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有人在叫我。我爬出棺材,看不到人,卻清晰地聽到是姐姐在叫我,「姐……」我喊了起來,沒人應。
「幼幼,帶他來見我,帶他來見我……」
淒涼哀怨的呼喊就在這寂靜的黑夜盤旋,沒有具體的方位,像是飄著的,游來蕩去,我哭了起來,知道是姐姐來了,可是我看不到她,只聽到她在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帶他來見我,幼幼,一定要帶他來見我……」
我流淚到天亮。不知道是睡著流的淚,還是醒著流的。
毛師傅早上來上班,那雙能穿透世間萬物的眼睛在我身上臉上掃了好一會,也沒吭聲,幹活的時候我給他打下手,他一邊給屍體上妝一邊在嘀咕:「走了就走了,不要還有留戀,活著的人還留在這,老來打攪,是不是也要人家陪著你去呢,去了又如何呢,去了你也回不來,該到哪去就到哪去吧……」
「師傅……」我茫然地看著他。
「幼幼,你是個苦命的孩子,命苦心不能太苦,既然還在這個世界,該放下的就放下,別老記在心裡,老記著去了的人也回不來,還會把自己搭進去。」毛師傅並不看我,但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說話。
「來,你自己動手試試。」毛師傅把工具交給我,要我給屍體上妝。這是個年輕女子的屍體,面容姣好,是車禍死的,撞斷的肋骨刺穿到肺部引起內出血而死,可能是血都流光了,她的臉比其他的屍體都要白,慘白,聽說過幾天她就要結婚了,婚禮成葬禮,真是可惜。我拿著給屍體上妝的特殊工具不知道如何下手,「給她的嘴唇上色。」毛師傅在一旁指導。
「為什麼先上嘴唇呢?」
「沒看到她有怨氣嗎?嘴唇張著,有話要說,」毛師傅平靜地站在一旁,指點道,「豔一點,化成新娘妝,她心裡的怨氣就會少點……」
「哦,知道了。」我按師傅的吩咐把最鮮豔的顏色塗到了屍體嘴唇上,又給她的眉毛和眼睛分別上了色,在搽胭脂的時候師傅又說,「打紅一點,要喜慶,越紅越喜慶,一喜慶她就會歡喜,以為是在參加婚禮,到了下面她才會安息。」
我照師傅的話做了。
收拾好這具屍體,毛師傅又推來另一具,「幼幼,活著的人其實跟這些躺著的人一樣,心裡不要有太多怨氣,你就是怨氣太重,怨氣一重陰氣就重,就會招來一些不乾淨的東西糾纏你……」毛師傅邊幹活邊在勸慰我,「放下你心裡的怨恨吧,否則你早晚都得跟他們一樣躺在這,這樣又有什麼意義呢,你躺在這也無濟於事,走了的人怎麼也不會回來了,好好活著,別再睡在棺材裡了……」
我震驚地抬起頭,他怎麼知道我晚上睡在棺材裡?
「那不是你該睡的地方。」毛師傅只撂下這句話。
可是到了晚上,我又爬進了棺材,沒辦法,已經習慣了。而且我還有個習慣是別人不知道的,我喜歡跟屍體說話。這大多是在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我會爬出棺材來到停屍房,也不開燈,一具具地琢磨那些屍體,研究他們的死因,看他們的臉和身體,跟他們說話。他們雖然未必聽得懂,也不會發表看法,但他們不會給我傷害,我說什麼他們都靜靜地「聆聽」,久而久之,我就喜歡上了這種溝通。
但這個習慣還是被人發現了!
記得那是個風雨交加的晚上,地下室進水了,一到下大雨地下室就進水,不知道那些水從哪裡冒出來的,很快就要淹到床板,連棺材都飄起來了。我沒法睡,只好一個人出來又跟停屍房那些躺著的「人」說話。白天又推進兩個「人」,我始終認為他們不是屍體,是躺著的「人」,他們也有感情和思想,只不過睡著了說不了話而已。
白天推進來的兩個人一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男的四十多歲是喝酒喝死的,女的才二十出頭,是病死的。明天他們就要化成一把灰了,我很為他們難過。我走到那個女的跟前,揭開白布,又點根蠟燭,坐到她身旁跟她說起話來。可能是病了很長時間,那女的臉瘦得只剩皮包骨,眉骨高高突起,眼窩陷進去很深,睫毛很長,想象她健康的時候一定很漂亮。我注意到她的嘴唇也是微張的,跟我見過的很多屍體一樣,好像有什麼話要說沒說出來,她想說什麼呢?想說她是多麼留戀這個世界,想說如果活下去,她會跟普通人一樣結婚生子,會生活得很幸福,是這個意思嗎?
