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二個原因不便宣之於口——齊文柏不夠信任謝容與。倒不是因為謝容與和曲茂走得近,謝容與作為一個異姓王,卻掌著玄鷹司這樣一支天子近衛,這樣的官職任命,放在任何一朝都是極不合適的,也許趙疏足夠信任謝容與,齊文柏到底是天子之臣,初初接觸,對小昭王多少都是忌憚的。所以他默許了嶽魚七出手試探小昭王。謝容與聽明白了齊文柏的言中之意,只淡淡回了兩個字「無礙。」他隨後問「你們既然以《山雨四景圖》試過停嵐,是不是已經知道《四景圖》真跡的下落了?」齊文柏對謝容與有愧,深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聽他這麼問,立刻答道「正是。殿下既然查到了曲不惟,下官等自然不能閒著,我們利用手上的線索,已經探得曲不惟把販賣名額所獲的贓銀暫存在中州的一所宅邸中。」青唯道「師父昨晚說讓我隨您去中州,就是為了去取《四景圖》?」嶽魚七頷首,「對,這事我思來想去,還是由你我去辦最好。」衛玦道「嶽前輩所言有理,眼下玄鷹司在東安辦案,曲不惟、章鶴書等人定然有所警覺,玄鷹司此刻如果有大動作,怕是逃不過他們的眼睛。嶽前輩功夫高強,行蹤隱秘,如果由您出面盜取《四景圖》,必能令他們防不勝防。」齊文柏道「曲不惟私宅的位子,在下已經打聽清楚了,沿途業已安排了人手側應,只要嶽小將軍與溫姑娘能順利將《四景圖》取回,罩上沈瀾留下的覆畫,我們定能取得曲不惟的罪證。」嶽魚七點了點頭,他隨即起身,對青唯道「事不宜遲,你準備準備,我們眼下就動身。」青唯一愣「眼下?」嶽魚七看她一眼,「怎麼,你不願意?」青唯抿著唇,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不是不願,就是覺得……太倉促了,她還以為怎麼都要明日才與官人辭別呢。嶽魚七將她這副不捨的樣子盡收眼底,又看向謝容與,「你呢?你也有異議嗎?」謝容與看青唯一眼,默了一瞬,「眼下就走確實太倉促了,小野的行囊半點沒收拾,不知嶽前輩可否容我們半日,今日暮裡再動身?」嶽魚七看看謝容與,又看看青唯。不是說都成親一年了,怎麼還這麼膩乎,當年嶽紅英嫁給溫阡,也沒見難捨難分成這樣。他冷哼一聲,踱步往外而去,「那就酉時正刻,多一刻都不等。」-「少夫人的行囊只收了衣物,小的這一包除了銀票,還備了繩索、匕首、傷藥,解毒散,還有以防萬一的毒藥和易容粉,該是不缺什麼了。」夕陽西下,馬匹已經套好了,德榮說完,幫青唯把兩包行囊系在鞍韉後。謝容與看著青唯,為她罩上新制的斗篷,斗篷薄如蟬翼,與盛夏相宜,「本來想找個好鐵匠為你打把重劍的,可惜沒來得及,我這把劍你且拿著,軍器監的名品,多少比外頭買的要趁手些。」青唯點點頭,從他手裡接過劍。謝容與又道「在外不比家中,雖然有嶽前輩在,往來數日風餐露宿,一定照顧好自己。」青唯道「好。」「如果取不來四景圖,」謝容與稍稍一停,「也不要勉強,我總有法子往下查,你且記得,沒有什麼比你的安危重要。」青唯抬眼望向他。暮風拂過,帶起霞色點點落進他的眼中,溫煦得像月下靜湖。對上她的目光,謝容與溫聲道「怎麼?」青唯搖了搖頭,還沒來得及開口,遠處巷口的馬打了個響鼻。嶽魚七一刻前就在巷子口等她了,青唯看了眼天色,說好的酉時正刻,容不得她耽擱。青唯又看謝容與一眼,「那我走了。」謝容與「嗯」一聲,「快去吧。」青唯將長劍與行囊一併系在鞍韉處,牽著馬往巷口走。謝容與看著她的背影,默了片刻,喚了聲,「娘子。」他沒有說太多,頓了頓只道,「娘子,早去早回。」青唯的身影一下頓住。她忽然折返身來,還不待謝容與反應,一下便撞進他懷中。她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了,彷彿不這樣告別,她就走得不甘心似的。謝容與愣了愣,片刻很溫和地笑了,伸手將她環住,「我送你到城外吧。」青唯從他懷裡仰起臉,「真的?」「真的。」謝容與的目光靜得像水一樣,「只要娘子開心,怎麼都行。」青唯正要開口,巷口嶽魚七看到這一幕,終於忍不住「嘶」一聲,「你倆是被捆仙鎖鎖在一起,天上不劈個雷,分不開了是嗎?」青唯聽得這一聲叱罵,終於從謝容與懷中退開,「別送了,我自己能走,要是惹師父不開心,以後……反倒多麻煩。」她朝駿馬走去,利落翻身而上,回身對他道「你放心,我一定能把四景圖取回來。」長巷中傳來清脆的打馬聲,青唯策馬朝巷口奔去,一襲青裳在夕陽下翻飛如浪,像翱空的翼翅。謝容與凝目看著。他在辰陽山間邂逅的青鳥終於長大了,化身為鸞,不再彷徨流浪,無枝可棲,她會振翅蒼空,亦會回到他的身邊。

(上京,紫霄城)

