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早上太僕寺林家的大少爺出門抓藥,跟遊街計程車子撞了個正著,士子裡有人認出他,兩邊一言不合動了手,眼下人被堵在街上已被人潮壓得瞧不見了,哦,對了,曲五公子也跟著……」

曲不惟獲罪,朝廷一干大員受他牽連,通通下了獄,其中包括太僕寺的林少卿。買賣名額一案在士人中引發軒然大波,無處宣洩的怒火便對準了朝廷,對準了這些落獄大員的親眷。林少卿一入獄,他的夫人秦氏就病倒了,林家的大少爺想要出門為母親抓藥,奈何士子天天遊街鬧事,他如同過街老鼠,往門外邁一步都難。眼看著母親一病不起,他實在沒法子了,只好求到了曲茂跟前,央求曲茂看在昔日一同流連花叢的份上,陪他去把藥抓了。他想著畢竟曲茂為朝廷立過功,那些士人怎麼都會顧及他的顏面。

謝容與眉心一蹙:「京兆府跟巡檢司呢?」

「士子人數多,鬧得太厲害,道旁的百姓也被捲了進來,京兆府和巡檢司竭力攔人,事態還是失控了,眼下京兆府尹已派人進宮請禁衛了,就是不知道死人了沒有……」

謝容與聽了這話,再顧不得其他,疾步朝府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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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街上沸反盈天。

藥鋪附近已經亂作一團,衝突也不知道由誰先挑起來的,卷在其中的人幾乎要被這推攘的人群淹沒,只能竭力維持著不被人踩在腳下,他依稀間記得似乎是有人認出了買賣名額的罪魁之一,叫林什麼的來著,然後那人分辯了兩句,一切就變成了這樣。每個人都是憤怒的,恨不得親手去懲戒那些罪惡之人的親眷,彷彿是他們剝奪了公平公正的機會,饒是人群已經失去了控制,還蜂擁著往藥鋪門前擠。卷在其中人能清楚地感覺到有人就在自己的腳下,他聽到低微的呻吟聲,他多麼想彎下身去拉這個人一把,可是他不能,一旦他卸了力氣,等待他的將是被人群吞噬。

恍然中,他聽到馬蹄聲,似乎有人終於衝進巷子,喝退了人群。穿著鐵鍪銀鎧的殿前司禁衛利箭似地將人群強制分開,在他將要失去呼吸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從人群中拽出來,隨後認出他:「尤紹?」

尤紹身上的傷還沒好全,此刻已經脫力,但他來不及顧這許多,指著藥鋪,「快、快救五爺,五爺還在裡面。」

藥鋪是擠得最厲害的地方,掌櫃的關門關晚了,藥箱藥櫃砸了是其次,要命的是也許死了人。殿前司一刻不停地往外撈人,等到把最裡頭的幾個拖出來,其中兩個已經沒了生息——一個藥鋪的小二,一個來抓藥的婦人。林家的少爺倒有一息尚存,但也好不了哪兒去,他的身上全是被抓傷的血痕,幾乎衣不蔽體,額上還有烏紫的腫包高高隆起,已經昏死多時了。

救下尤紹的禁衛環目望去,只見角落裡有個大藥簍子翻倒在地,裡頭似乎有人在蠕動,他幾步上前,直接把人從裡頭撈出來,正是曲茂。

曲茂運氣好,人群衝過來前,他躲進了角落裡的藥簍子裡,保住了一命。他身上也有淤痕,適才的一刻窒息讓他以為他會死在這裡。

「五爺,五爺您沒事吧?」尤紹衝進藥鋪子。

曲茂搖了搖頭,還沒開口,就看到有人抬著小二與婦人的屍體從眼前走過,後頭跟著的就是那位他陪著來抓藥的林家少爺。腹中一陣翻江倒海,曲茂險些吐出來。

他不是第一回瞧見屍首了,當初在脂溪礦山,更殘忍的場景他都見過,可沒有一回比今日更讓他觸目驚心。

曲茂其實和這位林家的大少爺並不熟,充其量就是酒肉之友。

可是今早天不亮他求到他跟前,他還是答應了。

「停嵐,求求你了,我母親再不吃藥就要沒命了。」

「停嵐,你是唯一一個能幫我的人,就這一回,你陪我抓藥,有人遇到我們,你幫我開脫說這案子跟我沒關係。」

曲茂自從回京以後,已連著數日不曾出門。

他根本不願意見人。

但是他想,太僕寺的林少卿是受他父親牽連,而他的父親,是被他害入獄的,這個忙,他應該幫。

沒想到到了藥鋪子,那些人一見到他們倆,瘋了一般質問他們士子登臺的因果,質問他們為何要助紂為虐,竹固山的幾百條人命怎麼清算。即使那位林家少爺已拼命解釋不關他們的事了,可是那些士子說著說著還是衝了上來。

「都是你們的錯——」

「是你們害死了那些人——」

質問聲直到眼下還如魔音一般迴響在耳畔。

禁衛見曲茂臉色不好,喚來一個隨行兵衛交代了兩句,把曲茂引到藥鋪後院,推開一間藥房,「曲校尉暫在這裡休息一會兒,鋪子的坐堂大夫受了傷,在下已讓人去別處請大夫了。」前頭還有許多事要處理,禁衛說完這話便要離開。

曲茂失了魂一般坐著,見禁衛要走,一下握住他的手腕,結巴著問道:「他們,為、為什麼這麼恨我?」

「我跟他們無冤無仇,他們為什麼這麼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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