「其實你不必難過,真的!」
我用手指梳著她的頭髮,跟她輕聲細語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你的人生雖然短暫,還有很多事情沒來得及去做,很多願望沒來得及實現,可是你知道嗎,你匆匆離去卻也避免了遭受很多無法預知的痛苦……你很幸運,跟我的姐姐一樣都很幸運,你們是上帝的天使,上帝憐惜你們,不忍心讓你遭受那些生不如死的痛苦才把你們接回去的,你看我就活得好痛苦,姐姐和爸爸都不在了,媽媽不見了,四阿婆死了,有時候我真想跟他們一起去算了,真的,好多次都想跟你一樣,躺在這裡……」
「幼幼,幼幼……」
說到這裡,突然我聽見有人叫我。我能肯定是活著的人在叫,而不是躺著的人。誰?誰在叫我?我猛地站起來,四處張望,門口方向射過來一注光線,我擋住眼睛,不能適應這麼強烈的光線。
「幼幼,你在幹什麼?」是毛師傅的聲音。
我這才看清,毛師傅拿著手電筒站在門口,詫異地望著淚流滿面的我。他很詫異,因為他居然看到我流淚了,我從不在站著的人前流淚,現在居然在一群躺著的「人」前流淚!
「你這是怎麼了,孩子,」毛師傅走過來,心疼地打量我,「你哭了!你在跟誰說話,跟這個人嗎?」說著他把手電筒照向躺著的那個女孩,「她是個去了的人,她怎麼聽得到你說話?孩子,沒人跟你說話,你寧願跟去了的人說話嗎?」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周身冰涼。
「孩子,我真是很擔心你,當年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很擔心,你身上的怨氣會害死你的,師傅說的話你怎麼不聽呢?你不屬於這裡的,早晚你得出去面對外面的世界,你帶著這一身怨氣會吃很多苦!師傅知道,其實你也是個有愛的人,如果讓你的愛來抵抗怨恨,你就會獲得重生,愛就是你求生的武器,否則,你會被置於死地……」
「武器?」我忽然覺得師傅說話文縐縐的。他不過是個火葬場的工人,怎麼會講得出這些話?
「是的,愛是唯一能抵抗你心中仇恨的武器!」師傅說的話更深奧了,「你只能用這武器去救自己,救別人,而不是去傷害人,甚至是殺人……」
「殺人?愛能殺人?」
「是的,愛是這世上最殘忍的武器,無堅不摧……」
殺人?愛能殺人?我聽不到師傅在說什麼了,腦子裡就只有這兩句話在跳躍,鬼火般,將我迷濛的雙眼照得通亮……
第二天,毛師傅一早就來上班了,我跟他忙著給今天即將火化的幾具屍體化妝。其中有一具就是昨天晚上我跟她說話的那個「姐姐」。下班的時候,他忽然對我說:「幼幼,你看點書吧,你這麼年輕,又是一個人,總要找點事幹,否則會瘋掉的。」
「看書?」
「是的,看書!」
次日上班他真的給我帶來很多書,什麼書都有,我問他哪來這麼多書,他說他女兒沒工作,在市區開了家書店,生意不太好,反正擺在那也沒人看,就拿過來給我看。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書其實就是毛師傅自己的,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他還是六十年代的大學生呢,教過兩年書,本來會一直教下去,不幸在他二十幾歲的時候相戀多年的女友突遭意外去世,師傅受到刺激沒法再教書,在停屍房陪了女友兩天兩夜後決定留下來,誰也不知道那兩天兩夜讓師傅領悟到什麼,總之他變了個人似的,眼睛裡突然有了常人沒有的神秘光芒,就是我看到的那種能穿透世間萬物的光芒。師傅在火葬場一呆就是三十年,除了老工人,沒有人知道他的經歷和底細,都以為他只是個給屍體抹澡的怪老頭,其實他是個飽讀詩書的人,難怪他會說出那麼深奧的話。
