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齊大人說,小章大人的身子已無大礙,只是大病初癒,尚需靜養幾日,小章大人本來一醒來就要寫奏帖說明當日脂溪山中事由的,齊大人做主,給攔著了。」

刑部尚書接到急函,與大理寺卿一起面聖時說道。

趙疏道:「此事不急,你代朕去信一封,叮囑章蘭若養病為重。」

「另外……」刑部尚書遲疑了片刻,「官家,張二公子五日前離開京城了。」

玄鷹司並著三司連勝了章鶴書、老太傅等人多日,張遠岫有罪無罪尚在兩可之間,只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從未真正加害過任何人。藥商之死在他的意料之外;幫曹昆德養隼傳信,也非罪大惡極;教唆士子聚集宮門的人是曹昆德,他雖知情不報,所幸朝廷處理得當,並未釀成任何惡果。所以張遠岫被關押了數日後,刑部尚書親自開啟牢門,對他說:「走吧。」

張遠岫抬起眼,安靜地問:「朝廷不治我的罪嗎?」

刑部尚書沒有回答他。

張遠岫想了想,什麼都沒再問,無聲地離開了。

他沒有回城西草廬,而是去了太傅府,那個他和張正清曾經長大的地方。

太傅府養的都是有情人,饒是眼下老太傅、張正清雙雙落獄,府裡的僕從也一個沒走,張遠岫獨自在他從小學書學畫的書齋坐了三天三夜,然後對白泉道:「我們走吧。」

馬車是五天前的早上離京的,車前就掛著「張」字牌子,城門的守衛雖然瞧見了,然而他們不知受了誰的託付,居然不曾相阻。

刑部尚書道:「馬車是往南走的,看樣子張二公子往陵川去了。」

他說著,驀地跪下,「官家,臣罪該萬死。」

照理眼下張遠岫的身份是萬萬不能離京的,其中若沒有人斡旋,他怕是連城門都邁不出。而有本事讓他平安離開的,除了皇帝,只有幾位手握重權的大臣了。

老太傅桃李滿天下,刑部尚書雖不曾受教於他,早年這位尚書大人仕途坎坷,幸得老太傅愛惜人才,多番向朝廷舉薦,他才有了今日。

老太傅垂垂老矣,生命與仕途都走到末路,唯一一個心願,便是希望張忘塵能夠徹底忘塵,饒是深陷牢獄,老太傅也只是反覆懇求刑部尚書:「告訴忘塵,他尚沒有行遠,他還有回頭路可走……」

刑部尚書於是想,既然張遠岫有罪無罪在兩可之間,那麼就讓他擅自做一回主,也算報了老太傅的恩情了。

趙疏看著跪在大殿請罪的刑部尚書,緩聲說道:「朕記得朕作為皇帝的第一回廷議,幾位將軍跟章、何二位大人爭吵不休,朕就這麼幹坐在龍椅上,連句話都插不進,像個無關緊要的看客,末了,還是大理寺的孫艾,和幾個翰林的文士站出來,問,‘官家的意思呢’。之後的兩三年,每到廷議了,孫艾他們幾個都會問‘官家的意思呢’,雖然朕的答案在當時並不重要。老太傅總說,朕繼位後,他不曾幫扶過朕,但朕知道,孫艾與那幾個文士,都是他的學生。」

這個年輕的皇帝在經此一案後顯得愈發沉穩,「愛卿平身吧,朕不怪你。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雖然說律法嚴苛,不得逾越,但是縱觀此案,沒有誰是不曾有私心的,那個畫畫的先生沒有嗎,上京告御狀的書生沒有嗎,朕時而覺得,或許在法度之內,該要給情留寸許餘地,才能真正長治久安。」

刑部尚書依言起身,「多謝官家寬宥。」

「只是,」趙疏嘆了一聲,「張氏父子三人的執拗是一脈相承的,朝廷寬恕了張忘塵,張忘塵自己能否放過自己,難說了。」

趙疏點到為止,隨後問:「你們適才說此案中有幾人不好定罪是何故?」

「是這樣,」大理寺卿接過話頭,「曲不惟、封原等人自是重懲不論,難就難在章鶴書。雖然曲不惟、老太傅都指認章鶴書參與了名額買賣的事實,章鶴書自己也招了,可是,沒有實證。」

換言之,沒有證物。

唯一能證明章鶴書參與名額買賣的證物就是他偽造的空白士子名牌,此前謝容與雖然查到了製造名牌的匠人,無奈這匠人一年前就過世了,玄鷹司從慶明空手而歸。

如果是尋常案子,所有罪犯的供詞一致並且完整,嫌犯本人也招了,那麼就足以定罪,可是洗襟臺之案牽連甚廣,章鶴書的罪名大小,直接關係到老太傅、張正清等人的處置結果,如果連一個物證都沒有,待告昭天下了,總是難以讓人信服。

「物證還是其一,其二麼……」大理寺卿遲疑許久,「章鶴書他,到底是國丈。」

彷彿就為了應答這句話似的,一名小黃門亟趕到宣室殿外,在殿門口跪下,「官家,您快去元德殿看看吧,皇后娘娘她……她請出了鳳冠與褘衣,說要將貴物歸還皇祠。」

將大婚時的鳳冠與褘衣歸還皇祠,這是廢后才有的禮制。

章元嘉這是……要自請廢后?

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聽了這話,連忙退開一旁。

趙疏臉色也變了,下了陛臺,疾步朝元德殿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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