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芸在家,這裡太危險,我沒讓她跟來。」青唯道。
她語焉不詳,崔弘義聽不出個所以然,但他知道此處不是敘舊的地方,隨即問:「怎麼來了這麼多殺手?」
「此事說來話長。」青唯道,「我們先回京裡,還有許多事,我得跟叔父求證。」
崔弘義連連點頭:「好。」
見了青唯,崔弘義到底放心了些,這個小丫頭雖然只在崔府住了兩年,話也少,但崔弘義看得出,她主意很正,關鍵時候十分可靠,否則彼時欽差上門,他不會將芝芸託付給她。
玄鷹司很快打掃完戰場,與巡檢司一起勻出幾匹馬來馱屍身,不多時,章祿之也回來了,他向江辭舟回稟道:「虞侯,屬下帶人在四處找了找,附近果然有人監視這些殺手的行動,這人警惕得很,見殺手失手,早跑了,不知是不是單連。」
江辭舟頷首,回身步至章庭面前:「小章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既然接到人質,還請速速回京。」
章庭沉默一下,沒過問玄鷹司為何能預知危險,及時趕來。左右玄鷹司這個衙門一直這樣,只聽天子一人之命,有些內應,也不是他該問的。
他合袖朝江辭舟俯身一揖:「今日實在多謝虞侯了。」
曲茂這會兒已緩過來些許了,他被尤紹摻著,灰頭土臉地立在一旁,聽江辭舟與章庭說完話,嚥了口唾沫,「子陵,我剛剛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江辭舟腰間的劍上。
這是玄鷹司都虞侯的佩劍,他知道。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江子陵和他一樣不學無術,既不會文也不會武,更不會排程用兵,可是適才,他策馬到他身前,從容幫他擋開殺手的一招,絕不是一個不會功夫的人用得出的。
曲茂自認在武學上是個廢物,但他出身將門世家,他看得出。
江辭舟頓了頓,只道:「這事回頭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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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天已徹底亮了,雪粒子紛揚不止,一行人上了馬,沿著官道剛走了一程,忽然齊齊頓住。
只見官道上,迎面一行官兵行來,當先一人竟是刑部郎中,而他身側除了何鴻雲,還跟著左驍衛的中郎將即左驍衛輕騎。
到了近前,刑部郎中下馬,先跟江辭舟與章庭行了個禮:「江虞侯,小章大人。」
章庭也下了馬:「不知梁大人到此,有何貴幹?」
「是這樣,刑部一大早接到報案,稱是……」梁郎中猶豫著看了江辭舟一眼,「稱是江虞侯的夫人崔氏,是日前城南劫獄案的劫匪。目下刑部已查實,崔氏確係劫匪無疑,且有證人袁文光供狀證詞,小何大人也提供了崔氏日前闖祝寧莊的證據。因為事關朝廷命官的家眷,此事在下已請示三司,奏明朝廷,朝廷疑玄鷹司與崔氏有勾結,又聽聞玄鷹司異動,著令左驍衛中郎將率輕騎,與在下一起出城,緝捕崔氏。」
江辭舟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
他知道何鴻雲不好對付,今日來救崔弘義前,他就猜到他備了後招,原來在這等著他呢。
可是青唯劫囚是事實,誰都無法幫她抹去罪證。
這時,祁銘道:「城南的劫囚案,一向是由玄鷹司負責的,刑部既然要管,也該與衛掌使交接,就這麼把人帶走,不合適吧。」
左驍衛的中郎將是個直脾氣:「祁護衛這話說得很是,那麼就請衛掌使解釋解釋,明明嫌犯就在跟前,玄鷹司為何就是不拿?莫不是看在是自家人,故意袒護吧?」
「不拿嫌犯,是因為沒有實證,絕非玄鷹司故意袒護。」衛玦道,他歷經了陽坡校場一場大火,看得出何鴻雲一行人的目的絕非帶走青唯這麼簡單,「梁大人既然稱是有了罪證,敢問梁大人可知,這個袁文光在公堂上再三更改證詞,他的供狀,朝廷可用得?再者,梁大人說,手上還有小何大人提供的,崔氏闖祝寧莊的證據?敢問崔氏闖祝寧莊,說明了什麼?到底是她功夫好,足以劫獄,還是說明祝寧莊本身有異,梁大人查實了嗎?既然是三司的意思,刑部要管劫獄的案子,不是不行,但是要把袒護嫌犯的罪名扣在玄鷹司身上,還等回京後,請刑部到玄鷹司把事由說清楚。」
這時,何鴻雲道:「衛掌使說的是,沒有實證,誰都不好貿然拿人。」他一頓,目光掠至青唯與她身邊的囚車,忽地詫異道,「這不是弟妹麼?這可奇怪了,今日本該是巡檢司出城接人,玄鷹司莫名出現倒也罷了,怎麼連弟妹也跟著?」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馬匹上馱著的屍身上:「怎麼還死了人?諸位莫不是在諸位起了衝突,又有人劫囚車?」
