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他有一種得天獨厚的本事,天生就懂得如何控制脾氣,所以他一直是溫和的,連愛恨在他眼中都是淡淡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還記得遇見章元嘉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宮宴上。

照理章鶴書脫離章氏大族以後,他的兒女是沒資格參加宮宴的,但是章元嘉的母親羅氏與裕親王妃是表姐妹,裕親王妃很喜歡這個性子溫柔的表侄女,那次宮宴便將她帶在身邊。

趙疏到了宮宴,一眼就看到了章元嘉,她穿著一襲杏色綾羅裙,安靜地坐在角落,像雨後初綻的新菊。

後來到了下一回家宴,趙疏便不經意在榮華長公主的面前問了一句,「章家的元嘉姑娘也來嗎?」

長公主何許人也,聞絃音而知雅意,後來大小宮宴、家宴,幾乎都有章元嘉的一席。偶爾到了乞巧、寒食這樣的小節,趙疏去西坤宮請安,也能在何太后身邊瞧見章元嘉。

章元嘉一直以為她與趙疏是在後來許多次的相會中,漸漸滋生出情意,後來有一回,她和趙疏坐在宮樓上燈日出,相互依偎著睡過去,醒來後不知時辰,她還擔驚受怕了許久,害怕讓人發現自己的心意,她喜歡的人,畢竟是東宮太子。

其實那次不久後,榮華長公主便對趙疏說:「你若看中了誰,只管說來,姑母幫你與官家說說看。」

就連一向嚴苛的昭化帝都在姻緣二字上遂了趙疏的心意,「帝者孤獨,身邊有個能說話的知心人,是難得的福氣。太子妃麼,德之一字為上,門第低些倒是無妨,你一直是個讓人放心的孩子,朕相信你的眼光。」

趙疏於是如願以償地娶了章元嘉。

即使在大婚之夜掀開蓋頭之後,洗襟臺未歇的煙塵讓他的臉上失了笑顏,可是那份藏在平靜下的溫柔刻骨卻一分不曾減少。

即使在他跪在先帝的病榻前,許諾會釐清案情還以真相,許下那個天地自鑑的決心後,他也從未想過要捨下她。

只是可能這就是為帝者的宿命吧。

有人相伴只是一時,這條長路註定孤寂,前塵因果洶湧澎湃地把他們推向分岔口,他們卻不能像尋常夫妻那般拋下一切奔往彼端。

是故沒有兩全法。

趙疏道:「你說這些年你做錯了,你不該是隻做朕的妻,而是朕的皇后。」

「昭化十四年初春,朕大婚,朕等在東宮等候迎娶的,從來就不是一個皇后,只是朕的結髮妻。」

趙疏蹲下身,看入章元嘉的眼,她的眼中有淚盈盈,「你說這一路你沒有陪著我,你也錯了,正因為你我總以尋常夫妻彼此相待,我才不是孤單的,這幾年我才能撐下來,所以今後無論發生什麼,在我這裡,」趙疏伸手撫上自己心口,「結髮妻的這個位子,誰也不能奪去。」

……

廢后的旨意下得無聲無息,幾日後的廷議上,趙疏擬好聖旨,彷彿是順帶著提了一句。

隨後群臣默然,只有禮部的官員站出來接了旨。

聖旨廢章氏元嘉皇后之位,降為靜妃,罰去慈恩寺思過贖罪,十年不得返京。

章元嘉是在三日後離宮的,這年的冬天竟不太冷,幾場急雪過後,很快有了回暖的跡象,章元嘉離宮當日竟落起雨來,細雨纏綿不捨,宮中的妃嬪都來送她,連尚在病中的芸美人也來了,章元嘉立在雨中淡笑著與眾人道別,隨後帶著醫婆與婢女,輕裝簡行地上了路,駛往遠方。

章元嘉離開的當夜,已經歸還皇祠的皇后鳳冠與褘衣就被宮中的一個姑姑從祠中請出,重新捧回了元德殿。

跟在姑姑身旁的小宮女問:「姑姑,官家讓我們把廢后的褘衣放在這裡,今後新後瞧見了問起,奴婢們該怎麼答呢?」

「新後?」姑姑笑了笑,「哪裡還有什麼新後?咱們這一朝,再也不會有皇后啦。」

她收拾好褘衣,走向殿門,天上的月是圓的,元德殿的宮人散去多半,今夜格外寂靜,好在靜夜不冷,今年的冬是個暖冬,姑姑笑著道:「暖冬好,暖冬宜養身,等靜妃到了慈恩寺,小皇子也能平安生下來了。」

宮女不解地問:「姑姑,靜妃是戴罪之妃,她的孩子還是皇子麼?」

「當然了。」姑姑望著天上的圓月,「在官家心中,不會有一個孩子比得過靜妃之子,靜妃腹中這個孩子,非但會是皇子,許多年以後,待一切徹底過去,他還會是我們的太子呢。且待來日吧。」

作者「沉筱之」的其他小說

在你眉梢點花燈》《恰逢雨連天》《公子無色》《一色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