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葛翁說到這裡,目色有些茫惘,「耿常結交廣,講義氣,其實那年間,與他結交的商人有很多,我幾乎都不認識,只一個蔣萬謙,因他是上溪本地人,當年打過幾回照面,所以我對他有幾分印象。

「上溪窮啊,蔣萬謙少年時,也就是個窮小子。不過他因為長得好,又有幾分頭腦,後來去東安謀生,被一戶富商家的小姐瞧上了。那小姐姓方,是家中的獨女,非要嫁給他,還沒成親,就有了蔣萬謙的骨肉。富商無奈,只能應下這門親事,隨後讓蔣萬謙入贅,手把手教了幾年,見他聰明,就把鋪子的買賣都交給他打點了。

「蔣萬謙有了銀子,就染上一個毛病,賭。後來沒過幾年,他因為流連賭坊,沒盯著貨,貨倉起火,屯著的布料一夜間盡毀,方家兩代人的買賣非但砸在他手裡,還賠了不少銀子。他的老丈人因為此事,落下疾病,沒過兩年就去世了,之後他的夫人也鬱鬱寡歡,數月後染疾病逝。蔣萬謙痛定思痛,戒了賭,將兒子交給方家那邊的親戚照顧,帶著所剩不多的銀錢回了上溪。

「他也是時運好,那年上溪山上的桑樹豐收,正愁沒人來買,他近水樓臺,拿手中銀子買了桑,僱了十多輛牛車,運去東安轉手一賣,賺了幾番,自此做起了桑麻生意。」

有了上回的教訓,蔣萬謙非但戒賭,做事也不再冒進,十來年下來,買賣做得風生水起,成了上溪為數不多的富商,也重新娶了妻,生了子。而這十來年間,當初被他寄養在方家的兒子方留也長大了。

大周雖然開化,對商人不像前朝那麼鄙夷,可士人的地位卻是無與倫比的,尤其在士子投江後,到了昭化年間,連朝廷上幾乎都是文士的一家之言。

人都是往上走的,有了利,就想有名,錢財足夠了,就想為自己掙個地位。

商人怎麼掙地位呢?蔣萬謙彼時已近半百,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好在,他還有個兒子,一個從小入私塾,飽讀詩書文章,及冠之年就考中秀才的大兒子方留。

「蔣萬謙後來生的幾個孩子還小,唯獨這個方留,當時已經有秀才功名在身,所以他就動了把方留接回身邊的想法,盼著他能入仕、做官,能為蔣家增榮添光。」

青唯聽到這裡,不由想到了徐途。

徐途也是如此,自己無所出,見親侄子徐述白學問好,就帶著他去巴結魏升、何鴻雲,盼著他能去京裡做官。

「可惜這個方留資質有限,童生倒是當得早,就是考不中舉人。一年不中,年年不中,後來到了而立之年,連他自己都不想考了。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其實而立之年考不中舉人也沒什麼,但是蔣萬謙老了,他等不起啊。就算秀才也算功名,一個秀才,能做什麼官?蔣萬謙左思右想,終於想出了一個法子,後來,也就是昭化十三年的初春,他就上竹固山來了。」

這話出,幾乎所有人都是一愣。

屢試不第,這跟上不上竹固山有什麼關係?

竹固山上都是山匪,而方留想考取的功名在朝堂,兩者之間,分明是八竿子打不著的。

葛翁說到這裡,也是語鋒一轉,他看向謝容與:「我觀閣下風姿,不該只是個尋常京里人,而是朝堂中人吧?」

謝容與沒吭聲。

葛翁繼續道:「那麼我有一問請教閣下。成為士子,金榜題名,是否是天下讀書人最嚮往的事,若名字被寫在杏榜之上,是否就意味著他們從此可以平步青雲,仕途鵬程?」

謝容與道:「鵬程不至於,但朝廷取仕擇官,除了政績,第一看的就是功名,而今朝堂重臣,除了世家宗室,幾乎全是進士出身。前輩說金榜題名乃天下讀書人最嚮往之事,此言不虛。」

一朝及第,天下皆知。

當年謝楨高中狀元,微雪憑欄醉作一詞,天下雅士爭相傳抄,乘車自朱雀巷過,男女老少循馬競看,擲果盈車。

葛翁道:「那麼我再問閣下,登洗襟臺,比之金榜題名又如何呢?」

這問一齣,周遭所有人再次怔住了。

石洞靜謐,只有火光焚烈灼灼。

良久,謝容與才開口道:「洗襟臺的修築,是為了紀念在滄浪江投河計程車子,在長渡河犧牲的將士,其意義非凡重大,是以當年先帝下令在各地遴選登臺士子,無一不是文才出眾、品性高潔,這……於他們而言,當是無上榮光,甚至……」

甚至連金榜題名都有所不能及。

科舉三年一回,時而朝廷還會開恩科,今次不第,來年還能再考。

可是登洗襟臺,大周開朝以來,乃或是千百年間,只有這麼一回,能被選中登臺計程車子,他們的名字將被載入史冊,傳承萬年。

「這就是了。」葛翁道,「這個方留,屢試不第,也許他以後還有機會,可蔣萬謙等不起啊。一個秀才做官,做官能做到什麼地步?可是,如果這個秀才,是一個登過洗襟臺的秀才呢?是一個被朝廷遴選,與眾多天子驕子一起登過臺,名聲昭昭的秀才呢?所以——將萬謙,他就來了竹固山。」

葛翁盯著眾人,聲音幽幽的,「他跟耿常做了筆交易,他給了耿常一筆銀子,耿常呢,許諾他在洗襟臺建成之日,讓方留,這個文才平平的秀才,登上洗襟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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