地說,「餐廳是我家開的,再貴也沒關係,對不對?」他死死盯著母親,很興奮,母親的失常好像讓他很高興。我也盯著他,又沒來由地害怕起來,心底都在顫抖!

他把我和母親載到市區最有名氣的一家西餐廳,教我和母親吃西餐。這是我第一次到這麼豪華的地方,我拿著刀叉,不可理喻地看著這個男人,只見他和顏悅色地跟母親說著話,完全沒把母親當做一個不正常的人。母親說什麼,他都能接上話。母親問:「我家老朱到底去哪了,我很是擔心他的身體……」

「哦,剛才忘了跟你說,我把他派到國外去了。」梓園老爺笑著說。

「這樣啊,那他多久才能回來?」

「因為那邊事情多,可能要些時候哦,你別擔心,他不會有事的。」梓園老爺睜眼說瞎話。我看著他,吃驚地張大嘴巴。他也注意到我在看他,對我笑了笑,切了一大塊牛排到我的盤子裡,「幼幼,你要聽話,你媽媽……情況不太好……」

「我哪有不好啊,能吃能睡的,好得很!」母親打斷他。

「是,是,看上去是還不錯,」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和母親,說的話高深莫測,「也許這就是天意吧,老天是在成全我啊,看來我只能接受了……」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可是第二天放學回家,我沒見到母親,在飯桌上看到一張紙條,母親寫的,只有一段話,我還沒看完就兩眼發黑,差點昏死過去。

那上面寫著:幼幼,我跟朱先生去看你爸了,朱先生說他正好要出國,可以把我順路帶過去,他還說,他已經把你姐也接過去了,我去看看你爸和你姐就回來,天氣這麼冷,他們穿的衣服不夠。我走後,你要自己照顧自己,吃飯就到隔壁的四阿婆家吃,我已經跟她說好了,也交了飯錢,晚上睡覺要記得關好門窗,不要給陌生人開門,還有,我留了一些錢在你的枕頭下,需要的時候用,記住了啊!媽媽字。

那一刻真是天旋地轉,我瘋了似的跑出去,找到四阿婆,她說母親是被一輛黑色轎車接走的,她說她很快就回來,要你這幾天就到我家吃飯。

梓園!梓園!

我頭昏腦漲,回到家在枕頭下一翻,果然見壓了幾百塊錢,又到母親的房間一看,她給姐姐織的毛衣都不見了……

「媽媽!」我癱倒在地,號啕大哭,感覺世界一片漆黑,一夜之間,我失去了所有的親人,連唯一的母親也被騙走,老天要把我們趕盡殺絕嗎?

我打輛車來到通往梓園的路口,當時天已經黑了,我趁著夜色避開那兩個門衛,從側邊偷偷溜了進去,我在漆黑的林蔭道上一路狂奔,哭著,喊著,媽媽,媽媽,你可千萬不能丟下我啊,你別信那個騙子的話,他是個騙子!

我跑出一身的汗,出了林蔭道,看到梓園已經亮起了燈。夜色下,那豪華的莊園依然盛氣凌人,冷漠地拒絕著我這個無助的陌生人。我沒有走正門,而是從旁邊的圍牆上翻了過去,我本來就瘦小,加上有花草的掩護,我很順利地就摸到了梓園後面一排白色建築前,這排建築其實是兩棟房子連起來的,跟梓園前面的房子是一個整體,不是每個房間都亮著燈,所以光線也不是很亮。

我正準備從一扇側門進去,突然從門後竄出一條毛茸茸的傢伙,是條大狼狗,差不多有我半個身子高,我還沒反應過來,它就將我撲倒在地,我尖叫起來,開始還能掙扎,到後來就動彈不得了,我根本不知道被咬到哪裡,只覺得全身都在流血,汩汩地流,好像生命的熱潮漸漸散去,我覺得我快死了……

「不好了,有人被狗咬了!」模糊中我聽見有人在喊。

接著就是很多的腳步聲,有人把狗趕走了,又有人抬起了我。我不知道我被抬到了哪兒,眼睛裡全是血,看不清,感覺躺在了一個軟軟的地方,身邊圍了很多人,很嘈雜。

「怎麼回事?」

耳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聽得很清。

「少爺,我們也不知道,就聽到後門有人喊救命,等我們趕過去的時候,這孩子已經成這樣了……」旁邊有人答。

少爺?誰是少爺?

我努力想睜開眼睛,可是眼睛裡的血讓我眼前猩紅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但是我必須看,一定要看,那個少爺,那個害死我姐姐和父親的少爺,哪怕看一眼後失明我也要看。「眼睛,我的眼睛……」我喊著,希望有人能幫我擦擦眼睛。

「叫救護車沒有?」我聽見「少爺」在問。

「已經叫了,馬上就到了!」

「她是怎麼跑進來的?」

「不知道,估計是爬圍牆進來的。」

「你們以前見過她嗎?」

「沒有,我們都沒見過。」

「拿紗布來,幫她擦擦眼睛,她好像在喊。」少爺吩咐道。

馬上有人很輕柔地用紗布擦拭我的眼睛,光線一點點地透過來,快了,快了,就快要看見了,我屏住呼吸,拭目以待。

紗布移開了。看見了,我看見了,眼前站了很多人,我搜尋著,尋找那張臉!