我不知道師傅在我身上又預見了什麼,居然要我看書。誰也沒想到,他的這個看似無意的舉動挽救了一個孤獨女孩瀕臨死亡的靈魂,也在日後成就了一個偉大的作家。可能是封閉太久,當我看到那些書時竟像一個飢餓的人看到了久違的麵包般,瘋狂得讓自己都害怕,我捧著那些書如飢似渴,廢寢忘食,恨不得將書吞進肚子。我一點也不寂寞了,感覺自己像塊海綿,貪婪地吸取著來自書本的營養,漸漸整個人都有了神采,雖然臉還是那張臉,可明眼人都可以看到我的變化,走路有勁了,說話大聲了,我再也沒睡過棺材,在我身上漸漸有了「陽光」的味道。白天工作,晚上我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那個時候已經是冬天,毛師傅的書都被我看完了,我纏著他再給我找些書來,我記得當時他正跟一具屍體抹澡,看了我一眼,好像是漫不經心地說了句:「沒書看了就寫嘛,自己寫的肯定比別人寫的好看。」
第一個看我文章的人是毛師傅的女兒繁羽,她的書店已經關門了,大概聽毛師傅講了我的情況,對我很好奇,她不能理解,她的書店勉強維持了這麼些年,幾乎已經懷疑現在的人沒幾個會看書了,卻沒料到還有我這麼個書狂。她先是要毛師傅轉告想見我,被我拒絕後,她就親自來停屍房找我,見到我後她並不吃驚,想必毛師傅已經給她打過「預防針」,我的臉沒有引起她的恐懼。這讓我放心地跟她交流起來,她是個很文靜的女孩,比我大三歲,樣子很普通,心思卻很細密,她說她也很喜歡看書,所以中專畢業後也沒出去找工作,就跟男朋友利用毛師傅多年積累的書開了個租書店,生意很清淡,幾乎沒賺到什麼錢,但她並無怨言,她說看著那些書,聞著好聞的書香她就會很滿足。
接著她去了我的地下室,很驚訝,她不能想象她店裡的書就是在那麼陰暗潮溼的環境中被我看完的,而當她得知我晚上是睡在棺材裡的時候,她很難過,趴在棺材邊仔細察看,好像不能理解一個大活人竟然睡棺材,然後她就看到了我扔在棺材裡的那些文稿。「這是你寫的嗎?」她拿起那些稿子很好奇。
「是啊。」
「我可以看嗎?」
「當然。」我覺得好笑,這些即興而發寫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居然也有人看。可是當她看完那些文章後,表現的就不是好奇,而是震驚,非常的震驚,她瞪大眼睛跟我說:「幼幼,天哪,幼幼你是個天才,這些文章都是你寫的嗎?是你寫的嗎?」
我看著她笑。
「你應該拿去發表,我男朋友就是報社的。」
「我的這些東西也能發表嗎?」
「當然,」繁羽像發現了寶藏般,興奮得滿臉放光,「你的這些文章比那些已經發表的都要寫得好,真沒想到,幼幼,你在這種環境中也能寫出這麼好的文章。」
我還是笑,不作答。
「你哪來這麼多的靈氣啊,你的文章充滿靈氣!」
我指了指樓上,意思是我的靈氣就源於樓上,那些擺著的屍體。
繁羽愣愣地看著我,以為我在說鬼話。可我說的是實話。在這個孤獨的世界裡,除了樓上的那些屍體,沒有人願意跟我交流,跟我說話,他們都懼怕我的臉,只有那些屍體不怕,雖然他們不能言語,但每天穿梭於他們中間,彷彿是第六感,我能聽到他們心底最深的嘆息。我覺得我和他們沒什麼不同,一樣的孤獨,一樣的冷漠,一樣的對人世間充滿怨恨和留戀……唯一不同的是,他們是躺著的,我是站著的,僅此而已。
繁羽很熱心,她拿走我的幾篇文章,幾天後就有了訊息,文章相繼發表在市晚報的副刊上。但我沒有要她把我的真實地址告訴報社,稿費是由她轉交的。用的名字也是筆名,叫水猶寒。這名兒是繁羽給我起的,說跟我的人很像。「你很冷,寒氣逼人。」她這麼跟我說。
不久繁羽又來停屍房找我,帶給我一個好訊息,說晚報副刊要開一個專欄,編輯覺得我的文章寫得很好,讀者反響熱烈,希望能接下這個專欄。
「我……能行嗎?」
「當然行,幼幼,你不曉得你的文章寫得有多好,」繁羽很欣賞地看著我說,「你一定會出名的,編輯也這麼說,他說你是個可造之材,將來會大有作為。」
