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尹婉聽了謝容與的話,輕聲道:「王爺高智,民女……的確是漱石。五年前在順安閣留下畫作的是民女,今次,也是民女把《山雨四景圖》和二哥哥的丹青一併送去了順安閣。那順安閣的鄭掌櫃不知情,以為這些畫作皆出自二哥哥之手,是故當日丟了畫,二哥哥上前勸說,鄭掌櫃才會聽他的勸。王爺,這一切我二哥哥都被矇在鼓裡,他是個極善極好的人,還請王爺放過他,莫要冤枉了他。」

謝容與卻道:「此事不急。如果我猜得不錯,尹四姑娘應該與那位沈先生關係匪淺吧?」

否則當年那沈先生一個舉人老爺,怎麼肯教一個年僅四五歲的女童丹青呢?

就算是伯樂與千里馬,難道那沈先生慧眼如神,能夠辨出這樣一個小小的女童會是丹青大材?

尹婉聽了這一問,愣了愣,不由看向嶽魚七。

「此事容後再說。」嶽魚七道,「你先回答我方才的問題,你是怎麼知道跟著她,就能找到我的?」

「因為太巧了。」

「太巧了?」

「是。」謝容與道,「我到東安暫住歸寧莊,而莊上的這位四姑娘,恰好就是漱石,這是巧合一。

「我剛發現漱石的畫風類呂東齋,坊間就流出了《山雨四景圖》,這是巧合二。

「曲茂買下《山雨四景圖》,此圖底畫被盜,這是巧合三。

「齊州尹數日間忙得席不暇暖,《山雨四景圖》被盜當夜,他卻意外在留章街出現,這是巧合四。」

謝容與道:「其實齊州尹當夜出現在留章街也沒什麼,可能是他散值夜歸,恰好路過此處,令人生疑的是他之後的表現——他得知《山雨四景圖》底畫被盜,一方面稱是竊賊狡猾,難以追捕,一方面又將責任大包大攬,聲稱官府一定會尋回畫作。齊州尹這個人我知道,他是先帝親自提拔的陵川父母官,肯辦實事,是個少說多做的脾氣。當夜那竊畫賊玄鷹衛幾大精銳都未擒獲,他如何輕易做出承諾?除非他手上本來就有竊畫賊的線索,卻故意按下不表。加之我住去歸寧莊,也是經由齊州尹安排,我便猜測,或許齊州尹、竊畫賊、還有漱石三人,原本就是相識的。」

如果巧合從始至終只有一個,是意外不為過,但是巧合接二連三發生,冥冥之中必有關聯。

「單憑這樣?」嶽魚七問,「這樣你就確定了齊文柏跟我是一夥的?」

謝容與道:「不,真正讓我確定三位相識的是另一樁事。」

「什麼?」

「爾後我讓玄鷹司一名叫章祿之校尉細查尹家。章祿之這個人,脾氣雖急躁,辦事一絲不苟,唯一的缺點,就是相信的人太過相信,疑心的人太過疑心,換言之,就是預設立場。玄鷹司啟程來陵川前,官家曾叮囑過我們,說陵川的齊州尹與宋長吏可以信任,章祿之便將此話牢記心頭,等到了此地,但凡是從齊宋二人告知的線索,他從不會有半分質疑。他查尹家,多半訊息都是從州府打聽,結果他查到了什麼呢?

「所有關於漱石的線索,一概指向尹弛,尹弛自小學畫,尹弛是畫痴,教畫的沈先生走了,尹弛不得不苦讀,直到考中秀才才重拾畫筆,連時日上的間隔,都與漱石畫作兩回出現的時間接近,而關於尹四姑娘,章祿之卻什麼也沒查出來。不說別的,尹四姑娘當年一個女童,能跟著一名舉人學畫,此事便不簡單;她年紀尚輕,卻與家人疏遠獨自僻居於莊上,僅僅是因為耽擱了兄長課業?最重要的是,漱石是當年給岑雪明留下畫作的人,她一個小姑娘,卻跟一個失蹤的朝廷命官有關聯,這裡頭難道沒有文章?凡做過必留下蛛絲馬跡,我已說過了,章祿之辦案一絲不苟,這些蛛絲馬跡,他為何沒有查到呢?正是因為他預設立場,他太相信齊州尹了,以至於他每每觸碰到疑點、缺漏,這些缺漏便被齊州尹不動聲色地填補平整。所以到最後,他什麼都沒有查出來。」

正是章祿之的什麼都沒有查出來,謝容與才斷定嶽魚七、齊文柏、與尹婉三人之間相識。而所謂的深夜竊畫,只是他們三人聯合起來布的一個局罷了。

嶽魚七聽罷這話,瞭然道:「於是你將計就計,故意讓人仿了一副呂東齋的畫?」

謝容與道:「是,晚輩請一位擅畫的大人仿了一副東齋先生的《西山棲霞留景》,隨後把畫送去點墨齋寄賣……」

「你讓那送畫人自稱是漱石,又說自己手上已有了尹弛就是漱石的證據,把賣假畫的黑鍋扣到尹弛頭上。隨後你招來齊州尹與宋長吏,當著他二人與的面,把尹弛擒去衙門。你這麼做有兩個原因,其一,你知道齊宋二人未必會信你,讓他二人跟著,是為了絆住他們;其二,憑尹婉落單純的性子,見尹弛被擒走,只會認為是自己害了他,無措之下定會與我報信。你於是讓你那些鷹犬明面上去衙門審案,暗地裡,你卻跟著尹婉找到我這裡。」嶽魚七道。

謝容與頷首,「是,只是晚輩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嶽前輩。」

他頓了頓,隨後揖下,「原來嶽前輩一番辛苦,只是在試探晚輩。」

他沒說試探什麼,不過嶽魚七聽得分明。

他的確給他設了難題不假,原本只是想看看這小子能否找著畫,沒想到他一石三鳥,非但勘破尹婉是漱石,連他的目的也猜到了。

嶽魚七眯眼注視著謝容與,半晌,不由地吐出三個字,「小昭王?」

當年昭化帝將謝容與接進宮,正逢嶽魚七受將軍銜不久,一名異姓大族的公子非但被封王,還被賜予一個「昭」字,朝中不是沒有異聲的,可是這樣的異聲,都在滿朝文武看到謝容與的一刻平息下來。

那是怎樣一個孩子呢?便是沉靜地立在宣室殿上,整個人已自染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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