「章大人,仔細檻兒。」

一場急雨剛過,上京就出了大太陽,曹昆德引著章鶴書往元德殿去,見地上水漬未乾,出聲提醒。

前日是皇后的生辰宴,章鶴書有事未至,趙疏於是特批給章鶴書兩日休沐,準他進宮探望皇后。

到了元德殿,章鶴書依規矩向章元嘉見禮,章元嘉忙道:「父親快快請起。」又吩咐,「芷薇,快賜座。」

她近來害喜的症狀減輕,臉上有了氣色,雖然尚未顯懷,身子已豐腴了起來。

芷薇為章鶴書端了一碗解暑的蓮子羹,章鶴書接了卻不吃,反是看了章元嘉一眼。章元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屏退了侍婢,端正坐好,聲音微微壓低,「父親有什麼話,說來便是。」

章鶴書沉默片刻,「嗒」一聲將羹碗往手旁一擱,「你是皇后,這事按說輪不到我一個臣子來教訓你,可你實在……實在太不像話了!有了身孕非但不第一時間告訴官家,還四下瞞著,若不是官家自己覺察,你還打算把這事藏多久?往大了說,這就是欺君!我從前都是怎麼教你的?皇后除了是帝王之妻,還是一國之母,既然享萬民供奉,肩上就要扛得起擔子,哪怕有委屈,咽不下也得咽,你也不小了,怎麼還跟官家置小兒女脾氣?」

章元嘉垂目道:「爹爹教訓得是,此次是元嘉做錯了。」

「也就是官家大肚能容,沒計較你的欺君之過,還設法幫你掩了過去,你可記得要跟官家賠罪。」

章元嘉輕聲道:「日前官家過來用晚膳,女兒已經跟他賠過不是了。」

章鶴書念及她有孕在身,到底把怒火壓了下去,「官家近來常來元德殿看你?」

「是,幾乎日日都來。後宮的瑣事他也為女兒免了,女兒眼下除了操持仁毓的親事,旁的一概不必管。」

章鶴書聽她提及趙永妍的親事,看她一眼,「仁毓郡主是裕親王的掌上明珠,裕親王去得早,臨終把女兒託付給先帝,而今先帝歸天,郡主的親事,自該你這個皇后親自操持。」他稍一思量,嘆了一聲,「只是郡主凡事由著性子來,眼下她喜歡上忘塵,想必是非他不嫁。忘塵父兄早逝,是老太傅教養長大的,老太傅凡事不拘著他,得聞此事,說不定要等忘塵回京,親自問過他的意思。你若等不急,為父與忘塵倒是有師徒之誼,可以幫你去信打聽。」

章元嘉聽了這話,微微訝異。

她此前並未跟父親提過這門親事,父親怎麼會知道仁毓的心思?

一時又想到母親與裕親王妃走得近,許是母親從裕親王妃那裡打聽到,轉頭告訴父親的吧。

章元嘉道:「這倒不必,仁毓的親事不急於一時,再者,官家已經跟老太傅提過這事,老太傅稱是斟酌幾日,會跟張二公子去信的。」

章鶴書「唔」一聲,「這就好。」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就是不知忘塵至今不娶,究竟是忙於公務無暇分心,還是心上已有了什麼人……」

父女二人又說了一陣話,外間候著的小黃門進來通稟:「娘娘,官家到了。」

章鶴書連忙起身,跟章元嘉一起到宮門口相迎。趙疏今日來得早,眼下尚不到申時,四下裡亮敞敞的,見到章鶴書,他溫和一笑,「章大人也在。」

章鶴書道:「是,沒想到在這裡遇到官家。」

他是外臣,不好在內宮多留,隨即辭道:「老臣與娘娘已說了一籮筐話了,官家既來了,老臣這就告退了。」

言罷,跟趙疏與章元嘉各施一禮,退出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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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鶴書從元德殿出來,由小黃門引著,很快出了玄明正華。又過兩重宮門,便到了辦差的地方。

天邊雲舒雲卷,還不到下值的時候,四下裡都很靜。六部的衙署在東側,樞密院還要更往裡走,章鶴書展眼一望,只見前方門樓處有人在等他。此人姓顏名盂,乃章鶴書手下的一名辦事大員。

章鶴書緩步走近,「有事?」

「是,衙門裡有些差務想請示大人。」顔盂道。

章鶴書於是點頭,「邊走邊說吧。」

門樓外是開闊地帶,此時風聲盛烈,人在這裡說話,話音落在風裡,很快消弭無蹤了。

「曲侯得知大人今日休沐,單是這一早上,就去府上拜會過兩回。好在他很小心,坐在馬車裡讓下人敲門,沿途沒讓人發現。」

章鶴書冷哼一聲,「他眼下是狗急跳牆,燒紅的鐵鍋燙著了他的腳底板,自然想著來找我。」

「當初他利慾薰心,瞞著我,擅自拿洗襟臺的名額做買賣,早該想到會有今日。而今被小昭王逼得陣腳大亂倒罷了,陵川的齊文柏藏得深,居然是先帝早年埋下的樁子,眼下東安防得跟鐵桶一般,曲不惟什麼訊息都打探不到,恐怕已經幾宿沒睡好覺了。」

顏盂道:「曲侯派去的封原將軍快到陵川了,有他在,形勢想必會有緩和吧?」

「封原到陵川,至多隻能抹去岑雪明留下的證據,曲不惟賣出去的名額是實打實的,只要有心查,謝容與遲早能揪住他的尾巴。」章鶴書說著,問,「曲不惟賣出的名額,玄鷹司那邊已經查到幾個了?」

「崇陽的徐述白,上溪的方留,東安的沈瀾他們似乎也有所覺察。」顏盂道,「好在當年曲侯賣出的名額不多,否則全部被小昭王挖出來,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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