我將信將疑地看著她,沒有說話。而她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神色有些黯淡,心事重重的樣子。我問她有什麼事,她說沒什麼,就是跟男朋友鬧彆扭了。繁羽的男朋友跟她是中學同學,在報社工作,家境不是很好,沒有多餘的房子,所以到現在也沒結婚,而且對方家裡也不大同意兩人交往,有點忌諱繁羽爸爸的工作。也是的,誰願意娶個火葬場工人的女兒呢。
繁羽一提到這事就很煩惱,愁腸百結。這個單純的姑娘,對未來和生活唯一的嚮往就是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跟心愛的人相親相愛,生兒育女。她問我:「幼幼,你也有願望的吧,你的文章寫得那麼唯美深刻,內心世界一定很豐富,你的願望是什麼?」
我驚懼地瞪大眼睛,心底一陣狂跳。沒有說話。
「你怎麼了?臉色很難看,是不是有什麼害怕的事……」
「沒有!」我打斷她,冷冷地說,「我當然是有願望的,我的願望就是活著。」
後面的話我沒說完,我是要活著,活著的理由是殺一個人!我怎能忘記這切齒的恨!哪怕是即刻停止呼吸,讓我變成一個鬼,我也要奔到那座莊園,找到那個人,殺了他,血債血償。毛師傅一再說我的怨氣太重,要我放下心裡的恨,我做不到,就算如他所說我會被置於死地,我也在所不惜。師傅可以三十年如一日地在停屍房逐漸消磨自己的怨,參透人生,我不是他,我做不到,因為我無法將姐姐呼喚置之不顧,我經常在夢裡聽到她的呼喚:「幼幼,帶他來見我,一定要帶他來見我……」
姐姐,我會帶他去見你的!你知不知道,四年來,我經常去那座莊園,從未間斷。每去一次,我就增添了一份活下去的勇氣。我在觀察,在窺探,在尋找,也在祈禱,那個人,那張臉,千萬千萬要活下去,跟我一樣也要活下去,在我還沒見到上帝之前,他絕對不能先去見,我要親手殺了他!殺了他!
我一般是晚上光顧梓園,或者是在陰雲密佈的雨天。
那天下午跟繁羽談過話後,我又有了想去看看的願望。晚上,我坐夜班車到達那個路口。下車後我並沒有走入口,那裡有保安把守,我進不去。但我早在幾年前就發現在入口旁邊有一條小道,順著小道往前走,就會看見一個池塘,繞過池塘再穿過一片密林,就會直達通往梓園的林蔭道。
已經夜深了,林蔭道並不暗,因為那家人可能是出於安全考慮,不知什麼時候在路兩邊安上了路燈。我拖著自己長長的影子,雙手插在棉大衣的口袋裡不緊不慢地走著,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一樣的悠閒自得。我一點也不用擔心會被人看到,這條道是歸那家人所有,沒經過入口的門衛,誰也別想進來。除了我。
梓園!還是從前的樣子。可是今天怎麼回事,花園裡停了好多車,看樣子裡面在舉行宴會。我先是站在圍牆外邊看,後來忍不住又爬了進去。那家人自四年前有一個女孩爬進去被狗咬傷後,就加高加固了圍牆,他們不知道,圍牆加高了,那個女孩也長大了,這麼點障礙怎麼攔得住她呢。而且他們自那次的事情後,再也沒養過狗,連寵物狗都沒見過,這更方便了我,只要稍稍注意,我就可以在花園裡穿來穿去而不被發現,甚至還可以在後花園裡盪鞦韆。這個園子實在是太大了,除了傭人、司機和保安,很少見主人住在這,偌大的一個園子空蕩蕩,表面的華麗無法掩蓋內在的頹廢與空茫。
我又來到了後花園,進進出出的人很多,為了謹慎起見,我用黑色絲巾緊緊裹住臉,即使不小心被人發現,也不至於驚動裡面的人。我坐在鞦韆架上,自在地盪來盪去,蕩了一會,覺得沒什麼意思,突然很想進去。自從那次的事後,我沒有再進去過,對裡面充滿嚮往和好奇,我太想看看那個人了,儘管四年來我沒有再見過他。