「正是!」左驍衛中郎將接過話頭,「還請玄鷹司解釋解釋,這些屍身是怎麼回事?」
章庭略作一頓,先行答道:「是這樣,適才的確有殺手劫囚車,巡檢司兵力不足,嫌犯險些為殺手所殺,好在玄鷹司及時趕到,助我等轉危為安。」
「及時趕到?」中郎將道,「怎麼會這麼巧?莫不是賊喊捉賊,有人跟殺手是一起的吧?否則怎麼可能這麼及時?倒也是,左右劫囚這事,一回生,二回熟麼?諸位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怎麼,如果我等沒來,玄鷹司預備在哪兒把人放了?」
這話一齣,儼然是把青唯一人的罪過推到整個玄鷹司身上。
章祿之不忿,立刻道:「為何這麼巧!小何大人不如問問自己,你當初到底做了什麼,又是為何要僱殺手殺掉嫌犯,分明是你——」
不待他說完,江辭舟抬手,截住了他的話頭。
眼下崔弘義尚未審過,一切事由都是他們的推測,雖然八九不離十,但是沒有實證,說得越多,曝露得越多,反倒會給何鴻雲可趁之機。
且他也看出來了,何鴻雲是打定主意用青唯挾制玄鷹司,絕不可能將崔弘義交到他們手中。
他盯著何鴻雲:「小何大人想要做什麼?」
「不做什麼?」何鴻雲一笑,「我只是隨行前來,至於捉賊拿人,那是刑部與中郎將的差事。」
梁郎中再度朝江辭舟拜道:「虞侯。下官此番緝拿劫匪,是奉命行事,還望虞侯莫要攔阻。」
與之同時,中郎將下令:「拿人!」
江辭舟策馬在青唯跟前一攔,齒間冷冷吐出兩個字:「不行。」
「虞侯再三阻止,只能說明玄鷹司袒護嫌犯,甚至當初劫獄,指不定就是玄鷹司與崔氏共同所為!」
江辭舟道:「我不管你們怎麼想,要帶走她,我便要攔阻。」
青唯如果落到何鴻雲手上,他不敢想會發生什麼。
何鴻雲這個人心狠手辣,手上鮮血無數,他不在乎多添一條,更會利用她,挾制她,看看最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扶夏就知道了。
中郎將動了怒:「玄鷹司便是替天子行事,可天子頭上還有天理,你們這麼枉顧王法,當真無法無天了嗎?難道你們還當玄鷹司是從前的玄鷹司?!」
他一揮手,徑自下令:「輕騎兵!」
「在——」身後數百騎兵同時拔劍,荒野之上,只聞鏗鏘一聲劍名。
江辭舟也道:「玄鷹司!」
「在!」
玄鷹司毫不退縮,同時拔劍,縱然他們人數少,氣勢不輸,雪紛揚,朔風烈烈,揚起雄鷹袍擺。
梁郎中一見雙方竟是要打起來,連忙下了馬,到兩方中間攔阻道:「虞侯,當初洗襟臺下,多少人傷亡?這個崔氏,她劫走的是洗襟臺下重犯,罪行太重,倘若不審,朝廷上定然異聲難平,還望虞侯讓下官把人帶走,下官向您保證,只要崔氏無罪,下官定然將她完好無損地還給虞侯。」
到了這時,青唯也看出此間利害了。
如果她不跟著刑部走,那麼何鴻雲必然會將袒護嫌犯,甚至共謀劫獄的罪名扣在玄鷹司身上。倘是這樣,玄鷹司今日就沒了一同押送崔弘義回京的資格,這不正是何鴻雲想要的嗎?
她怎麼樣不重要,事情到了這一步,只要叔父在江辭舟手上,何鴻雲的罪行遲早都能昭示天下,她這一路險難走來,要的不正是這個結果嗎?
當初薛長興投崖,她在斷崖前立下誓言,早已做好了付出一切的準備。
青唯翻身下馬,在江辭舟面前頓住:「我可以……」
江辭舟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麼,他也下了馬,「你不能。」
中郎將見了這情形,在一旁譏誚道:「江虞侯,看來你這娘子倒是比你識大體,大局如此,人證據在,你攔不住——」
一語未盡,江辭舟驀地轉頭看他。
隔了茫茫雪,隔了一張面具,中郎將竟是被這一側目的氣勢攝住,到了嘴邊的話全都咽去喉嚨裡。
江辭舟沉默了許久,隨後轉過身,面向何鴻雲一眾人。
「你們說得對,江辭舟是攔不住。」
他聲線泠然,久立在荒原上,抬起手,慢慢扶上自己的面具。
這一刻天地很靜,似乎只餘落雪聲。
這張面具是怎麼帶上的,江辭舟已快忘了。
他只記得洗襟臺坍塌那日的漭漭急雨,與殘垣之下的暗無天日。在傷重回宮的一年時間裡,他無論清醒還是昏睡,每一日都反覆陷在鋪天蓋地的煙塵裡,耳畔不斷地迴響著自己的那一聲「拆吧」,那是這世上最深重的詛咒。
他無法踏出昭允殿,甚至不能立在這朗朗乾坤之下。
直到一年後,他帶上了這張面具,作為另一個人而活,才頭一回立在這白日青天裡。
但這也不是他。至少不是從前的謝容與。
江辭舟以為他會終身藏在這張面具之下,收斂起自己的性情與鋒芒,活得不再那麼像自己,可是,世事真是難料啊。
落雪無聲,謝容與此刻的心也很靜。
靜得像成親那日,他拿玉如意掀去她蓋頭,像陽坡校場的大火裡,她在箭樓坍塌時,抬手遮住他的眼,他抱著她,一起跌落高臺。
像一束光穿透暗無天日的煙塵,抵達殘垣斷壁的深淵。
從此,他的生命裡就有了更重要的。
他知道,江辭舟攔不住兵馬,可是,如果——
謝容與伸手,扶住面具,緩緩摘下。紛揚的大雪洗去天地塵煙,日色掙破雲層,他也該試著自深淵掙脫而出。
時隔五年,眉目初現。
「如果是本王呢?」