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不多?」章鶴書冷聲道,「單就眼下被找到的三個,已足夠讓他曲不惟人頭落地了。當年若不是當年我發現得早,及時阻止他,眼下上京城中有沒有曲氏一門卻還兩說。」

顏盂道:「大人說得是。只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眼下我們與曲侯在同一條船上,如果能共渡難關自然最好,倘若風浪太大,一個不慎船翻了,曲侯賣出的名額到底是從大人您這裡拿的,您還得……當斷則斷,獨善其身才是啊。」

顏盂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如果能保住曲不惟,大家相安無事當然最好,萬一曲不惟落網,還得想個法子不讓他把自己招出來才是。

章鶴書問:「曲停嵐眼下可是在東安?」

「在是在,這曲五公子就是個紈絝子弟,只怕派不上用場。」

「怎麼派不上用場?」章鶴書淡淡道,「曲家上下最寵的便是這個五公子。他既在陵川,等我到了,自有法子。」

顏盂聽出章鶴書這話的言外之意,「大人打算親自去陵川一趟?」

「去陵川不方便,去中州吧。」章鶴書道,「你幫我給忘塵去信一封,讓他半個月後來中州見我。」

「大人打算找張二公子幫忙?」顏盂愣道,「可是張二公子與我們到底不是一路人,他自始至終只是想重建洗襟臺罷了。依下官看,左右大公子眼下也在陵川,且他也應了幫忙查岑雪明,曲家的事,不如讓大公子來辦。」

「不行,蘭若那個脾氣,此事決不能交給他。」章鶴書斬釘截鐵道。

章庭和元嘉一樣,好日子過慣了,半輩子沒經歷過坎坷,骨子裡與他這個飽受摧折的父親到底是不同的。

章鶴書這麼一想,找張遠岫的心思也就定了,他步子一折,便要往翰林院去,問道,「老太傅今日是不是進宮了?」

「是,好像是張二公子來了急信,走的銀臺,直接送到了翰林院,老太傅進宮取信。」

章鶴書點了點頭,一面往翰林院走,一面說起張遠岫。

「洗襟臺是怎麼建的?當年長渡河一役後,士人中屢有異聲,後來先帝提出建洗襟臺,朝中也有過大臣反對,若不是以張正清為首的一幫文士力持先帝之見,洗襟之臺未必能夠高築。張遇初是投滄浪江死的,張正清死在了洗襟臺下,張遠岫看著是個讓人如沐春風的隨和脾氣,實際上他跟他父兄一樣,主意正得很,父兄喪命而餘願未盡,他這些年怎麼可能甘心,單看他多想讓洗襟臺重建就知道了。

「人一旦有了必須要實現的願景,旁的一切都得為此讓路。你忘了當初何家的案子,寧州那些被瘟疫迫害的百姓,是他帶回上京的了?後來士人如何義憤鬧事,雖然是由藥商之死引起,究其源頭,不正是寧州這些上訪的百姓嗎?張忘塵穎悟絕倫,他會料不到這些?他料到了,但他還是這麼做了,因為他要的就是士人鬧事,只有滿腔義憤計程車人,才能領朝廷迅速做出重建洗襟臺的決策。」

章鶴書說到這裡,微微一笑,「曲不惟販賣名額的事一旦被揭發,朝廷勢必會擱置重建洗襟臺,這是張遠岫願意看到的嗎?」

顏盂聽了章鶴書的話,思量一陣仍是遲疑,「大人說得雖有道理,可張二公子勢單力薄,單憑他,會不會……」

「他可不見得勢單力薄。」章鶴書道,「他是張遇初之子,張正清的胞弟,當今朝中炙手可熱的御史中丞,最重要的是,他在不久的將來,會成為仁毓公主的郡馬。當年謝楨高中狀元尚榮華公主被傳為一時佳話,豈知眼下的張遠岫,在士人心中,會否成為下一個謝楨呢?」

翰林院很快到了,一名年輕編修提袍迎出來,「章大人,顏大人,二位怎麼到翰林來了?」

顏盂道:「聽說今日老太傅進宮了,樞密院有事相詢,不知可否一見?」

編修愣了一下,樞密院一個軍政衙門,找老太傅做什麼?

他退後一步,拱手施以一禮,「真是不巧,太傅大人午過就離開了,讓二位大人白跑一趟。」

章鶴書與顏盂對視一眼,稱是無妨,轉首離去。

年輕的編修駐望著他們離開,直待他二人的身影徹底消失,才折身回到衙署,穿過公堂,來到一所值房前,叩了叩門,喚道:「太傅大人。」

他並沒有推門而入,只在門口稟道:「太傅大人,適才樞密院的章大人與顏大人來找,學生已按您吩咐的,婉拒了所有來客。」

良久,值房裡才傳來蒼老的一聲,「去吧。」

編修低低應一聲「是」,轉首離去了。

值房裡再沒有別的聲音,門扉緊閉,只有頂上一扇高窗微敞著。透窗望去,一名鶴髮雞皮的老叟安靜地坐在書案前,書案上攤著的正是日前張遠岫寫來的信。

這封信他今日已反覆讀過數次,而信的內容平平無奇,不過是些問安的話語。

老太傅沉默許久,再度將信箋拿起,逐字逐行地默讀起來。

「恩師夏好。」

「近日不見恩師來信,不知安否……」

「忘塵近日留駐東安,又見故人,欣然自勝……」

及至最後一行——

老太傅看到這一行,握著信箋的手不禁顫抖起來,「……而今故人已逝,前人之志今人承之。兄長曾曰‘白襟無垢,志亦彌堅’,忘塵亦然,或待來年春草青青,柏楊山間將見高臺入雲間……」

白襟無垢,志亦彌堅。

或待來年春生,柏楊山間,將見高臺入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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