為了不引人注目,我脫掉了棉大衣,只穿了件紫色毛衣裹著黑絲巾低著頭從後門走了進去,在通往大廳的走道上,我目瞪口呆,鋪天蓋地的華麗無不彰顯著主人的尊貴和富有,大廳很大,兩百平方米的樣子,金碧輝煌的吊燈,名貴的油畫,米色的落地窗簾,白色的沙發,圖案鮮豔的拉毛地毯,在大廳的樓梯口是正在即興演奏的樂隊,三三兩兩的男女在大廳中央翩翩起舞,他們衣著華麗,男的都是清一色的深色西裝,女的都是閃亮華貴的晚禮服長裙,姿態優雅,********。而讓我驚訝的是,他們個個都帶著舞會特製的面具,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蒙面派對?據說在上流社會里很流行,真是天助我也!
我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踏著柔軟的地毯,穿過大廳,沿著旋轉樓梯徑直到了二樓,真的沒人注意到我,那些俊男靚女都戴著面具,來來往往,談笑風生,我即使跟他們擦肩而過,他們頂多是瞟一眼,很快又會被同伴的話題轉移視線。
二樓沒有一樓大廳那麼寬闊,卻更顯華麗,到處是走廊和房間,地上也鋪著地毯,走在上面一點聲音也沒有。我穿過一條掛著名畫的走道,拐個彎,隨便推開一扇門進去,很顯然,這是間書房,四面牆有三面是書櫃,一面掛著華麗的落地窗簾,窗邊是巨大的書桌。我走到書桌前,只見桌上放著一個鏡框,裡面是個年輕女子的照片,二十出頭,長髮,樣子很清純古典,美麗得讓人驚歎。一直以為除了姐姐,這個世上不會再有美麗的女子,原來美麗的女子不止姐姐一個!放下鏡框,我又欣賞了兩個銅器,顯然是藝術品,沒什麼興趣,繼而又看到了攤著的白紙上寫著幾行字,很潦草,一看就是隨性寫的:「心慈,心慈,你會想起我嗎?告訴我,怎麼樣才能讓我將你遺忘,我活得好艱難,遺忘對我來說根本可能,而思念又像魔鬼在吞噬著我的心……」
我立即變得激動起來,突然有種惡作劇的衝動,拿起桌上的筆接著寫道:
「不是魔鬼在吞噬你的心,而是你本身就是魔鬼,你想遺忘對方是不可能的,因為被你遺忘的人不允許你把她遺忘;你活得艱難也是應該的,因為還有人比你活得更艱難,或者,那不是人,是鬼,是你把她變成了鬼,她現在就藏在你心裡,別想趕走她,終有一天她會出現在你身旁!」
嚇死他!相信他看到這段文字一定會被嚇個半死。本來還想多寫幾句,突然聽到門外有說話的聲音,我跳起來,躲進了落地窗簾。等我躲進去才發現,後面不是窗戶,是個小陽臺,圍欄是黑色鏤花的。我屏住呼吸,聽到門被開啟,有人進來了,好像不止一個人,先是一個男的在說:「好久沒這麼熱鬧了吧,你這次回國可得多待些日子,這個園子太寂寞了,也難怪碧君會抱怨,你把她一丟就是半年不聞不問的。」
「我要是在這,會更寂寞,」另一個男人說,「不是我不守在她身邊,她一天到晚怨氣沖天,叫我怎麼留得下來,不怕你笑話,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過性生活了。」
這個男人的聲音很渾厚,有些低沉,非常像外國電影裡的男配音。而另一個男人好像在勸他,說,「道楓,你這樣是不對的,再怎麼樣她是你太太……」
道楓?朱道楓?我差點叫出聲,趕緊捂住嘴巴。是那個人嗎?真的是他嗎?此時此刻我好想撩開窗簾看看他,哪怕只看一眼!四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想著那張臉,唯恐自己忘記,我像記住自己名字一樣地記著他!太激動了,我全身都開始抖……
「你是不是還是因為心慈啊?」那個勸他的男人責怪起來,「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都已經不在了,你想她又有什麼用?她會因為你想她而活過來嗎?忘了她吧,忘記是對死者最好的禮物,你必須重新開始生活,否則你會被毀了的!」
「已經毀了!」他嘆息著說。
「別這樣!我聽說你收藏了很多女人,大凡長得有點像心慈的你都收藏了,你這是何苦呢,要是碧君知道了會跟你拼命的。」
