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謝容與這副譏誚的語氣,忽然把趙疏拽回了兩兄弟時時吵鬧的兒時,他忍不住道:「表兄說不要拿洗襟臺做文章,朕可願拿洗襟臺做文章!洗襟臺除了是表兄的心結,亦是父皇的心結,朕的心結!但朕沒有辦法,朕不能一直這麼無能為力,朕除了是皇帝,也是個人,朕除了天下蒼生,也有想要完成的心願,想要實踐的諾言,想要守住的初心,想要保護的人……」

他倏地站起身,清秀的頰邊透著一絲蒼白,看向謝容與,一字一句道:「朕之心,天地可鑑。」

謝容與看著趙疏,片刻垂眸:「臣不是不理解官家,臣或許只是……」

或許,對於洗襟臺,他總是草木皆兵。

他笑了笑,低聲道:「有樁事,官家不覺得異樣嗎?我不姓趙,我姓謝,深宮該是帝王的居所,可我一個異姓王,卻在這宮裡住了二十年。」

這話聽上去不過一句喟嘆,若往深處忖度,其中喻意令人不寒而慄。

趙疏愣了愣:「朕並不覺得異樣,也從未懷疑過什麼,多想過什麼,你我兄弟一同長大,對朕而言,任何揣度都是無稽之談。」

謝容與道:「我知道官家至今未曾懷疑什麼,只是……」

他沒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合袖朝趙疏一揖,往殿外退去。

趙疏見狀,不由追了兩步,「表兄這樣說,是不願再追查洗襟臺的真相了麼?」

謝容與的步子一頓,「查,怎麼不查?查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才好。」

這個樓臺,有人慾建,有人慾毀,有人在煙塵下苦心經營,有人立於塵囂獨看風浪。

謝容與道:「這半年來,我看明白了一樁事,在這場事故中,沒有一個人能獨善其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自然也有。我還盼著有朝一日,官家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呢。」

「表兄的請求是什麼?」

謝容與卻沒回答,他笑了笑,迎著淡泊的日光,轉身離殿:「等真相大白的那天再說。」

-

謝容與離開後,趙疏一人在宣室殿中獨坐良久,隨後站起身,出了殿。

正午已經過後,雪停霧散,冬暉刺目,曹昆德端著拂塵迎上來,喚了聲:「官家。」

趙疏卻擺了擺手,「你退下吧,朕獨自走走。」

他往後宮走,卻在通往會寧殿的第一個甬道頓住步子,半晌,他折轉步子,入了甬道頭的岔口,穿過迴廊,沿著花苑一條無人打理的荒蕪小徑,來到一個宮所門口。

宮所名叫「聽春」,早年是昭化帝一位貴人的居所,貴人早逝,宮所就此荒蕪,已許多年無人打理。

然而當年輕的皇帝推開宮所的門,荒涼的院中竟立著數名披甲執銳的禁衛,他們見了趙疏,盡皆拜道:「官家。」

趙疏「嗯」了一聲,吩咐道:「把門敞開吧。」

「聽春」的宮門其實沒上鎖,或許是久住其內的人僻居慣了,終日掩扉而已。

禁衛聽命上前,把門推開,一股辛辣的酒氣霎時飄出,覆過荒涼的宮院。

是燒刀子。

日暉鮮亮極了,將浮在半空的塵埃照得粒粒可見,趙疏沒進屋,他立在門扉外,對裡頭傾壺而飲的人說道:「溫小野已經平安離開京城了,前輩可以放心。」

那人吃酒吃得正酣,聽了這話,含糊地應了一聲。

趙疏又道:「前輩如果想離開,朕也可以安排。」

屋中人聽了這話,笑了笑問:「官家掌權了?」

趙疏垂下眸,「嗯」了一聲,「朕為了拔出何家,讓滿朝同仇敵愾,隱下了一條線索,暫將洗襟臺的過錯,全推到何家身上,何家傾覆,朕大概……可以掌一點權了。」

「官家這麼做,只怕有朝一日,您的親近之人會恨您吧。」

趙疏靜了好半晌:「朕只知道,朕尚有諾言要踐,尚有真相要尋。」

「朕將永遠記得當初在父皇病榻前立下的誓言,永遠記得為何會做這個皇帝。朕之心,無需向任何人證明——」

他回過身,抬目看向天地。

風雪退潮,遠處卻有云層奔湧,似乎天邊還在積蓄著更大的霾,但有什麼要緊呢?

待到春來雪化,流風自散。

趙疏輕聲道:「朕之心,天地自鑑。」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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