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章庭個子高,立在廳中,修長孑然,他和章鶴書長得像,只是他看上去更加冷傲些,顴骨高,眉眼也狹長,「兒子在陵川,聽到了一些傳言,稱是……父親讓我幫忙找的岑雪明,在上溪的案子裡就不乾淨,且五年前,他的失蹤,實則與洗襟臺有關。」

暮風四起,也不知怎麼,這夜的風格外盛烈,猝然而生的秋寒,像極了章庭眼中抹不去的倉惶。

「上溪的案子,兒子託人問了,似乎是上溪的縣令與師爺,裹挾著竹固山的山匪,一起買賣洗襟臺登臺名額,而讓他們這樣做的人,正是岑雪明。」

買賣名額一事雖為秘辛,章庭身為從三品侍郎,卻是不難知道,何況小昭王那邊也無意瞞著他。

章鶴書看著章庭,淡淡道:「所以呢?」

所以呢?

章庭訝然抬頭,愣了許久,「所以,這些事情,父親是知道的?」他頓了片刻,似乎覺得難以接受,「父親早就知道岑雪明涉及洗襟臺名額買賣一事?早就知道竹固山山匪之死或有冤屈,甚至洗襟臺下士子沈瀾也是冤死的?您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我幫助封原尋找岑雪明?難道……難道你真的攪在了這場事端裡面?」

章鶴書不溫不火地道:「攪在裡面自有攪在裡面的理由,你不必管,辦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即可。」

「什麼才是我的分內之事?助紂為虐幫助封原找岑雪明跟小昭王對著幹嗎?」章庭萬分不解,「父親!岑雪明一個地方通判,他手裡哪裡來的洗襟臺登臺名額?莫不是跟您與曲侯拿的?可是彼時您與曲侯,一個三品軍候,一個樞密院掌事官,又是哪裡來的名額?」

「如果你不辭辛勞趕來中州,為的只是問一問我手裡的名額是從哪裡來的,我可以告訴你。大概六年多前,洗襟臺修建之初,朝廷流放過一批士子,我施以援手,用了些手段救了他們,翰林於是以名額相贈。」

「可是……可是父親要這些名額來做什麼?」章庭問,「父親為人最是清正。當年您高中進士,大好前程在前,卻被章氏推出來為一名賄賂高官的嫡系子弟背罪,十餘日在獄中受盡折磨您寧死不肯畫押,爾後仕途坎坷,直至幾年後才得以平冤昭雪,這段經歷父親忘了嗎!你平生最恨構陷不公、暗中勾連,最恨這些世家裡的骯髒,甚至不惜與章氏一門劃清界限,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您眼下卻做出了您曾經最痛恨的事,犯下了這樣的彌天大錯?」

「彌天大錯?」章鶴書聽了這四個字,不由冷笑,「為父錯了嗎?那你告訴我,我究竟錯在哪裡?什麼又是對,什麼又是錯。」

他看著章庭,這個被他養大的兒子實在太過剛正了。可有的時候,太剛正的人,難免天真得可笑,永遠不明白是非對錯黑白之間,哪裡有什麼極正與極惡。

章鶴書的語氣非常平淡,「我也不怕告訴你,正是因為這段經歷,我才不希望由翰林來分配這些名額。」

「朝廷最初遴選洗襟臺登臺士子,只在上京與寧州、中州幾個地方挑選,爾後才延伸到陵川、同州等窮困之地,你知道促成這一切的人是誰嗎?是我。如果我手上沒有這些名額,翰林怎麼可能答應聯合一眾寒門朝臣與文士,力駁那些世家重臣之見,把名額均分到各地?你以為不經一番挫骨之爭,均分名額這麼簡單?

