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值房中的燭燈適時燃起,尹婉端著燭臺出了屋,青唯藉著燈火望去,只見嶽魚七隻身立在一根細枝上,如同世外劍仙,經年過去,他幾乎沒怎麼變,長眉星目,就連左眉上那道凹陷的疤痕都是老樣子。

謝容與立刻收了手,「嶽前輩?」

「師父,當真是您?」青唯也道。雖然心中已有揣測,然而真正見到,多少還是不一樣。

青唯心中激悅難耐,她不管不顧,足尖在地上輕點,也要縱上枝頭。

嶽魚七一驚,立刻從枝頭上躍下,退到值房前,斥她,「你當自己是隻蛾子,見人就往身上撲?多大的人了都。」

他目光掠過院中的謝容與,「你們兩個跟我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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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的四角都有燈臺,燈火朗照,房中亮得如白晝一般。

嶽魚七大馬金刀地在桌邊坐下,看向謝容與:「小子,你一個人來的?沒讓你那些鷹犬跟著?」

謝容與道:「是。我猜前輩對我並無惡意,加之您又認識漱石,所以獨身前來與前輩交涉……除了小野,她身份有異,晚輩一直讓她跟在身邊。」

他說著,對嶽魚七是以一揖,「不知是嶽前輩到此,此前多有冒犯,還請前輩見諒。」

嶽魚七本來還在計較他喊青唯「小野」,見他態度謙和有禮,反倒不好多說什麼了。

「師父,您怎麼會在東安?」這時,青唯道,「我找了你好幾年,我還……」

「快打住吧!」嶽魚七冷笑一聲,「你還有心思留在我身上?辰陽的燕子倒是記得年年春來廊下築巢,我養的鳥兒早不知道歇在哪家裹了金的簷頭上了。」

青唯聽了這話,愣了愣,似乎沒明白他冷言冷語地在說什麼。

謝容與看了青唯一眼,目光移向嶽魚七,眸色倒是漸漸瞭然。

「先不提這個。」嶽魚七盯著謝容與,「說說吧,你是怎麼知道尹婉是漱石,又是怎麼知道跟著漱石,就能找到我的?」

謝容與頷首,「想要知道尹四姑娘是漱石,不難,一共三點。」

「其一,是順安閣的鄭掌櫃親口透露的。」謝容與道,「當日曲停嵐買畫被盜,返回順安閣要求退畫。鄭掌櫃本來堅持買賣即成,概不退換,爾後尹弛上前相勸,他立刻答應退還銀子。鄭掌櫃事後言明,順安閣規矩嚴苛,若非經畫師本人同意,順安閣不會輕易撤回買賣,由此可見,漱石若非是尹二少爺本人,必是與尹二少爺相關。

「第二,漱石仿的是東齋畫風,凡略懂丹青的人都知道,東齋畫風極難學成,除非有天生丹青之才,又得數年苦練不足以小成。尹月章的畫我其實看過,他畫風踏實穩健,擅長畫人物花鳥,並不亦景見長,如他所說,他學畫伊始,仿的都是水松、停梅居士等人,試問一個人在短短二十年中,要如何在考取秀才的同時,兼顧兩種艱深畫風呢?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深得東齋精髓的漱石,既與尹二少爺有關,卻又不可能是他。」

謝容與這麼一說,青唯就想起來了,當夜詩畫會上,每間雅閣都配了一本書畫冊子,上頭記有順安閣收藏字畫名稱,謝容與翻看過後,見內裡有尹弛的畫作,很快就點了來看。

「至於第三點,其實是尹四姑娘親口告訴我的。」

立在一旁的尹婉愣了愣,怯聲問:「我、我親口告訴王爺的?」

謝容與頷首,「是。尹四姑娘可記得,當日我懷疑尹弛就是漱石,曾傳你到書齋問過話?」

尹婉點了點頭:「記得的,王爺問我,五年多前,我可曾去順安閣幫二哥哥送過畫。」她的聲音細若蚊吶,「可我當時跟王爺說的是,我送過……」

漱石五年前在順安閣留下過畫作,而送畫人是一個小書童。

如果尹婉承認自己就是這個小書童,且幫尹弛送過畫,便等同於指認尹弛就是漱石。

「正是尹四姑娘這句‘送過’,讓我知道了漱石不是尹弛,而是你。」謝容與道,「漱石隱藏了這麼久,是不會輕易讓我猜到她是誰的。如果漱石是尹弛,那麼當我問起幾年前送畫的事,他會叮囑尹四姑娘怎麼答呢?」

不待尹婉回話,青唯便道:「沒送過。」

「是,沒送過。如果尹弛是漱石,他會撇清自己,說自己五年沒讓書童去順安閣送過畫。除非漱石是尹四姑娘你本人,你才會說自己送過畫,從而把嫌疑推到你的二哥哥身上。你想的是,左右你二哥哥的畫風與東齋先生不像,等玄鷹司看到你二哥哥的畫,便會陷入一個死衚衕裡出不來了。你想的是,沒有人會猜到,一個女子會是天生丹青大家。」

尹婉咬著唇,半晌,點了點頭:「可是王爺您,又是怎麼猜到的呢?」

謝容與道:「常人提到丹青大家,第一個總會想到男子,殊不知才能其實是不分男女的。且女子不易為仕途與功名利祿分心,如果肯悉心鑽研,更容易精於一道。前朝的辛蕊夫人,詩詞縱橫毫闊;百年前中州首富凌娘子樂於生意買賣,走南闖北,一生未嫁;還有小野,她自小跟著嶽前輩習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論單打獨鬥,我身邊這些玄鷹衛,沒有一個是她的對手。尹四姑娘自小跟著沈先生,如果你來學畫,無論是時間還是精力,都會比尹二少爺更多,漱石為什麼不能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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