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到上溪的短短數日內,他們就尋到了葛翁葛娃,得知了買賣名額的秘密,此後上溪雖暴亂,但他們到底救下了蔣萬謙,還險些保住孫誼年。他們只是在最後的,最關鍵的一步,被人使了絆子。

似乎對方也不敢輕舉妄動,哪怕連死士都派出來了,卻還是小心翼翼,只肯在緊要的時候伸手稍稍一攔。

就好像毒蛇與鷹,玄鷹司是鷹,而對方是潛在草裡的毒蛇,吐著信,睜眼盯著天上的鷹,小心異常地捕捉草裡的獵物時,又不敢探頭,唯恐被天上的鷹發現。

而這條如影隨形的,潛伏在暗處的,一直盯著他們的毒蛇讓書齋中的每一個人背脊生寒。

青唯再沒了幫忙整理供詞的心思,只覺得這間本來寬敞的書齋逼仄不堪,正想出去走走,這時,一名玄鷹衛來報,「虞侯,證人餘氏口述完供詞,稱是想求見少夫人。」

青唯隨即對謝容與道:「我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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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院中月華如練,餘菡沒施妝粉,細眉細眼的,看上去十分乾淨。她手裡捧著一個布囊,並不看青唯,盯著一旁一株桷蘭,「我適才聽審我的官爺說,等我在供狀上畫了押,你的那個王爺就會放我走,真的麼?」

她算不上什麼要緊的證人,謝容與不會留著她。

青唯點頭:「真的。」

「你們拿走了那冤家給我的牌子,我以後會遇到危險嗎?」

青唯道:「不會,名牌已在玄鷹司手上,那些人動你也是枉然。」

「那就好,那牌子,就算我送給你們了。還有這個,」她猶豫一陣,忽然別過臉來,把手裡沉甸甸的布囊往青唯手裡一塞,語氣幾乎是不耐煩的,「拿著!」

青唯掀開布囊一看,裡頭竟是孫誼年留給她的金子,「小夫人?」

餘菡移目看向月色,伸手撩了一下發絲,「竹固山死的人太多了,有的人什麼都不知道,就嚥了氣,被一把火燒沒了,我到底是上溪人……」

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她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甩了甩絹帕,「唉,總之,我那冤家一個窮地方的縣令,哪來這麼多金子,這些金子鐵定不乾淨,八成就是用人命換來的。我跟了他五年,他五年都在後悔。我這個人,不是知恩不報,五年前戲班子散了,我無家可歸,是他收留我,後來他利用我,讓我犯險保姓蔣的離開,我認了,就算我欠他的。可他……到底留了一塊牌子給我,你們說這牌子可以保命,我也不知道怎麼保命,只是覺得……他終歸還是念著我的一點好的。既然念著,我這幾年就不算錯付。金子我不要了,你們拿去,分給那些山匪的家人、親戚,要不給那些吃不上飯的人,算是我為他做的一點補償,希望他在九泉之下,可以心安吧。不過他待我涼薄,為他還了這筆債,從此之後,我跟他就算兩清了,再也沒有關係了。」

她之前拼命保住金子,不過是覺得年華錯付,總該換來別的什麼。

可能人就是這樣,付出了,總想要點回報。

所以只要證明有這一星半點情意在,不乾淨的金子,她竟然可以舍下。

青唯看著餘菡,才發現自己還是看輕了她,原來她不止重情,人所以是人,低賤得陷在泥地裡,還能憑一身倔強取捨。

青唯問:「小夫人以後去哪裡,回上溪麼?」

「不知道,可能重操舊業,回去戲班子唱戲吧。他不是說我該走四海麼?走四海就不必了,陵川這麼大,我在陵川走走就行了。」餘菡說著,又得意起來,「你是不知道,戲唱好了,得來的上前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原來我戲班子裡,有個四五十唱老生的,上溪人都搶著聽他的戲哩。」