「你當那些秀才、舉人,何故會拿到洗襟臺的登臺名額?為何翰林會以才學、德行到各處選定登臺士子,而並非以出身論之?是我。我不想讓那些名額牢牢握於那些貴胄子弟之手,我正是不想我的經歷,要在其餘人身上再來一次!」

章庭道:「父親是覺得由父親來分這些名額,就能做到真正的公正?許多跟您一樣的旁支,甚至一些寒門子弟,也能得出頭之機?可是您又怎麼保證自己是公平的呢?從您手上,漏給曲侯的名額又如何解釋呢?」

「曲不惟那是意外。我事後得知,已盡力補救。」

「補救的結果就是竹固山山匪一夜之間被屠戮致死?上溪的縣令與師爺也在多年後一場暴亂裡葬生?」

「那是曲不惟自己做的,他利慾薰心,殺戮無道,並且頭腦簡單心思愚蠢,此事若換我來,手腳必不會這麼不乾淨,法子也不會這麼粗暴蠢笨。歸根究底,這樣珍貴的名額,十萬兩一個,太便宜了,它該是無價的,我根本就不會拿出去買賣。」

屋外的風聲更猛烈了些,聲聲恍然獸吟,夜色已經降臨了。

章庭逼視著章鶴書,「那麼在父親眼裡,這些名額是什麼?是實現自己理想的一道天梯嗎?還是補救自己缺憾過往的一枚築夢之石?您覺得那些陷於泥垢裡的寒門之士,那些所謂的不公只有您能拯救,您的鴻鵠之志青雲之夢只有這座樓臺才能實現,所以在您看來,這些名額應該是無價的?可是洗襟臺只是一座樓臺!它是為當初投江士子的赤誠之心修築的!是為長渡河犧牲將士的忠勇之心而修築的!它是無垢的,它不該成為一種手段,它不該成為你們平步青雲的……」

「你既然匆匆趕來中州,想必小昭王這一年中查到了什麼,你大致都有了解。」章鶴書不等章庭說完,打斷道,「那麼你去問問小昭王,問問那溫氏女,這一路上,他們究竟看到了什麼,經歷了些什麼。

「最初的徐述白,他為何要登洗襟臺?因為他一無錢財二無官職,所以他選擇登上洗襟臺,為的是有了名望後為自己喜歡的妓子贖身!

「上溪的蔣萬謙,一個商人辛勞了半生終於攢下了花不盡的錢財,年少的贅婿之辱卻始終是他噩夢,他想光耀門楣無奈兒子不爭氣,考中秀才便停滯不前,所以他不惜為方留買下洗襟臺登臺名額,為的是今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讓蔣氏一族在鄉里更有顏面!

「還有東安的沈瀾,他愛妻愛女卻懦弱無能,家中尊長要把他陰時陰刻出生的小女送人他竟無力抗阻,事後卻假惺惺去尹家做什麼教書先生,考中舉人數載碌碌無為,又擔心一生無法要回女兒自苦自責,最終決定以《四景圖》換洗襟臺登臺名額,以待平步青雲成為高官,正大光明地從尹家討回尹婉!

「這還只是小昭王查到的,還有許許多多沒有查到的呢?那些士人,他們當中的每一個,或是為了名,或是為了利,或是為了心中的慾望,為了再也無法的實現的夙願,才登的洗襟臺,他們中,有人真的是為了紀念那些士子,那些將士而登臺的嗎?!沒有,既然如此,我希望借我之手來分配名額又有什麼錯!我與他們一樣,也為了實現自己的夙願!」

「可是……可是父親這樣……」狂風拍打門窗,章庭聽了章鶴書的話,茫然了許久,「可是父親這樣,洗襟臺就不是洗襟臺了,你把它當作了實現自己願景的天梯,一座登上去就能觸及青雲之巔的墊腳石,它不再是洗襟臺,而是青雲之臺。」

「正是青雲臺!」章鶴書道,「從先帝決定要修築這座樓臺伊始,從它被賦予意義的那一刻伊始,當所有人爭相看著是誰被遴選成為登臺士子,期盼著自己能成為登臺士子的那一刻伊始,它就不再是單純地為了那些赤誠計程車子與將士而建,它滿足每一個人的慾望,它實現每一個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它從來就不是洗襟臺,它是青雲臺!」

作者「沉筱之」的其他小說

在你眉梢點花燈》《恰逢雨連天》《公子無色》《一色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