「看得見嗎?」

一張英俊的臉恍然出現在我視線裡。

我死死地盯著那張臉,那只有在電影畫報上才看得到的臉,英俊得無懈可擊,濃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睛,輪廓分明的嘴唇……

「孩子,告訴我,你看得見嗎?」他又問。滿臉焦慮。

「少爺,救護車來了!」旁邊有人插話。

「好,我來抱她。」說著我就被他抱了起來,我無力地看著他,心底無限慰藉,老天,謝謝你讓我看到了這張臉,無論如何我要謝謝你,雖然視線越來越模糊,但我已經記住了這張臉,就算從此失去光明,我也已經記住了他,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他!

姐姐、爸爸,你們看見了嗎,我現在就躺在這個男人懷裡,我記住了他的樣子,他就是燒成灰我也會認得他了,無論過多少年,無論經歷多少苦難,我一定會活著,也一定要活著,我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送這個男人去見你們,讓他跪在你們面前懺悔……親愛的姐姐和爸爸,我知道你們此刻都在天堂,我希望你們在天堂住得幸福,讓我的愛和思念陪著你們,就如你們的愛會始終伴隨著我一樣,等著我的訊息吧,等著我把這個男人送去見你們的那一天……

「別害怕,你不會有事的。」我被放到救護車擔架上時,那個男人跟我這麼說。

「名字,你的名字……」我****著問。

「我叫朱道楓,記住了嗎?」他好像在笑。很溫柔。

「記住了!」我答。

二幼幼(2)

我一生都無法忘記,當我傷愈後對著鏡子照時的萬念俱灰,那張臉,從眼部下方一直蔓延到嘴巴,全都扭曲得變了形,拆了線的傷口結著可怕的痂,像一條條蜈蚣爬在臉上。還有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的手臂和大腿,全都爬滿「蜈蚣」,站在鏡子前的我成了個怪物,我尖叫著,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和臉,恨不得將整張皮都撕下來。但是不可能了,那張恐怖的皮已經註定了將跟隨我一生,醫生說,即使整容,也無法恢復到從前的容貌,而且要整也要等成年後整,因為我還沒發育成熟,臉沒長開,如果整了長大後難保不會變形。此後的很多年,一直到成年,我都羞於見人,整天躲在陰暗的角落裡不敢出來,我一出來,就會引起路人的驚慌,調皮的小孩還會朝我扔石塊、吐唾沫。

我怎麼生活呢?最初我是被一個叫四阿婆的老鄰居收留,她是孤寡老人,無兒無女,見我無家可歸就將我收養在身邊。她靠賣冰棒為生,我幫著她一起賣冰棒,但我絕不能露面,一露面顧客全都會嚇跑,我只能幫她進貨送貨,而且還得戴著口罩,否則批發部不把貨賣給我。我也沒有上學了,學校不收,說是會嚇到學生,不上就不上,我們也沒有多餘的錢去上,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

可是就連這種日子,老天也覺得是種奢侈,在我十七歲時,四阿婆老得動不了了,死在床上。我失去了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我並沒怎麼哭,生活早已讓我變得麻木,我平靜地將她用被單包好後搬到拖貨的板車上,拖著去火葬場。

當時正是夏天,我從早上一直拖到太陽快下山才把四阿婆的屍體拖到火葬場,工作人員很詫異,不相信一個瘦弱的孩子能把一具屍體拖這麼遠,還是在這麼個大熱天,他們問我板車上的人是誰,我說是我奶奶。

「怎麼不用車送呢?」

「沒錢。」

「家裡其他人呢?」

「死了。」

「真可憐。」他們說。

於是他們沒有收火葬費。這可能是四阿婆沒想到的,她孤寡一生,沒有工作,沒享受過什麼特殊優待,沒想到唯一的一次竟然是死後免費享受了一次火葬。火葬場的負責人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很和藹,當把四阿婆的骨灰送到我手裡的時候,她問我今後有什麼打算,我說沒什麼打算。她就問我想不想學門手藝,將來好混碗飯吃。我說當然可以。她就說,那你就學給死人化妝吧,這工作聽起來是有點那個,但好歹是門手藝吧,你這個樣子,也只能學這個了。

我懵懵懂懂地點頭。

接著我被帶到了停屍房,一進門就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師傅佝著背在給一具屍體抹澡,那個人死的時候可能很痛苦,面目猙獰,扭曲得變了形,不知道抹澡用的是什麼藥水,房間裡的氣味很難聞。

「你來了。」老師傅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那是一張佈滿皺紋和滄桑的臉,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蒼老的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彷彿能穿透世間萬物,我立即想起來了,他就是當年那個給我大蘋果吃的毛師傅。他好像知道我會來似的,一點也不意外。

我跟當年一樣詫異地看著他,他怎麼會知道我要來?