「知道了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如果她想解脫這樁婚姻,我決不攔著她!」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空茫得沒有一點力氣,「我也不知道這種日子何時是個頭,我收藏了那麼多‘心慈’,可是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的心慈,除非有一天遇到一個完全可以取代她的女人,我才會徹底解脫,可是這個女人在哪呢?我知道她肯定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個人在等著我……」
「上帝!」
兩個男人正說著,外面有人敲門,他們這才出去。當我從窗簾後面走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是汗流浹背,渾身虛脫般就要癱倒在地。這裡不是久留之地,得趕緊走。我開啟門,見走道里沒人,就快步溜了出去。轉了個彎,我看見兩個男人正和一個女人坐在沙發上說話,聽聲音,我肯定他們就是剛才在書房裡談話的男人,而且其中有一個就是朱道楓!哪個是呢?我很想看清他的臉,可他們都是背對著我坐著的,那個女人倒是正對著我,沒戴面具,三十多歲,一件低胸的黑色晚禮服讓她顯得很有風韻,我正遲疑著是走過去還是往後退,那女人突然把目光投向我這邊,她當時是笑著的,見到我的一剎那,笑容凝固在她臉上,「啊!」幾乎在同時她尖叫起來,也幾乎在同時我折轉身就跑,又回到走道,推開書房的門,直奔窗簾後面。
門外傳來零亂的腳步聲。
「誰,我沒見到人啊?」一個男人問。
「我看到了,是個怪物,她的臉……好恐怖……」這是剛才那個見到我的女人的聲音。我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的紗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鬆了,整張臉都暴露在外面。難怪她見到我會尖叫。怎麼辦呢?這樣下去我肯定會很快被發現!
「到書房裡看看。」
「好,進去看看。」
沒有選擇了,我轉身翻過陽臺欄杆閉著眼跳了下去,我感覺我跌落在一株矮矮的樹上,****了聲,一陣鑽心的刺痛從腳部一直蔓延到全身,毫無疑問,我的腳摔傷了。
「快,快,有人跳樓了!」
我聽見上面有人喊。我趕緊爬起來,忍著痛咬著牙不顧一切地狂奔,一口氣居然又跑到了後花園,鞦韆架的後面是一片密密的灌木叢,我連滾帶爬地躲了進去。蹲著身子,連氣都不敢喘。後面的人追過來了。好像有很多人。
「在哪呢,我明明看到有人跑過來的。」
「我也看見了,好像是個女的。」
「她跑不遠,從二樓跳下來,她肯定受傷了。」
這是朱道楓的聲音。他吩咐道:「你,去這邊,你去那邊,她一定還在園子裡,大家分頭找,如果找到了,先別傷著她,把她帶過來交給我就是。」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眾人好像都走開了。
「會是誰呢?」這是那個跟朱道楓在書房裡談話的男人。
「不知道,」朱道楓說,「應該不是賊。」
「你怎麼能肯定?」
「因為書房裡東西原封不動,光桌上那兩個銅器就價值連城。」
「也是,你這房子裡哪一樣東西不是寶貝,」那個男人說,「可既然不是賊,那她跑進來幹什麼?」
「衣服!這是誰的衣服?」朱道楓突然叫了起來。顯然他發現了我脫在鞦韆架上的棉大衣。我真是大意,怎麼能把衣服丟那上面呢?
「這衣服很舊啊,不像是你們這園子裡的人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