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這一番話說完,宣室殿上靜了一瞬。

趙疏問:「外頭可是溫氏女到了?」

禁衛聞言,應了一聲,立刻帶著青唯進入殿中。

其時已有不少人尊稱青唯為王妃,但青唯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仍是重犯,並不以王妃自居,到了殿上,跟著禁衛向趙疏叩首,「罪人溫氏,見過官家。」

趙疏很快讓她平身,「你提前窺破墩子的動向,警示朝廷扣押曹昆德,可是查到了什麼?」

謝容與就立在陛臺之下,青唯先是看了他一眼,見他點頭,才如實說道:「回官家,草民查到得不多,只知道曹昆德的恩人妻兒當年慘死劼北,而曹昆德把這一切過錯都歸咎於顧叔……就是商人顧逢音身上、草民為了救顧逢音,這才窺破了墩子的動向。聽那顧逢音說,墩子,或者說曹昆德,早在士人中安插了自己耳目,他們煽動士人情緒,連夜寫下檄文,還利用學生們想要解救蔡先生的心情,透露朝廷在長渡河、包括在洗襟臺的處置上有誤,慫恿百姓們向朝廷討問真相……更重要的是,墩子擄走顧逢音後,逼迫他寫下了一封血書,正如適才那位大人所說,血書上,墩子把劼北遺孤的不幸,朝廷的包庇,包括洗襟臺修築之初士人們的反對,跟長渡河一役聯絡在了一起,加上提前備好的種種‘證據’,正是要引著眾人聯想另一種可能。」

帶青唯進宮的禁衛道:「末將已經派人在各街巷搜捕墩子,一經發現,立刻捉拿,只是直到眼下……尚未找到墩子的蹤跡。」

宮門前已然聚集了上萬人,國以民為本,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是讓墩子把這封激進的血書帶到眾人面前,後果不堪設想。

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向青唯與謝容與一樣,對「滄浪洗襟」這一段過往瞭解得這樣深,數年孜孜不倦地追尋真相,更多的人是在奔忙的長日中捕風捉影地聽說過一點傳聞,而今有心人將實情掀開一角,露出來的恰好是一則駭人聽聞的秘辛,他們便自以為看到了全部真相,對所謂的不公口誅筆伐。

宣室殿上,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心急如焚的,那封血書像一簇明火,霎那引燃了火繩一頭,隨著墩子的每多一刻的下落不明,火繩便短一寸,直待燒到紫霄宮門,「火藥」徹底炸響,支離破碎的不會是那上萬人的肉身凡骨,而是民心。

民心碎了,國本隨之動搖,即便能拼湊起來,也會留下創痕。

趙疏看向謝容與:「昭王可有提議?」

謝容與的目光是安靜的,似乎他的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他將思緒理了一遍,說道:「回官家,臣以為,民心之所以浮動,在於曲解真相,而朝廷之所以想不出應對之策,在於……其實迄今為止,我們也不知道真相的全部,買賣的名額從何而來?當年先帝決意修築洗襟臺,究竟有沒有更多內情?臣以為,與其臨時想一個應對之策驅走民眾,亦或者派兵鎮壓,不如徹底找到真相,還以真相。」

他說著,拱了拱手,「臣昨夜得到一條重要線索,已經派衛玦連夜去查了,如果順利,最快今晚就有新的證據。當務之急,臣建議,對外,第一,派人探聽清楚這些遊街計程車人究竟聽說了什麼,與我們已知的真相有什麼出入,爾後派翰林速寫諮文以便澄清;第二,查出士人中,究竟是誰在煽動情緒,故意鬧事,最重要的是,找到他這麼做的原因,知其然不夠,知其所以然,才能將這引火之風徹底撲滅。」

「對內,劉大人,」謝容與轉過身,對大理寺卿施以一禮,「眼下形勢危急,請您親自提審曹昆德,最好能問出他的籌謀。切記,此人狡猾多端,如果直接問,他恐怕一個字都不會吐露,好在他心結難解,對龐氏一家內疚不已,若能以此為突破口,想必會容易許多。另外——」

謝容與說著一頓,「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臣請當堂傳審曲不惟,並以無論發生什麼,都恕曲茂無罪為前提,請他招出所知的一切,非常之時非常行事,還望官家恩准。」

謝容與話音一落,便有人出聲質疑,「這樣能行嗎?那曲不惟嘴硬得很,這都快一月了,他什麼都不肯說,連蒙帶詐的法子刑部又不是沒試過,他一個也不上當。」

「正是,萬若那曲停嵐當真有罪,我們大殿審訊又落了空,豈不賠了夫人又折兵?官家三思啊。」

然而還不待趙疏應答,刑部的唐主事在殿外求見。

唐主事似乎有急事要奏,連行禮都行得囫圇,「官家,稟官家,曲不惟剛才說,他願意招了!」

趙疏聞言頗是訝異,但他沒多問,只道:「把他帶來宣室殿。」

倒是殿上有人耐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如何就願意招了,難不成聽聞外間士人圍堵宮門了,想要將功補過?」

唐主事正疾步往殿外走,聞言不由嗤笑一聲,「宮外的動靜又傳不來宮裡,他怎麼聽說?」隨後回身一揖,「稟官家,臣也不知道曲不惟怎麼就願意招供了,只聽守夜的獄卒說,昨晚曲不惟對著一個頗名貴的玉如意看了一夜,今早忽然就想通了。」

不多時,那個飽經風霜的軍候被人帶到了大殿外。

他的雙手與雙足都套著鐐銬,凌亂花白的發須在寒風中顫抖,步履卻依舊穩健,跪倒在殿門之前,「官家,只要官家肯保證吾兒停嵐不受牽連,罪臣願意把所知的一切告訴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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