她看青唯一眼,「繡兒什麼時候回來?」

青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餘菡也不在意,「你跟她說,記得回來找我,我就在陵川等著她,等她回來以後……以後就不做主僕了,左右我也不是誰的小夫人,她聰明,跟我做姊妹吧。」

青唯點頭道:「我記住了,餘姑娘。」

餘菡聽了這個稱呼,粲然一笑:「對了,適才官爺尋我問話,有一點我忘了說,離開上溪的那天早上,老爺從我莊子上離開,是秦師爺來接他的,好像勸他去衙門跟王爺投案,他們不是犯了事麼。要不我那天跑到半路,怎麼會覺得他想不開,掉頭回來找他呢。」

她說完這話,對青唯道,「好了,我先回了,過兩天我離開,你就不用來送我了。你這人晦氣,你一到上溪,竹固山被掀了個底掉,藏在夜裡的都湧來了白日青天裡。不過也好——」她朝青唯招招手,跟著玄鷹衛,掉頭往落霞院走,「人不可能一輩子活在一個夢裡,夢總會醒的。以後記得來聽我的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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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唯目送餘菡離開,又在夜中站了一會兒,才回到書齋。

謝容與正跟衛玦說話,聽她回來,別過臉來看她,「餘氏走了?」

青唯「嗯」一聲,將手裡的布囊擱在桌上,「她還回來的金錠子,說是想給竹固山山匪的親人做撫卹。」

謝容與看了一眼布囊,回頭喚章祿之,「明早你去府衙查一查餘氏的戶籍,如果還是奴籍,想個法子,改成良籍吧。」

章祿之撓撓頭,「哦」一聲。

青唯道:「餘氏還說,上溪縣衙暴亂的那個早上,秦師爺到城西莊子,見過孫誼年一面。」

衛玦聽了這話,目色一頓,「秦景山?他可有說過什麼?」

「他勸孫誼年去跟你們認罪。」

青唯這話出,衛玦不由與謝容與對視一眼。

一名常跟在謝容與身邊的玄鷹衛精銳解釋道:「不瞞少夫人,適才虞侯與衛掌使正好發現秦師爺有異。」

青唯問:「怎麼說?」

謝容與將一份證詞移過來,指著上面一處,修長的手指敲了敲,「你看看這句。」

上面一句是蔣萬謙的招供,稱他是說了假話,他和秦師爺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好,當年買洗襟臺名額,確實是他挾恩圖報,逼著秦景山帶自己上竹固山的。

衛玦道:「既然秦師爺跟蔣萬謙的關係並不好,那麼縣衙暴亂那天早上,他帶兵來縣衙的目的是什麼呢?我們一開始以為他是為了攔住玄鷹司,不讓玄鷹司去追逃跑的蔣萬謙,可眼下看來,他並沒有足夠的動機這麼做。蔣萬謙是跟孫誼年有交易,但秦景山並沒有參與這筆交易。自然他也可能是為了幫摯友完成交易,最後搏命一回,這個猜測牽強不提,秦景山自己搏命就算了,帶這麼多衙差一起搏命是為了什麼?他不像這樣的人。」

「所以我們有了另一個猜測。」謝容與道,「秦景山,會不會不是來阻止玄鷹司的,相反,他其實是來投案的?」

「而適才餘菡的話,證實了這一點?」青唯道。

她不由蹙眉,「這說不通啊,如果秦景山是來投案的,當天縣衙根本不可能起暴亂。跟巡檢司、左驍衛一起打一場,最後連命都沒了,對他有什麼好處?」

章祿之道:「我也這麼想,當天你們去追蔣萬謙了,虞侯讓我留在縣衙,我是親眼看著秦景山帶著衙差跟巡檢司的人馬起衝突的。說他是來投案的,這不合理啊。」

謝容與閉上眼。

他直覺秦景山當日就是來投案的,這個念頭一生,就在他心中縈繞不去。

不過小野說得也很對,秦景山如果是來投案,他為什麼要和留守在縣衙的巡檢司與左驍衛起衝突,直接卸兵招供不好嗎?

還是說,他知道縣衙裡,有人會傷害他?

