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後宮的人也分三六九等,嘉寧帝繼位這幾年忙於政務,後宮雖和睦卻冷清,並不是個百花竟豔的場所,唯一一枝獨秀,就是章元嘉的元德殿了,是故在元德殿裡伺候的人,自然要高人一等,那是個後宮侍婢都爭著搶著去的地兒,豈能犯把香片泡在水裡的過錯?

墩子道:「章大人被‘賜休沐’,前朝人心惶惶,後宮怎麼都有所覺察,這位芷薇姑姑是打小就跟在皇后娘娘身邊的,說到底,算是章家人。」

「可不是麼,傳信兒呢,章鶴書手伸得長,深宮裡也有他的救命稻草。」

「照公公看,章大人過得去眼前這一關麼?」

「難說。」曹昆德手腕搭著拂塵,「陵川齊文柏參他的一本奏疏雷聲大,雨點小,沒有實證,很難拿他怎麼樣,且他手裡似乎握著什麼保命符,曲不惟都這樣了,還是不肯招出他,官家要顧忌士人民心,遲遲不願拿翰林開刀,更別提當朝皇后還是這姓章的女兒……不過,話說回來,憑他章鶴書身上的保命鎖再多,小昭王盯著他呢,小昭王和玄鷹司,那就是一張催命符,你看看這一年來被小昭王咬住的人,有幾個有善終的?總有法子查出他。」曹昆德說著,臉上露出一個笑,帶著隱隱的得逞與張狂,「這樣才好,誰都不要有善終,這樣才對得起……」

話未說完,天際傳來一聲鷹啼。

曹昆德臉色一變,驀地抬頭望去,高空飛來一隻白隼,正在他們頭頂附近盤旋。

曹昆德的隼是養在三重宮門外的,但是隼這種烈禽,太有靈性,天生不喜紫霄城這樣波雲詭譎的地方,是故他在宮外秘密置了間不起眼的院落,專門用來飼隼。知道這間院落的人很少,都是常常會帶訊息給他的。

為了防止被人發現,隼通常都在夜深時分傳信,眼下正是日暮,誰會在這個時候喚隼?

曹昆德看了墩子一眼,墩子點了點頭,立刻提著燈去宮門外接人了。

曹昆德等閒不能出宮,與宮外人相見,只能相約在三重宮門外的東舍,小角門那裡也要經過事先打點。不過他到底是大璫,遇到這樣的突發狀況,也是有應對的,墩子手中有朝中幾名大員的牌符,到了角門,露出來給禁衛一看,稱是衙署那邊有大人值宿,家裡打傳送東西來,就把人帶進來了。

曹昆德回到東舍,坐了沒一會兒,就聽到外間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輕,像攜著秋風。門一開,墩子提燈在門口喚:「公公。」而他身旁的女子罩著一身黑袍,正立在秋風之中。

有一瞬間,曹昆德有點恍惚,依稀間彷彿回到了一年多前,年輕的姑娘剛上京,一身颯然,帶著劫獄後的血氣,單膝跪在他身前,喊他:「義父。」

也就年餘時日,世事斗轉星移,一切都不一樣了。

曹昆德卻沒表露出太多意外,他愣了愣,神情近乎是驚喜的,「怎麼到京中來了?快來,讓義父仔細瞧瞧!」

青唯沒動。

她和曹昆德不一樣,在外多年,迫於形勢時而不得不偽裝,可是能做自己的時候,她必然只是自己,去年在冬雪中遭遇追兵的場景歷歷在目,左驍衛劈過來的那一刀,把當年曹昆德在廢墟中撿到她的救命之恩也斬斷了,眼下恩仇相抵,她既不怨他,也不欠他。

「我在中州看到了白隼。」青唯道,「是義父的嗎?」

深宮中人,變臉比翻書還快,曹昆德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收起來了,慢條斯理地道:「天上的鳥兒這麼多,隨便一隻就是咱家的,咱家豈不手眼通天了。」

青唯跟他債孽一筆勾銷,今日登門,自然不是來敘舊的,她單刀直入,「我一直不明白義父這樣一個深宮中人,為何要捲進洗襟臺這場是非,從前我只顧著找師父,心思到底沒往這上面放,近日我閒下來,倒是有了些眉目。」

