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可惜玄鷹衛被封原殺出這麼一個破口,再難成陣,下一刻,又有數根飛矢從山野間射來,祁銘迅速拔刀,將飛矢擋去,他是謝容與身邊護衛,他分神去擋飛矢,謝容與身邊立刻就有了空檔,封原等的就是這一刻,藉著身邊兵卒的掩護,頓時舉刀向謝容與斬去。

章祿之在側翼被兵卒纏住,正是分身無暇,見了這一幕,破口大罵,「大膽封原,虞侯貴為當朝王爺,你膽敢傷了他,等同於謀逆!」

封原心道左右已撕破臉了,說起話來毫不顧忌,冷笑道:「他算什麼王爺?不過是滄浪士子的遺孤罷了——」

話未說完,亂軍中忽地傳出「鏘」的一聲,誰也沒看清謝容與是何時拔的劍,如水的劍光鋒芒畢露地橫在跟前,居然接下了封原的一式。

或許是謝容與平日裡太過清冷沉靜,又或是他是因滄浪遺澤授封的昭王,平日裡除了執筆就是持卷,所有人都快忘了,小昭王也是會武的。

忘了他今夜身邊一直帶著一柄利劍。

封原也忘了。他知道玄鷹衛不會任他傷了他們的虞侯,這一刀斬來,只是想打壓玄鷹之軍的氣勢,沒想到謝容與早就做好了接招的準備,氣焰反壓他一截。下一刻,謝容與居然不退,提劍在手中挽了個花,劍身剎那間佔了上風,反而將他的長刀往下壓去,隨後往前一送,劍尖直指他心口。封原稍一蹙眉,側身往左側避去,謝容與早就料到他不可能避不開,先一步收了劍,負手從容地後掠一步,月色衣襬輕拂,這一步實乃以退為進,人與劍後撤,幾道暗芒卻從袖中灑出,徑自擊退衝上來的幾名兵卒。

封原暗暗吃驚,他知道小昭王會功夫,卻不知道他的功夫居然這麼好,且他果然是跟那姓溫的女賊廝混久了,招式里居然帶了點溫氏女的不擇手段,身上藏了袖裡箭!

小昭王學武的來由,封原隱隱聽說過。

當年士子投江,朝廷痛失謝楨、張遇初等一眾英才,昭化帝把謝容與接進宮以後,擔心他和他的父親一樣生性太過赤誠剛則易折,心道是習武磨鍊心性,便吩咐一名將軍傳授謝容與武藝。

這名將軍和封原交情不錯,教了謝容與數年,多有稱讚之言,封原也聽來一耳朵,其中有一句印象最深——這世上有的人,當真天賦異稟,無論做什麼都很出色。

封原與謝容與又過幾招,只道是自己低估了他。倒不是他不是謝容與的對手,謝容與恐怕是跟嶽魚七學過幾招,知道對戰封原,當以靈巧取勝,挽劍如虹,他攻他就守,他退他就進,從容得彷彿天生就該在這山野沙場上。

這一刻他不再像一個讀書人了,也不再像一個清貴的王了,而像一個年輕的將軍,一個烈烈火光中的白衣劍客。

封原接下謝容與帶著鋒芒的一劍,腦海中,忽然閃過離開上京時,章鶴書對自己說的一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要知道,小昭王這麼盡心地查洗襟臺之案,從不是為了任何人,他是為了自己,洗襟臺三個字於他而言就是一道枷鎖,他這半生,都在竭力掙脫開這道枷鎖。」

小昭王究竟是誰?

他是滄浪士子的後人,是先帝親封的王,是眼下持劍的玄鷹司都虞侯?