誰會傷害他?

左驍衛?不可能。

巡檢司?適才已說過了,不會是巡檢司。

還是說巡檢司是無辜的,但是他們聽命的人不乾淨?但是這支巡檢司衛隊的校尉是曲茂,曲茂恐怕連手下的臉都沒認熟,成日能幹一樁正事就很不錯了。他一到上溪,大半差事都是他的護衛邱茗幫忙辦的,連上溪的善後也是邱……

謝容與想到這裡,陡然睜眼。

是了,邱茗?!

「章祿之,上溪暴亂那天早上,是誰告訴我們李捕頭不見了的?」謝容與並不是不知道答案,問出這話,他只是想再確定一次。

「虞侯,是曲校尉身邊的邱護衛。」

衛玦道,「虞侯,數日前您尋曲校尉打聽李捕頭的蹤跡,也是邱護衛告訴我們,巡檢司從未發現過李捕頭。」

可是李捕頭區區一人,怎麼可能躲得過玄鷹司、巡檢司、左驍衛三大軍衙的追蹤?

除非……有人刻意隱下了他的蹤跡。

這時,書齋外傳來叩門聲,是祁銘回來了。

祁銘一進書齋,將一份簿冊呈上,「虞侯,查到了,岑雪明從前分別效力於蒙山軍,西北同留軍,最後因受傷,在徵西軍虎嘯營辭去軍職,來到陵川。」

同留軍、虎嘯營都屬於徵西大軍。

而是年徵西大軍的軍帥,正是軍候曲不惟。

謝容與閉了閉眼,耳畔忽然回想起初到上溪時,曲茂跟自己抱怨的話——

「也不知道我爹怎麼想的,非要讓我來陵川,我本來就是個廢物,他還指著我這個廢物起死回生麼?」

「往常我身邊好歹有尤紹跟著,再不濟,巡檢司還有史涼呢,我老子不放心我,指了個邱茗盯著我,那敢情好,差事都讓邱茗辦去,我只管找個戲館子聽戲就是。」

謝容與思及此,站起身,在書案上撫平一張白宣,「小野,你可記得孫誼年最後留下的話是什麼?原封不動地告訴我。」

孫誼年最後留話時,是她湊近聽的。

青唯點了一下頭,「他說,‘你們不要去,去……’後來我重複問了一次,他只說,不要——去。」

謝容與在白宣上寫下前六個字,「你們不要去,去」。

他注視著這行字,目光沉靜如水,驀地「嗒」一聲將筆往筆山上一擱,「我們此前,一直以為,孫誼年是讓我們不要去一個地方,其實不是,他早就把答案告訴我們了。」

「第一個不要去,他是讓我們不要回去。那麼為什麼不要回去?」

謝容與說著,換了一隻硃筆,將第一個「去」字一割,改成另一個字,一個硃紅的「曲」。

「因為城中有曲侯的人。」

謝容與抬目看向眾人,「而當初那個吩咐岑雪明販賣洗襟臺名額,派將軍屠殺竹固山山匪,一路派人盯著玄鷹司動向的,就是軍候曲不惟。」

「我們的推測不假,左驍衛是乾淨的,巡檢司也是乾淨的,曲不惟沒辦法染指這兩個衙門,但他知道曲茂玩世不恭不務正業,他於是利用了曲茂的不務正業,故意為曲茂爭取機會,讓他來到上溪,又藉口擔心曲茂辦不好差事,名正言順派了一個自己的得力扈從跟著曲茂來到上溪,暗中接手巡檢司,讓巡檢司為自己所用。李捕頭不用問,早在邱茗告訴我們他消失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死了。而秦師爺,他或許在最後一天早上,從孫誼年處得知了當初真正賣名額給他們的人是曲不惟,又因為曲茂是曲不惟之子,他以為整個巡檢司都是曲侯的人,所以帶兵來到縣衙,決定搏命。而邱茗,便是利用他的這個‘不確定’,在他靠近衙門,靠近任何一個可以保他的人前,先一步在亂兵從中殺他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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