「我等你幾年了,過來,孩子。」毛師傅放下手裡的活,他對於我的臉一點也沒表示出恐懼,可能是他看死人看多了,什麼恐怖的臉都見過,我的臉在他眼裡再平常不過,可是,可是我的臉都毀了,他怎麼認得出我?

「別這麼看著我,」毛師傅一臉平靜地拉把椅子給我坐,「我認得你,你的這雙眼睛就是你的身份……」

我還是鼓著眼睛看著他。

「來了就好好幹,你會活下去的。」毛師傅說。

於是我就在火葬場留了下來,跟毛師傅學化死人妝。毛師傅就是我的師傅,五十多歲,快退休了,正愁沒個接班人呢,我肯跟他學,讓他很高興。而我願意跟他學的原因只有一個,他沒把我當怪物。

但在很多人眼裡,毛師傅很怪,他話不多,幹活利索。據說他做這行三十多年了,那些僵硬的屍體好像很服從他的支配,在他的擺佈下非常「溫馴」,毛師傅擺弄他們像擺弄木偶,在別人看來很恐怖的事在他眼裡只不過是份工作,他很少跟周圍的人打交道,可能也是因為別人對他的猜測和議論太多,他懶得理會。對於毛師傅的議論最多的就是他的眼睛,都說他的眼睛可以看到很多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具體什麼東西我不知道,可能跟鬼有關,如果這世上真有鬼的話。還不止這些,據說毛師傅還能預見很多即將發生但還沒發生的事情,這個我信,幾年前他就說我會來火葬場,我真的就來了,這不是預見是什麼。可是他很少會說出來,無論別人來詢問他什麼,他通常都置之不理,「是福逃不脫,是禍躲不過,問那麼多幹什麼」,這是他常說的話。

毛師傅從未講過他為什麼知道我會來火葬場,我也從未提起過,覺得沒什麼好問的,這是我的命運,是我的我就必須承受。我沒地方住,火葬場就安排我住地下室,地兒倒是很大,是堆雜物和棺材用的,大半個地下室都堆著棺材,看上去有點陰森。毛師傅幫我收拾了一塊空地,架了張床,就算是我的臥室了,前後左右都是棺材,剛開始有點不習慣,可是很快就坦然了,我回梧桐巷拿來自己的行李和換洗衣服,沒地方放,就放棺材裡,蠻好,多少東西都放得下。真沒想到我會有這麼大一間臥室,還一個人住呢,跟從前住的低矮擁擠的棚屋比起來簡直是奢侈!

只是地下室很潮溼,特別是陰雨天時感覺被子都擠得出水,睡在上面很受罪,沒辦法,有時候我乾脆爬到旁邊堆著的棺材裡睡覺,剛好睡下一個人,又幹淨又溫暖,都是上等木材做的呢,躺在裡面甚至還能聞到樹木的清香,最重要的是很安全,因為製作棺材時使用了特殊工藝和原料,不用怕蜈蚣螞蟻之類的髒物爬進來,更不用擔心會被人類傷害。我將那些活動著的人通稱為「人類」,我跟他們不是同類,雖然我也是活動著的,但也僅僅是活動著的,因為我所有的活動範圍都在停屍房,白天跟著毛師傅學料理死人,給死人抹澡,給死人化妝,晚上又爬進地下室的棺材睡,感覺上我跟那些躺著的「人」更接近,我就是一個從地窖裡爬出來的鬼。

「這孩子真是怪,比毛師傅還怪……」火葬場的叔叔阿姨都這麼說。

我能理解,在他們的眼裡,我就是個怪物,有張連鬼都不如的臉,身上散發著濃烈的棺材味道。我也不怎麼說話,坐著不動的時候,或者我躺在棺材裡的時候,我真的就像個鬼,白天人怕,晚上連鬼都怕。這樣也好,不會有誰來打攪我,在自己的世界裡獨處可以忘掉很多痛苦。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還是覺得周圍有點「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期精神壓抑出現的幻覺,晚上躺在棺材裡的時候,半夢半醒間我總聽到周圍有人「說話」,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在竊竊私語,有時候還有笑聲、嘆息聲、嗚咽聲、腳步聲……各種各樣的聲音在耳邊嘈雜鬧騰,整夜不得安歇,凝神靜聽,又聽不到具體在說什麼,爬起來看,又什麼都看不到,很是怪異。

有一天晚上剛熄燈躺下,還沒合上眼就聽到有人在唱歌,確切地說,是在哼歌,調子很熟,再仔細一聽,聽出來了,是姐姐以前經常唱的一首鄧麗君的老歌《月朦朧鳥朦朧》,一聽到這調子我立即就想姐姐了,淚水順著眼角淌下,我也跟著哼了起來。

「幼幼,幼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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