不,都不是,火光倒映在謝容與好看的雙眸,眸中的目光清晰且堅定。

封原忽然明白眼前的這個人是誰了,當年士子投江為謝家小公子的罩上雲霾,昭化帝執意接他進宮,王的身份為他這後半生罩上囚籠,爾後洗襟臺塌,他在方寸天地間被擠壓得無處可去,所以不得不帶上面具,化身他人。

可是他太聰明了啊,他自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執筆也好,持劍也罷,他既不是如他父親一樣憑欄醉臥的書生,也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受帝王信賴朝臣看重的殿下,哪怕眼下在這亂軍火光中,白衣持劍的他也是一抹假象。

他該是掙脫枷鎖後,乘舟辭江去的逍遙容與。

而他這一路走來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掙脫開一個叫洗襟臺的魔障。

封原甚至明白了,這個高高在上,克己復禮的小昭王,為何會對一個山野女賊的如此情衷,也許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可望不可即的所有美好。

封原在想通這一切後,心中忽地產生了一個驚懼的念頭,如果說,自己今夜不能毀掉岑雪明留下的證據,等待著自己的將是死無葬生之地,那麼對於小昭王來說,如果不能讓洗襟臺的真相昭於天日,等著他的會不會是無盡的雲霾。

所以他們都是一樣的,誰都沒有退路,誰也不能相讓。

無論是小昭王還是玄鷹司,都會拿性命糾纏住他。

謝容與算準他不敢當著監軍的面對一個王下死手,隻身纏住他,就是為了給衛玦爭取時間,不讓山上的兵衛炸響火藥。

不能再拖下去了!

下一刻,山上的流矢再度飛來,封原趁著這一刻徑自後撤,徑自朝山上大喊:「將士們聽好了,即刻——」

不待他話說完,謝容與似乎意識到他想要做什麼,任憑一道流矢擦破自己的左臂,送劍向前,如水的劍光直指封原的肩頭,封原心知不能耽擱,任憑劍光沒入肩頭一寸,把餘下的話喊完,「引燃火繩!」

隨後隻手拔出劍頭,任兩邊的兵卒掩護,朝山上撤去。

山上火光大盛,玄鷹衛的人數畢竟是劣勢,地勢也不佔優,山上的油罐早已被砸開,火油澆了整個山頭,隨著帶火的飛矢落在山端,只聽「轟」的一聲,山面山野頓時燃起一道火線!

下一刻,震天的兵戈聲中,忽然傳來「滋滋——」的悶響,謝容與只道不好,對附近的祁銘和章祿之等人道:「不必拼了,後撤!」

與此同時,另一端,衛玦也高聲道:「山上的玄鷹衛聽令,立刻朝西面後撤!」

他們被困住的地方三面環山,只有西面有一個豁口,可以通往營地與外山,而封原的兵馬集結在正東面朝他們逼來,兩側山間,「滋滋——」的引燃聲驀地一頓,下一刻,只聽一聲驚雷般的轟鳴,山間地動山搖,夜色頓時被濃煙覆蓋,迸濺出來的飛石砸向人群,封原居然在兩側山間同時埋了火藥,將玄鷹衛困往山下。

雖然這火藥是他臨時所制,威力並不算大,但兩側山間的火線與炸松的山體,使玄鷹司所處的山下丘低狹小無比,根本無法面臨再一次帶著火的箭雨。

這世上其實很少會有奇蹟,玄鷹司以兩百人對上封原五百人,支撐到眼下已是難得,衛玦帶兵擠過來,疾聲道:「虞侯,屬下留下斷後,您先往西撤——」

謝容與往西側豁口看一眼,「兩側山間的火藥的威力太低,那麼多硝石去了哪裡?」他說著一頓,「西面的出口應該已經被封了。」

衛玦愣了愣,是啊,南北山間爆炸,不過炸起了一點菸塵飛石,攔住他們的是油罐引發的火線,封原又不是傻子,玄鷹司要往西撤,他難道看不出來,山上那麼多硝石,必然早已堆去了西面的出口,只待玄鷹司的大部隊撤往此地,封原的兵卒即可引發火繩,玄鷹衛,包括小昭王,或許還有他們辛辛苦苦找了一年的罪證就能永遠埋藏在這裡了。

章祿之啐出一口血沫子,「孃的,封原這狗賊——」

朝天也從陣前趕回來了,聽了這話,說道:「公子,小的過去試試,看能不能攔下點火的那廝!」

兩側的火線順著往下淌的火油朝玄鷹衛逼近,正面山上,封原的弓箭手收回殘箭,預備放最後一輪箭雨,玄鷹司被困在山間狹地,衛玦與章祿之合力截住從正面圍堵過來的兵馬,朝天提著刀,拼了命往西面的豁口趕,謝容與心知只有自己出現在西側,封原的人才會提前引燃火繩,如果朝天的動作夠快,趕在火繩引爆火藥前將其斬斷,那麼自己和玄鷹衛的兄弟們都還有一線生機。

