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而他很清楚,他就是這樣的碎礫塵埃。

蔣萬謙直覺大禍臨頭,丟盔棄甲地回到上溪。

他的直覺沒有錯,果然沒過幾日,秦景山就找上門來,告訴他:「洗襟臺下死計程車子太多了,朝廷要徹查,說不定就會查到他買賣名額的事,你上竹固山,讓他帶著山匪趕緊離開,越快越好。」

蔣萬謙起先沒聽明白這話,問秦景山:「耿常帶著山匪逃了,那我們呢?朝廷如果查過來,我們也得逃啊。」

秦景山看著他,片刻,露出一個荒唐的,苦澀的笑:「他逃了,我們就不必逃了,畢竟朝廷早就下了剿匪令,師出有名,今後你我只要閉嘴,就能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不是嗎?」

蔣萬謙這才驚覺,原來所謂的讓山匪「逃」並非逃,而是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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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有妻有子,有一大家子要養,我沒辦法,那些人怎麼吩咐,我只能怎麼做。我上山勸說了耿常快逃,下山以後……下山以後,就去縣衙報官,說他帶人劫了我的貨物,殺了……我的人。」

蔣萬謙說到這裡,眼眶全然紅了,整個人幾乎是癱坐在地,連目色都是空茫的,「我原以為……他們只會把耿常、寇喚山幾個人滅口,沒想到……這些人做事是真乾淨真狠心啊,一夜之間,竹固山幾百號山匪,全死了……全死了……」

謝容與問:「剿匪的時候,聽說孫誼年也在竹固山上?」

蔣萬謙點點頭:「大人問那登洗襟臺的名額是從何人手裡流出的,這個草民不知,但草民後來知道,那些人最初找上的是孫大人,所以朝廷的剿匪將軍到了上溪,也是由孫大人帶去竹固山的。」

他苦笑一聲,「其實孫大人和草民一樣,沒想到那些人會把山匪全殺了。要說孫大人,原也是個勤勉的官,可竹固山這事過後,他整個人就垮了,對衙門的事幾乎不聞不問。都說上溪衙門是秦師爺的一言堂,可孫大人不管,有什麼差務,可不得去問秦師爺麼,久而久之,自然什麼事都由秦師爺定了。」

蔣萬謙與秦景山關係更好些,言辭間難免偏向這位師爺,不過從這幾日玄鷹衛收集的線索來看,他這話倒是不假。

衛玦問:「照你這麼說,孫誼年和秦景山的關係倒不像外間傳的那般不睦?」

「常人總愛捕風捉影,惡意生謠。其實這些年,秦師爺從未在草民面前說過一句孫大人的不是,對衙門的差事也是任勞任怨。雖然……竹固山那事過後,孫大人一蹶不振,兩人到底疏遠了些,可是在秦師爺心中,他與孫大人永遠都是摯友,有回吃醉酒,秦師爺還跟草民說,他哪怕只剩最後一絲力氣,託也要把孫大人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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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難真正考驗的是人心。

竹固山一場血戮之後,孫誼年與秦景山疏遠了,反倒是蔣萬謙與秦景山劫後餘生,走得近了些,成了忘年之交。忘了是哪一年的冬了,天格外冷,雪積得也格外厚,秦景山在蔣宅的院中飲罷一杯酒,長長一嘆:「我這一輩子,欠誼年的永遠也還不清,哪怕要辛勞到死,剩下最後一口力氣,我託也要把他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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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容與聽到這裡,想起餘菡說,上溪兵亂的前一夜,孫誼年曾說,不希望有人再因為竹固山沒命了。

他問:「所以放你離開上溪,是孫誼年的主意,秦景山知道他這麼想,擔心玄鷹衛追捕你,故而帶兵到縣衙,意圖將玄鷹衛攔下?」

「他們究竟是怎麼計劃的草民不知,不過大人說得不錯,起初讓草民離開,的確是孫大人的意思。他們從上溪鬧鬼伊始,就開始籌謀此事了。」

上溪鬧鬼這事的始作俑者就是謝容與,他藉著鬧鬼,引出葛翁葛娃,最後問清了竹固山山匪之死的真相。

相應地,上溪一鬧鬼,孫誼年覺察到朝廷有人要查洗襟臺,決意送蔣萬謙離開,亦在情理之中。

可是有一點謝容與想不通,既然孫誼年那麼早就決定要送蔣萬謙離開,為何還要封山呢?最正確的做法難道不該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鬧鬼傳言一起,任它傳得滿城風雨,趁亂送蔣萬謙遠走高飛?

把上溪變為一個禁城,最後不惜與巡檢司、左驍衛拼殺一場,有什麼意義?

不過這個問題,單靠推測是推測不清的。

謝容與知道,最後這一點疑惑,還得由余菡與孫誼年的遺孀李氏解開,他擺了擺手,任人把蔣萬謙帶了下去,爾後對青唯道:「小野,你去落霞院,把餘氏和李氏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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