曹昆德沒說話,安靜聽她的「眉目」。

「義父也是人,是人就有過往與來歷,循著往昔去找,終歸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只不過像他們這樣的無根之人,人們往往會忽略他們的來歷罷了。

「後來我託人查了查,義父不是京中人,早年出生在一戶耕讀人家,甚至進過學,念過書,後來您被送去一家大戶人家做伴讀,大戶人家一夕敗落,把您賣去了劼北。那年間大周離亂,民生多艱,您在劼北待了幾年,跟著流民一路流亡到京,一咬牙,進宮做了公公。」

這些來歷不難查,宮中的襠庫裡都有記載,無論是趙疏還是謝容與輕易就能翻看,甚至更詳盡的都有。

曹昆德問:「還有呢?」

青唯沒說話,還有的她為什麼要告訴他?一碰面就露底牌,她就不是溫小野了。

曹昆德笑起來,笑聲又尖又細,「可真是天地良心,咱家命苦就罷了,這麼些老黃曆,居然被一個剛長大的小丫頭翻了個底掉兒,挖空心思地找線索,跟咱家做了什麼缺德事似的,墩子,你說是不是?」他悠悠地道,「溫小野,你是咱家的義女,咱們父女一場,你想知道什麼,義父定然會告訴你,不如你過來,義父和你細細說。」

青唯仍舊沒動,「義父在深宮行事不便,該掀的浪頭卻一個沒少,朝中應該有人與你合謀吧?與你合謀的人是誰?」

「瞧你這聰明勁兒,叫咱家說你什麼好呢?」

青唯道:「不過想來義父也不會相告,義父為人雖不怎麼有底線,但是利益至上麼,事情未完成前,您是不會出賣您的盟友的。」

青唯說著,看了眼天色,夜空已徹底暗下來了,「天晚了,青唯告辭。」

她折身便走,拂來的秋風霎時間灌滿了她整個衣袍,墩子被她這一身煞氣懾住,意識到她來者不善,後知後覺上前攔阻,屋裡頭,曹昆德卻道:「回來,你攔得住她嗎?」

等青唯走遠了,曹昆德看著桌上的金絲楠木匣子,定了會兒神,緩緩開啟。這匣子裡的東西吸多了傷身,太醫院的醫官說他年已老邁,身子大不如從前,這半年他有意識要戒,今日不知怎麼,癮來了竟壓不下。

粉末抖在金碟中,放在小灶中微微烹了,肉眼可見的青煙順著細竹管一路淌進他的肺腑,百骸在沉淪後煥然一新,曹昆德這才悠悠道:「她是重犯,這麼著急進京,京外十八道關卡守著的官兵是吃素的?肯定早發現她了,憑她再聰明都沒用。她曝露了蹤跡,不敢往江家去,只能進宮找小昭王。這深宮之門哪是這麼好進的?好在她知道咱家的隼養在哪裡,喚來隼,騙你去宮門接她,才是她的目的。適才一番話,試探咱家只是順便,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思早就落在了別處。東捨去昭允殿的那條路,咱家帶她走過一趟,原本呢,是想讓她信任咱家,莫要輕易投奔他人,沒想到她和這小昭王緣分這樣深,假夫妻也做成了真夫妻。不過無礙,她的罪名還在呢。去吧,深宮守備森森,有人闖入,巡衛到底該有覺察,去知會一聲,就說有賊人闖昭允殿了,請禁衛前去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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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容與近幾日都在禮部徹查洗襟臺登臺士子的名牌,這日剛入夜,他與禮部幾位大員還未議完事,就見祁銘匆匆過來,在值房門前拜下,「殿下。」

謝容與一見他的神色,便知道事態有異,與幾位大員點了點頭,離開值房,「怎麼?」

祁銘前後看了看,低聲回道:「我們安放在吉蒲鎮關卡的暗樁似乎發現了少夫人的蹤跡,稱是少夫人已經到了京中,眼下……似乎闖進宮裡來了。事態緊急,小的把這暗樁帶了過來,眼下他就在衙署外等著。」

說話間,謝容與步子加快,很快來到衙署門口,暗樁見了他,立刻稟道:「殿下,昨晚吉蒲鎮關卡,有一中州商人過道,他們一行人中有一女子很像王妃,小的原本有意放過,沒想到守在關卡的校尉大人也起了疑,連夜跟隨進城。小的一路跟著王妃,王妃消失在宮門附近,似乎到宮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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