山火焚灼的獵獵聲不絕於耳,謝容與見朝天已快逼近豁口,適時也往西側撤去,守在豁口的兵卒見他來了,果然大喊一聲:「放——」

將火把往火繩上一點,隨後疾步後撤,火繩如同一根迸濺著星色的蛇,迅速朝豁口蔓延,朝天見了這一幕,立即抽刀而出,朝火繩的最前端擲去,刀光如最明亮的月華掠過夜色,幾乎是趕在火蛇吞噬火藥的前一刻將它攔腰斬斷。

朝天鬆了一口氣,剛欲上前將火藥挪走,只聽謝容與高喝一聲:「朝天,退後——」

朝天往前看去,前方的豁口處,居然還有一名兵卒沒有撤開,他手中舉著火把,正要引燃火藥的另一根引線,這根引線跟火藥離得極近,總共只有尺長,引燃它只在瞬息之間。

朝天怔住了,還不待反應,下一刻徑自朝那名兵卒手中的火把撲去。

他離得太遠了,這一撲幾乎是自不量力的。

就算他能僥倖撲到火把,身上的火落到火藥上,火藥必然也會被炸響。

謝容與痛喊一聲:「朝天——」下意識上前就要攔他,與此同時,衛玦、章祿之等人也反應過來,祁銘上前截住謝容與:「虞侯快躲開——」

那名兵卒是早就被封原安插在那裡的,存的就是玉石俱焚的心,他的神情近乎漠然,手上的火把毫不留情地往火繩上落去。

就在這一刻,暗夜中微光一閃,一到如水的刀芒忽然從這兵卒身後伸來,無聲在他喉間一掠,徑自抹了他的脖子。

兵卒尚未沒反應過來就斷了氣,手裡的火把被他身後的人順勢接住,一抬手扔得很遠,隨後她回過身,烈烈山嵐吹拂她的黑衣斗篷,吹落她的兜帽,露出她年輕的、清麗的面容。

可她的目光卻有一些寒涼。

堆放在豁口的火藥沒有被引燃,玄鷹衛氣勢大振,衛玦和章祿之帶兵攔下封原的人馬,掩護餘下人等從西面後撤,青唯卻逆著人群走向謝容與,離得近了,她把手中不知從何處順來的刀一扔,刀身「蹭」一聲,沒入地面三寸,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謝容與:「有危險為什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讓我先走?」

「封原在山上找到了油罐和硝石,為何不對我說?」

謝容與默了默,他手裡提著劍,左臂還滲著血,血染紅一片衣衫,再不是王的樣子了,反而像是一個自由來去的年輕劍客,與眼前的女子該是一對浪跡江湖的鴛鴦,「我不想你陪我涉險。」

他頓了頓,「小野,從我娶你過門的那一天,我就無法想象失去你該怎麼辦。」

青唯聽了這話,更走近了一步,她望著他,身旁所有的喊殺與兵戈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略去了,只有兩山的火光映在她乾淨的眸:「那你六年前,為何要請我父親出山?」

「洗襟臺坍塌後,又為何要在我的名字上畫上朱圏?」

「當年……五年前,你陷在洗襟臺下之時,困在暗無天日的碎石瓦礫之下,你在想什麼?」

「你是不是在想,這個小姑娘,可千萬不要來找她的父親啊,即便她來了,我也要設法保住她,告訴旁人,她已經死了。」

「因為你知道,就是因為你,我父親才離開了家,我才顛沛流離了這麼多年。既然如此,今夜何必把我支開?你我之間早在六年前,我們在山中初遇的那一刻就說不清了。是你讓我無家可歸,流離失所,也是你在我的名字上畫上朱圏,救了我的命。要麼,你把你的下半輩子賠給我,免我經年流落,要麼,我把我這條命賠給你,生同生,死同死,這樣才能兩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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